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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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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們家不收留乞丐。」

「對呀!我們家太小了,絕對擠不下一個乞丐。」

玉浮塵一句「我要留下」,張家喫閒飯的兩個老少立即拿鍋拿碗的衝過來,像是多他一口糧會餓死似拚命反對,有志一同的驅逐第三個喫閒飯的男人。

乞丐的天職是沿街乞討而不是讓人「飼養」,他們連條狗都養不起,何況是個人。

遠遠望來不覺得高大,到了面前更覺他絕對是飯桶,肩雖薄卻寬,父子倆在他面前只能仰望,明顯地在個頭上矮人一大截。

可是氣勢不能輸人,憑著一股人可以沒志氣卻不能不喫飯的魄力,他們挺起沒肉的胸膛,努力捍衛自己的食權,沒人想少喫一口肉。

但是看在笑意盈眼的黑臉男子中,兩人的舉動非常有趣,他從沒見過這麼好笑的父子,相似的五官有著一致的嫌棄。

而他從他們眼底讀到的訊息並非鄙視他乞丐的身份,另有一層他無法理解的理由存在,近乎仇視。

「果兒姑娘,這兩位是?」他猜是她的親人。

「家父和舍弟。」她有說他能留下嗎?

他好笑地幫她提木桶擱在井邊好清洗。「請原諒我眼拙,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肖孃親…」輕呼一聲,她的兩手分別被父親和小弟扯了過去。

「你說我們不像是什麼意思,你休想打什麼鬼主意拐走我家閨女。」氣沖沖的張老爹朝他丟鍋子。

樹頭小弟也不甘示弱的學老爹丟去碗一隻。「人家都說我和姊姊笑起來很像,你這個乞丐會不會看人。」

「火氣真大,我不過想留下幫忙做豆腐腦。」一手鍋子一手碗,他接得順手。

手腕優美的轉動,行雲流水般暢意,令人看傻了眼,若非那張黑臉太突兀,真當他是名門貴公子。

「鬼才相信你一口胡話,分明想學我家閨女的手藝,你當我張老爹瞎了眼,看不出你一肚子壞水嗎?」沒飯喫火氣能不大嗎?

「老人家想多了,乞丐我只是討一份差事做做,終日乞討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窩身在此看能不能避開師姊的小陰謀。

不管是師父或是他都算過他的姻緣宮,三世孤寡乃命中註定,豈能隨意更改擾亂天綱,造成後世子孫的紛亂不休,三界皆動搖。

一人影響萬世實屬罪大惡極,維持童子之身有利於修行之道,他不願功虧一簣任由人擺弄。

有因纔有緣,前兩世他是和尚命,未曾娶妻地壽終正寢於寺廟中,因此此生與佛結緣,最終是走上人人趨之若騖的成仙之道。

在修成正果前總有種種劫數考驗,而他爲自己卜了一卦,今生所要受的一劫便是情關。

本來他已設法化開此劫,可是生性不耐寂寞的師姊硬是來湊上一腳,上月老廟偷來紅線一條,施以逆天術顛倒乾坤,化無爲有。

日前夜觀星象發現有異,想扭轉正規已來不及,天地一變動難再歸回原位,一動再動只會造成蒼生受難,天災不斷。

趁夜溜出侯爺府是想離開她的勢力範圍,也許離遠些方便他想辦法校正混亂的天象,情劫他一人領受即可,何必拖累另一人受苦,他不能不負心。

此乃天意。

「去去去,要討差事上西大街找王管事,他們府裏欠不少下人,你身強體壯一定能勝任。」賣賣豆腐腦是小本生意,哪能請得起人幫忙。

「我不支薪。」這可行了吧!堂堂九王爺身邊的軍師屈就小工,說出去沒幾人相信。

有錢他也不給。「我們請不起你,破落門戶不留人,你還是上西大街找王管事。」

「我就是喜歡你們的破落…果兒姑娘,有什麼不對嗎?」不知爲何,他無法不分心注意她的一顰一笑。

眉頭微微打結的張果兒浮起困窘笑意,「你到底是誰?」

「啊!瞧我糊塗的,我姓玉名浮塵,你可以喚我一聲玉哥哥。」多大的寬容,他從不允許女子和自已如此親暱。

「不,我指的不是你的名字,你身上有股紫祥之氣。」富貴中人纔有的祥瑞。

「你看得見?」他大驚失色的一呼。

怎麼可能,她頂多是平凡的女符師,哪有上乘功力能看出他修行多年的紫氣,她看來十七、八歲而已,要練到窺天機、知地理並不容易,世上一個曲喵喵實屬異類,逆武星下凡不能一分爲二,該是巧合吧!

「不一定,時有時無,忽明忽滅,你非普通人不難看出。」她指他露了一手接鍋接碗的絕妙武學。

換他眉頭要深鎖了。「果兒妹子,你真是你爹的親生女兒嗎?」

「應該是吧!我爹正氣呼呼地用牛眼瞪你。」她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爹孃並不恩愛她是知道的,誰嫁了個貪安好逸的丈夫都會鬱鬱寡歡,可她不曾聽娘埋怨過一句,寧願苦了自己也不願向命運屈服。

而爹也不能說是一位壞相公,只能說他一向豁達慣了,有得喫就喫,沒得喫餓上兩、三天也無妨,對子女的態度說得上是寵溺,絕不會他手上有塊餅就獨吞,一定會分成三份均食。

有時還會偏心地給她一大片,讓少喫一口的弟弟哇哇大叫不公平。

可疑喔!「老爹,果兒妹妹不是你親生的吧?」

「別哥哥妹妹的喚得好聽,沒事給我滾遠些,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女兒你敢說是別人的種。」他氣得抓起牆角的掃帚一揮。

喝!好大的勁頭,他存心要人命不成。「你誤會了,我只是隨口問問。」

「你怎麼不去喫屎算了,這種話能隨便問問嗎?我打死你這個臭乞丐。」他一招亢龍有悔掃向他下盤。

「嚇!老爹,你會武功!」他是丐幫的…

張老爹一見他是練家子就不耍了,故意混淆視聽地嚷嚷,「想當年我是威風凜凜、一刀無敵手的風流俠士,姑娘們一見到我的俊俏就像蜂見了蜜一般死纏不放。」

「爹,你連後院的斧頭都拿不動,一刀無敵手是菜刀吧!」受不了他吹噓的張家小兒垮著一張臉。

瞧爹現在的老態肯定是誇大其詞,哪有姑孃家肯倒貼一個糟老頭,除了他識人不清的苦命孃親。

「死小子,我養你這麼大是來扯我後腿呀!晚膳沒得喫,你給我面壁思過。」嘻!省下一人夥食,他可以多喫一點。

「不要呀!爹,我會長不大。」老奸詐,想吞掉他的那一份。

「長不大最好,省布,免得你姊姊老要爲你做新衣。」他一套衣服穿十年,哪像他新裳年年裁。

「哇!娘呀!你爲什麼死得那麼早,沒瞧見爹在凌虐親兒,我的命好苦呀!嗚…你一定要保佑爹比我早死…」

「混帳東西,你敢咒你老子短命,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張老爹抄起傢伙追打兒子。

一個閃一個趕,足下輕盈似暗藏著某種輕功,落下的棍棒隱含招式,逃的人或許察覺不出一招一式的傳承,可是躲不過明眼人的利眸。

似笑非笑的精光由玉浮塵眼中射出,他對這一家人的興趣更濃厚了,他們讓他開了眼界,瞭解大智大賢者隱遁於市的生活樣貌。

不過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說服一家之「主」…擁有不明身世的果兒妹妹。

「你會讓我留下來吧!小果兒。」他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博取同情。

「不。」

「不?」好大的傷害呀!他心碎了。

「你該回到你原來的尊榮,我們沒地方讓你住。」說是無情,也是現實。

他有一絲怪異的挫折,她並不迷戀他,沒端出他俊秀容貌來就騙不了女人心嗎?「我窩柴房就好。」夠委屈了吧!

「玉…玉兄弟,你瞧見我家有柴房嗎?」她不知該如何稱呼他。

「叫我玉哥哥,玉兄弟多生疏,我打地鋪也成,只求一處安身之地。」多悲慘呀!連柴房都沒得窩。

她無奈的一喟,「你有銀兩爲何不住客棧,爹不歡迎外人。」

「那他歡迎銀子嗎?」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今皆同。

「你到底求什麼,我從來沒有弄懂人們複雜的心思。」太困難了,她始終學不會。

「叫我一聲玉哥哥,我教你屬於人的七情六慾。」她的眼神太清澈,彷佛不存於人世間。

心底起了一絲莫名,好像她隨時會從人間消失,回到無情無慾的太虛空間,守著遼闊無邊的寂寞凝望銀白星河,不眠不休。

無法理解的情緒由見她第一眼起開始沉澱,像無形的心網裏困住一道纖纖人影,他放不下她在暗夜掙扎。

人,都有一處軟弱點,通常他不隨便釋放善意,僅有的幾位好朋友纔有榮幸見到他這一面,可她空洞的心靈卻觸動他心底的柔軟,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避女人唯恐不及的他會主動親近姑孃家!恐怕那一票出生沒帶良心的會笑得滿地打滾,連他自己都覺得訝異,怎會想讓她變得更像個人呢?

是慈悲心作祟或是他所不知的力量在驅動?

因此,暫時他哪兒也不去了,挖掘她潛在的神祕似乎更有趣,那雙缺乏溫暖的靈眸該閃著慧黠,而非清清冷冷像兩潭死湖。

張果兒微露似人溫暖的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是人,豈會少了七情六慾。」她不承認自已是殘缺的,她有心。

只是尚未釋放出來。

「你真的瞭解如何當一個人嗎?」他爲她的倔強心疼。

一咬下脣,她的笑含著苦澀,「我都如此過了十七年,你現在問這句話太遲了。」

※※※

遲了總比一生盲過的好。

排了五行八卦,推算紫微斗數,再一次的卦相不明讓一向好脾氣的玉浮塵不免發出低咒聲,心情煩躁地捏緊卜卦用的銅錢來回走動。

爲什麼算不出她的命數?凡事皆由天定論,她該有屬於自已的命盤,可他就是沒法子算出陰時陰日出生的她命運走向,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不甘心失敗的他再一次試著以陰陽術數來化開迷霧,但仍是無法除去那一層層遮蓋的薄霧。

是他功力不足嗎?還是學有未逮?

推開窗望著天邊一輪明月,又是一日的替換,他以一桌好酒好菜順利地留在張家,一百兩銀票換來一張不甚舒適的牀,樹頭小弟改去和老爹擠一張牀。

四周寂靜無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讓他的嘆息聲顯得沉重不已。

他想像不出她有著枯竭了十七年的心房是怎麼度日的,別人進不去,她也出不了,笑臉佯歡地裝作一切無事,以爲旁人看不出她的落寞。

沒有正常人的情感生活像是未加鹽的料理,五味全失的食同嚼臘,她怎受得了?

或許正如她所言,過了十七年早該習慣了,清淡如水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他偏是不舒服,心口壓著重物似的喘不過氣來,鬱郁悶悶想大口吸氣,趕走不請自來的氣悶。

唉!他快要不瞭解留下來的動機是爲了她還是爲自己,那張勉強微笑的嬌容老是在他眼前打轉,令他難以專心地坐立不安,想要狂吼地叫她不要再笑了。

笑的背後是哭泣,而她怕是連哭也不會,反問一句哭是什麼?

咦,三更半夜她要到哪去?

身隨意行,當他回過神,人已在她左右,月光照出他天人般絕豔面容,宛如一朵白曇在夜裏綻放,要人爲之屏息。

「怎麼,不認識我了?果兒妹妹。」看得出她的表情並非驚豔而是納悶。

平冷的瞳眸中盡是不解,對平空而現的「人」有著性別上的模糊,眨了眨兩扇羽睫不作任何表示,直到他開了口纔有動作…

繼續前進。

「太無情了吧!果兒妹妹,好歹打聲招呼別讓我尷尬。」玉浮塵不平的扯扯她的髮辮。

一喫痛,她回過頭來扯扯臉皮,「玉大哥來賞月嗎?」

「你喔!笑比哭難看,以後別再勉強自己反應情緒,我看了心好痛。」他做了個捧心的手勢企圖逗笑她。

「簡陋的木板牀怕是怠慢了你,夜已深該是入睡時分。」不冷不熱,她維持溫溫的疏離態度。

「你不覺得我變了嗎?」他刻意展現令姑娘們癡迷的溫儒笑臉。

提著燈籠,她只注意腳下的斜坡。「月牙白的衣衫很適合你的仙風道骨。」

言盡於此,多餘的讚美不如涼爽清風。

「仙風道骨…」就這樣,不肯多看他一眼?

遭漠視的感覺像是十歲那年父母先後辭世,留下他一人孤零零地面對陌生的環境,跟隨雲遊的師父走遍三川五嶽,老是被當成姑娘調戲一般。

以前他總希望自己長相平庸些,至少傾向於陽剛化的一面,不要太過陰美叫人錯認,致使男人、女人都爲他傾心。

說實在話,若非藉著夜色掩護,否則他不願回覆本來面貌,甘於黑臉示人。

行走江湖多年,他大部份的時間寧可待在侯爺府足不出戶,拜出色容貌所賜,若他一人外出必惹來無謂的「橫禍」,尾隨而來的豔福叫他大呼喫不消,幾乎想自殘毀容好避開上天的作弄。

玄漠的冷峻以及九王爺的狂肆是他最好的盾牌,只要有兩人同行他就有安靜的一刻,衆人皆畏懼他倆冷驁的目光,心有所動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是他生性淡泊又隨和的緣故,每每板起臉斥喝愛慕者不得造次時,他們反而更加放肆的貼靠過來,絲毫不把他的怒顏看在眼裏,只因他美得不具說服力,所以沒人會把他的話當真,以爲是欲拒還迎的場面話。

活了二十五年,美麗臉孔帶給他無數災難,沒想到這會有人能忽視他到視若無睹的地步,他不知道該哭還是笑,她總有基本的審美觀吧!

可瞧瞧她態度多傷人,看也不看的朝東邊林子走去,神色自若地不生半絲訝異。

看來他的臉也有不討喜的一刻,引不起人家的興趣。

「果兒妹妹,夜路不好走呀!你有什麼重要事需要摸黑進行?」倒著走好看清她的面部表情,玉浮塵執意要喚醒她的七情六慾。

「水。」

水?「院子裏不是有口井,你還要四處找水?」

水不都一樣,今年並非荒旱年,用不著囤積水以備不時之需。

「院子裏的是陽水,我要的是陰水,兩相調合才能做出口味獨特的豆腐腦。」水質好壞影響豆腐腦的鮮嫩度與口感。

「誰教你用陰陽水做豆腐腦,不會覺得很奇怪嗎?」陰陽水一向是用於作法和祛邪,而她竟混入豆汁用。

相當出人意外的作法,他怎麼也想不到美味豆腐腦的訣竅是陰陽水,難怪風味世間少有。

「自然而然就會了,沒什麼好稀奇。」水甘質純,不拿來一用十分可惜。

自從學會畫符技巧,很多事不需細想自然在心浮現,彷佛她本就知曉,做起來得心應手毫不費力。

她從不去問自己的與衆不同從何而來,因爲沒有人可以回答,久而久之她也處之泰然,反正並非壞事,有時還能用來幫助別人。

就像花落,桃生;秋盡,冬來,天經地義的日常瑣事,沒人會去問爲什麼。

「錯了,光是分辨陽水、陰水便是一門學問,沒學過的人是體會不出兩者的精妙。」他花了一年光景才搞懂陰水、陽水的不同。

停下腳步,張果兒再度露出困惑神情。「很難嗎?」聞水的味道不就清楚了。」

他大大的喘了一口氣,「要是人人都聞得出陰陽水的味道,豈不個個都是陰陽師?」

「我不是。」她只會賣豆腐腦和畫消災解厄的符紙。

「我知道,但是你有成爲陰陽師的能力,可惜少了名師指點。」能御五鬼即是陰陽師。

符師與陰陽師並無太大差別,前者以符紙消解災厄,祈求平安,能號召鬼神爲已所用,其力量上達天聽,下通地府。

而陰陽家是古九流之一,以術數佔卜吉兇,掌天文、知地理,通曉四季氣候的變化,並能預測一朝的運勢及龍脈所在,其影響直達萬萬世之後。

一是爲個人安危著想,一是爲萬民思安定太平,因此人們視符師爲不入流的行業,奉陰陽師是至高無上的聖師,甚至立傳傳揚,歌頌其豐功偉業。

「我不想當什麼陰陽師,只求一定溫飽,國泰民安。」撥開重重藤蔓,她往最陰涼的榕樹下走去。

是井又非井,一口非人工鑿砌的天然流泉由石縫中滲出,不知深幾丈的泉口大約十寸寬,人若不慎踩空不致沉溺,頂多卡在泉口動彈不得。

四周雜草叢生,但是泉口處只生青苔和毛莨,或有蕨類數株附生青苔上,一條石鋪的小路直通水源處。

極陰之處才產極陰之水,像張家院子那口井面向東方,每日清晨迎接第一道曙光,吸收陽之氣才能匯聚正氣,融入井水之中便成陽水。

他輕笑地搖搖頭,「你的心真小,不求覓得好姻緣嗎?」

「命犯孤寡,今生無緣。」籤文上說得明明白白,她不強求。

「什麼,你也命犯孤寡?」他驚訝地抓起她的手一視,細細的紋路在搖晃火光下顯得不明。

「也?」手心相觸時,一股莫名的熱由他指間傳進她手裏,心似乎也跟著一熱。

有絲異樣的溫度暖了她偏冷體質,她依然不能理解這是什麼感覺,只是…熱熱的…

「你有姻緣線,可是…」很奇怪,像是硃筆新描上去的紋路,不甚清晰。

「是嗎?」不知名的情緒叫她驀然抽回手。「娘問遍了揚州城內外的廟宇,神明的回應千篇一律說我是孤寡命,我想你看錯了。」

「不會錯,雖然是很淡的一條細紋,但我肯定是姻緣線。」而且近日會遭遇她的命定之人。

一想到此,他心口不由得一悶。

張果兒幽幽一嘆,「前些日子不小心滑了一跤割傷了手心,你錯看了。」

「天意,是天意呀!」他低呼地踩上青苔,腳一滑差點往後栽。

幸好他身手靈活,後腰一挺化險爲夷,沒聽見他低喃的如柳佳人步伐輕盈,行到泉水前頗有顧慮地回頭一看,似在爲難著什麼。

「怎麼了,你不是要提水,木桶呢?」

「我…呃,你能不能迴避一下?」她不想被視同妖女出世。

若有所思的玉浮塵豁然一悟,「別當我是外人,咱們初識的那一夜我就見過你用符令御五鬼。」

「你…你看到了?」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慌亂,隨即消失無蹤。

顯然她並非完全無情無慾,只是壓抑太深。「果兒妹妹難道認爲我是愛生口舌之輩?」

「不,我是…呃,是我多慮了。」若他能識五鬼豈是普通人,防他只是叫人貽笑大方。

「是不是曾有人對你的符術起了不好的回應?」他見過她爲人治痛風時的坦然,不像此刻微露惶懼之色。

「該說百姓爲無知而驚慌,只相信眼中所見。」她回憶起那段小波折。

兩年前她如同往常御五鬼以冥火指路取水,不料有個逃家孩童撞見綠光熒熒,嚇得連滾帶爬地白著一張臉回家,之後囈語不斷的發著高燒陷入昏迷。

大夫們束手無策,眼見他燒退了又燒,反反覆覆數日始終不見好轉,只好要父母準備後事等他斷氣。

「後來他們來求助於我,一張退燒符和失憶符才挽回他的生命,此後我儘量不使出御五鬼的符令,儘可能地親力而爲,不假手於五鬼符。」所以她提了燈籠來,免得他人誤以爲是鬼火肆虐。

原來如此。「你不會打算以符令取水吧?」

他一副興致勃勃的等著看她施展,扶著一旁的榕樹幹以防太興奮而滑倒。

「你想看?」他讓她犯迷糊了,天底下不懼鬼神的能有幾人。

「人生一大盛事,錯過未免可惜。」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唉!你最好別嚇暈了,五鬼可能搬不動你。」幸好她袖中還有一張五鬼符。

白衣一甩,他氣定神閒地倚著樹。「玉哥哥我的膽子向來大如天,果兒妹妹不用掛懷我。」

月正清明,一陣冷風襲來,使得泉水更泛寒意,陰氣森森地令人頸背發涼,遠處的夜梟在林子深處中拍翅而過,添了幾許詭魅。

張果兒先潑些泉水淨淨手,以素面手絹拭乾,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右手在符紙劃下勒令,口中唸唸有詞。

倏地,火由符紙下方開始燃燒。

然後她揚開一隻紙畫的水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泉水一指,湧湧不絕的噴泉像是有生命似地匯成一道水柱流入紙水袋中。

過了一會兒,她做了個收和止的指令,泉水回覆適才的平靜不見揚高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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