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口中的“姑娘”,他們自然知道,這個女子不止一次告訴過他們,德衣樓的幕後主人是另一人。
也就是她口中的“姑娘”吧。
天下人無不奇怪,這段時間冰月樓拒接生意,德衣樓通通關門,茶餘飯後也是議論紛紛,但是他們卻不知道,這一切都只因一個人,一個創造了傳奇的女人。
“昌平,你又貪玩兒了,要是你父皇知道了,一定會罰你的”,女人一臉不贊同,卻沒有絲毫責怪。
“我纔不怕,反正母後會保護我的”,女孩小嘴一撅,滿臉撒嬌的笑意。
“父皇,我要北齊質子做我的伴讀”,女孩一臉堅定,直視着上座的男人。
“好,父皇答應你,只要你開心就好”,男人慈愛的看着她,滿臉寵溺,點頭應允。
“歆兒,我蕭君瑜對天起誓,待戰亂平定,一定十裏紅妝來迎娶你”,少年眸含華彩,目光溫柔。
“我等你”,少女勾脣一笑,滿目生輝。
“昌平,和你表姐好好待在雲府,皇兄凱旋之時,一定送你一匹戰場寶馬”,少年甲冑加身,撫弄她的青絲長髮。
“好,你可不許食言,表姐可以爲我作證”,少女笑顏如花,滿心雀躍。
“昌平,母後走了,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
女人的聲音響在耳邊,她穿着一襲白衣,絕美的臉上帶着熟悉的笑容。
多麼美麗的一副畫面,可她身後卻是萬里火光,蔓延不斷,無數的哭喊聲,鮮血噴薄,彷彿都成了一個背景。
屍體壘成的高牆,遮擋了她的視線,頃刻間,再也看不見。
小女孩瘋狂的掙扎,卻無濟於事,只能看着女人漸漸遠去,殺戮無休無止,鮮血灑滿大地。
她拼命的往前跑,臉上帶着不知是血,還是淚水。
可是她終究還是沒能跑的掉。懸崖邊,女人陰狠的面容鮮妍刺目,狠狠的撕扯她的心。
刀劍下,她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霧靄。
冰冷的湖水裏,她不甘的握緊了拳頭,憤恨毀天滅地。
“姑娘,姑娘,你醒啦”,有誰在耳邊喚她,聲音輕柔,帶着一絲急切。
她只覺得很吵,很不想理會,更不想睜開眼睛,可是夢中的一個個畫面,卻又讓她想要逃離。
終於睜開迷濛的雙眼,混沌的眸子裏滿是茫然。
“姑娘,你終於醒了,要不然我就只好帶你去城裏找大夫了”,是一個長相粗礫的男人,他正緊張的看着她,言語間很是急切。
剛纔她沉沉睡着,卻一直睡不安穩,還不停的流着淚,真的把他嚇壞了。
“我怎麼了?這是哪裏?我又是誰?”,聲音沙啞的不似人聲,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茫然的看着他,話語裏一片虛無,美麗的黑眸毫無神採,只餘一片空洞,讓人震駭。
“姑娘,你怎麼了?難道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男人心中一緊,似是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
女子不再開口,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姑娘,我是在河邊救起你的,我看的你的時候,你已經奄奄一息了。大夫給你診治,情理了餘毒”,她靜靜的聽着,眼淚不自覺就落了下來。
“所以我的孩子沒有了?”
“姑娘,你別難過了,你這麼年輕,以後一定還會有孩子的”,男人見她如此模樣,心中不忍,出口安慰。
每一個母親都很愛自己的孩子,就像他的娘,總是把最好的都給他。
現在這個女子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心中該是怎樣的痛苦啊,他雖未曾體會,但也能夠想見。
“難過?我爲什麼要難過啊,有什麼好難過的,我高興,沒了這個累贅,我高興,高興”
“沒了也挺好的,呵呵呵”,她突然笑了,淚水簌簌而落,打溼了面頰,落在被褥上,很快便消失不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瘋狂的大笑起來,雙手緊緊抓着牀沿,青筋暴起。
呼吸有些困難,一陣窒息。
沒了也好,他本來就不應該來到這世上的,現在離她而去,也算是天意吧,可是爲什麼,她心裏竟會這麼難受,爲什麼。
“姑娘”,見她這個樣子,男人慌了手腳,變得不知所措。
根本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可是他也能夠理解,天底下有哪個母親能夠承受這樣的喪子之痛呢?
“啊”,痛苦的嘶吼出聲,如一頭受傷的猛獸。
那鋪天蓋地的疼痛快要把她逼瘋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她終於體嚐到。
男人無奈的退了出去,屋子裏只留下她一個人,留下她一個人獨自舔舐傷口,面對那鮮血淋漓的一切。
“爲什麼,老天爺,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奪走我唯一的孩子”,她大聲哭喊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席捲而來,讓她無法忍耐。
腦袋又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許多的片段重複閃現,她抬手抱住,痛苦的呻吟:“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我是誰”
混亂的記憶,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場景,最後通通幻化成一片血海。
腦袋像是要裂開一樣,感覺自己被捲進了一個很深的漩渦,她死命掙扎着,卻怎麼都逃不掉,只能看着自己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結束的,只知道自己身心疲憊,萬念俱灰。
這一刻,天地間彷彿就剩下了她一個人,孤孤單單,找不到方向。
一片朦朧迷霧中,她踽踽獨行,橫衝直撞,遍體鱗傷。
得不到任何救贖,只有無盡的痛苦纏繞,像藤蔓一般,束縛着她的鮮血淋漓的一顆心。
陳玥璃,慕落歆,兩個名字,兩個身份,兩段經歷,虛無飄渺,卻又那麼真實,真實到令人心痛,甚至窒息。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來自哪裏,家在何方。
那段突然冒出來的記憶,就是她曾經失去的嗎?她一直想要追尋,想要記起來的。
在多年以後,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打的她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