“……”
薩齊哈爾閉上了眼,片刻後,卻仍是搖了搖頭。
不等唐子畏再說些什麼,他已從原地站了起來,低沉緩和的聲音響起,“達拉木,我來幫你殺。你先去馬車上休息一會兒,我們酉時就開拔去寧夏。”
薩齊哈爾這話,徹底出乎了唐子畏的意料之外。他向來微微眯着的眼瞪得滾圓,詫異的神色不加掩飾便浮現在臉上。
雖然由薩齊哈爾出手,的確是比他這個身陷敵營的傷患動手要好得多,但無端而來的好意,卻總是叫人無法不懷疑。
唐子畏張了張嘴,卻只蹦出兩個字:“爲何?”
“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幫你。”
薩齊哈爾看他一眼,彎腰收拾起被褥和皮毛。將它們一個個捲成一團,再用草繩牢牢綁在一起。
抽到唐子畏壓着的皮毛附近時,後者自覺地站了起來。
薩齊哈爾動作十分利落,很快將帳子裏的東西打包紮好,扛到肩上高高的一摞。他用一隻手掌着以保持平衡,卻還另騰出一隻手來牽起了唐子畏的手,“走吧。”
這突然的一牽惹得唐子畏下意識一個哆嗦,忙不迭地將手抽了出來。
“我自己走就可以。”
薩齊哈爾的眸中極快的閃過一絲失落,當唐子畏抬頭去看時,卻只見得那五官深邃的臉上硬如磐石一般的刻板表情,沒有絲毫破綻。
他垂頭想了想,大抵是這外族人與中原人多少有些差異,倒沒有必要事事都如此戒備着。而且……
“這件事,我欠你一個人情。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就儘管來找我。”
“嗯。”薩齊哈爾輕輕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率先走到前面,高大的身形頂起了門簾,等着唐子畏慢悠悠的挪過來……
*
在唐子畏隨小王子部的一幫人馬遷往寧夏之時,另一邊,朱宸濠正押着朱厚照直接越過了寧夏在夜間進入了靈州城的範圍內。
城門上的守衛傍晚才眼睜睜瞧着韃子撤走,還沒喘口氣,黑壓壓的一片人馬又臨到城下,嚇得他通報時匆忙忙差點兒沒從城牆上滾下來。
第一個接到通報的,是剛醒來不到半天的徐行風。
作爲現在靈州城的最高決策者,聽到又有敵人來犯的時候,他可不像唐子畏那般思慮重重。這小暴脾氣,頓時就如水滾落油鍋裏,炸開一片片沸騰的水花!
他渾身的傷也不顧了,硬生生將自己從牀上拔了起來,披上戰袍、抽出長刀,吆喝起一幫弟兄便要開城門出去爲唐子畏報仇——當然並沒有如願以償。
朱厚照或許不是個好皇帝,但他那一身明晃晃的戰袍和黃澄澄的帥旗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寧王扯了張金色的虎皮做噱頭,輕易地就進到了靈州城內,與張永、徐行風二人坐到了一處,開始商議起合兵救援的事宜。
張永苦着一張臉,捂着受傷的腹部乾巴巴地道:“將軍的屍首方纔從城門外找到了,就在後頭擱着。韃子已經退走,現在要追上去找他們的麻煩……小的們都打了一夜剛剛躺下歇口氣,這恐怕有些不妥。”
“那具無頭屍體我已經查看過了,並不是唐將軍的屍體,只是與他替換了外層的衣物。”朱宸濠道。
“可就算如此,被韃子抓去的俘虜已經全部身亡,在城門外還堆着。面容不清的屍體更是數不勝數,無法逐一排查。況且,這方圓百裏皆是荒無人煙之所,也無處藏身,將軍若是無恙,早就該…回…來……”
張永說着說着,只覺朱宸濠的臉色愈發陰沉。那雙蹙起的眉下,兩隻眼睛投來的視線如同逼人的利劍一寸寸刺進張永的身體,讓他漸漸沒了聲。
朱宸濠這時纔開口,沉沉的道:“所以,纔要出兵去救援。派三支步兵在周圍排查搜索,其餘人等,與我一同追擊小王子部。子畏……唐將軍不會有事的,他一定還活着!”
“他那樣的人,怎麼會就這樣輕易的死的不明不白?他肯定早預料到了這一切,現在正安安穩穩的待在哪裏等我去找到他。”
這些話,與其是說給別人聽,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朱宸濠握緊了拳,有些焦躁地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大腿,恨不得馬上將這西北一帶翻個天翻地覆。
張永便不敢說話了,但他心裏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唐子畏哪有這麼神?這王爺自個兒不願意相信,倒累了他們跟着折騰。
他扭頭看向徐行風,希望這小子能出來說幾句公道話。然而一轉眼看到徐行風臉上的神情,張永憑着這幾個月來對他的瞭解,心中咯噔一下,頓時覺得有些絕望。
“正巧,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唐哥一定還活着!”徐行風咧開嘴,一手持着刀“哐”地一下杵到地上,雙眼炯炯有神,“兄弟們剛剛都被我叫起來了,我看,現在就可以出發!”
朱宸濠看他一眼,點點頭,片刻也不耽擱地起身,出門一拐,到了朱厚照所在的房間。
他攤開手,冷硬地吐出兩個字:“虎符。”
朱厚照眨眨眼,問道:“你要去給唐子畏報仇?”
“他沒死!”朱宸濠極不耐煩,上前兩步便要自己搜。
朱厚照左右扭扭,躲開他的動作,眼珠子骨碌一轉,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又想玩什麼把戲?這裏可不是皇宮,我也不是那羣會哄着你的閹人!”朱宸濠皺起眉,神情不善。
朱厚照卻不懼他,拍着桌子站起身來,大聲道:“朕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成祖遷都以來,天子守國門便是我等世代遵循的鐵律。如今韃靼屢次犯境,殺我大明百姓、朝廷命官,我豈能安居人後?
你我之間,乃是內事,而韃靼犯境,卻是危害到我大明的外事,我們自當一致對外!”
這話說的正義凜然,朱宸濠卻不全信。
他正沉默衡量利弊之間,朱厚照又補充道:“朕的騎兵和火銃都可爲你所用,保證以唐愛卿的性命爲第一要務!”
“……”
“再不出發就要連韃靼尾巴都抓不到了!”
“……”
朱宸濠最終還是沒抗住朱厚照的死纏爛打,帶着朱厚照和徐行風一起,率騎兵五萬、神機營兩萬衆向韃靼退走的方向追去。
張永被留下鎮守靈州,至於許泰等朱厚照親衛,也一併留在了靈州被看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