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看着手中空蕩蕩的紙呆住, 下意識地前後翻了翻。
其實要說秦澈這本書上一個字也沒有倒也不是, 往前翻幾頁, 只見書頁前面也記錄了秦澈此前的前世因果,唯有他們想知道的今生, 一連幾頁的空白, 沒有一點墨跡。
白秋對凡人命數不是太懂, 可也知道這樣的情況不算太尋常, 愣了愣, 道:“這是怎麼回事?秦侍郎今生的命數……什麼都沒有……?”
奉玉在初初看到這本命書時亦喫了一驚, 但他終究比白秋見的世面多, 此時已經明白過來。
他道:“秋兒,秦澈的命書上無字,於我們而言並非是壞事。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
白秋若是明白哪裏還用得着這麼擔心地看着他,連忙搖搖頭。
奉玉一頓, 回答道:“——越出輪迴,不在命中。”
“……!”
短短八個字, 已令白秋一驚。
“秋兒, 我們運氣不錯。”
他繼續往下說。
“若是秦澈也有幾分好運, 他這一世許是就能回來了。”
奉玉說完,見白秋睜着眸子看上去還是不解,便繼續解釋道:“凡人生死有命,故而成仙本是逆天改命,歷千難萬方可求道。但若是原本就無命數……又何來逆天一說?秦澈這一世這般的命書,不似是凡人的命, 倒有些像是……已在尋仙之人。”
“……!”
奉玉話完,白秋已經又是大驚。
想想也是,躍出生死外的只有神仙,可是即便是神仙下凡,在凡間也是會有些天命的。既能夠躍出天命生死之外,卻又還是凡人之軀,便唯有介於兩者之間、已然逆天改命的修仙之人才能做到。
白秋想想亦覺得吻合,可她回憶了一番凡間的情形,過了一會兒,又問奉玉道:“但是在凡間的時候,秦侍郎並沒有尋仙問道之向呀?他連參拜都極少去,頂多只是在出徵前同其他人一般上香祭祀,請願軍隊大勝,不要遇上天災地險的,都只算是例行公事……”
“我曉得。”
奉玉點頭,說:“但你想想,我下凡歷劫之時,秦澈輔佐我左右;文之仙子下凡歷劫時,是秦侍郎提攜於她,爲她引薦,教她適應官場……文之仙子在凡間逝世時聲望之高,掀起風浪之大,若無秦澈,如何可能像這般情形?文之仙子能夠列位星君,未嘗沒有秦澈之功。我當初下凡本就是爲平定天下,這般也就罷了。文之仙子這等大劫,除了引她上天命的神仙,本該是一生唯有劫數,得不到助力,偏生她竟是遇到秦澈這般凡人鼎力相助……秋兒,你覺得像秦澈這般,短短十年間連助兩位神仙達成天命之人,世間能有多少?”
“我不知道……”
白秋被奉玉那雙冷靜的鳳眸直勾勾地盯着,聽得早已怔然,下意識地回答,並且等答完,意識到自己這般回答頗傻,臉上又是一紅。她眨了眨眼睛,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忙問:“這麼說,秦侍郎在凡間……是不是已經攢了很多功德?”
奉玉頷首,回答:“尋常而言,單助一人成仙的功德,就足夠讓凡間那些同你一般修尾成仙的小狐狸直接長出四五條尾巴了,即便是最爲難生的八尾九尾,也能一口長出來。秦澈助我完成定天下的天道重命,是極大的功德,而助文之仙子成星君,比尋常成仙還要難得……我雖不知道他的命書是一直這般,還是因我文之仙子兩人之事,才改了他的命書,令他跳出凡命生死……但無論如何,這與我們而言,絕對是個機會。”
白秋重重點頭,在原地定了一瞬,接着忽然轉頭就往屋裏躥!
奉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問:“你做什麼?”
“收拾點東西,再去長安接秦侍郎呀!”
說着,白秋趁着奉玉捉着她的手指一鬆,一回頭就又往屋裏跑。
奉玉看着她的背影一溜煙就不見了,忍俊不住。秦澈的事情分析是分析過了,但怎麼將他帶回來還沒有頭緒,想不到白秋居然比他還急。
不過,奉玉本來也有立刻去長安看看的意思,畢竟秦澈上回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不好,偏命簿又看不到壽數,他心裏隱約擔心錯過,便沒有阻攔白秋。
白秋動作很快,沒過多久,她就收拾了一個小包從屋裏跑出來了。兩人一道御風往長安走,一邊走一邊商量到長安以後的辦法,然而還沒走幾步,奉玉忽然將仙雲在空中一停,回過頭去。
白秋話正說到一半,見奉玉停下,有點不解他的意思,問道:“怎麼啦?”
奉玉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卻望着在白秋看來空蕩蕩的層層仙雲,嘴脣微動,說:“出來!”
空氣靜默了一瞬,正當白秋抬頭再要問,卻見浮在他們身邊的仙雲好幾塊都動了動,緊接着,從雲中鑽出好幾個穿着天軍營盔甲的漢子來。
並非是一片兩片雲,而是好多雲都詭異地動了動,然後有天兵從裏面鑽出來。他們看上去都有些尷尬,迎上奉玉的視線,便不大自然地摸着後腦勺。
“到底還是瞞不過將軍。”
離得最近的年輕天兵開口說道,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奉玉,見白秋也望着他,亦羞澀地朝她一笑,禮貌地彎腰示意了一下。
奉玉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爲何跟過來?”
這個時候他們離天軍營其實還不遠,一眼望去都還能看到旭照宮和東陽宮。那天兵撓了撓頭髮,說道:“是這樣,小夫人早上一直在幫我們安置天軍營,她安置天軍營的時候似是一直有些愁眉莫展,我們還以爲她是被我們打趣地太厲害了纔不高興,於是便有人上去問了,小夫人就說了關於齊風仙君的事。一傳十,十傳百,我們就知道了。所以等遠遠地看見將軍回來,我們就一直在周圍瞧着,見你們往長安的方向去,便跟了上來……誰曉得還是沒有瞞過將軍的眼睛,剛靠近就被將軍發現了。”
說着,天兵看上去頗有些羞愧。
白秋聞言一怔,她剛纔的確是說了。因爲齊風仙君的事,在天軍營中並非是祕密,原本在天軍營中與齊風有交集、關心齊風仙君的天兵天將亦不少,難得有消息,白秋便覺得應當令他們知道,別的倒也沒想太多。
但這會兒這麼一羣天兵偷偷摸摸地跟着,看天兵都似有幾分心虛的樣子,白秋擔心自己做錯,就抬頭去看奉玉。
奉玉的神情倒是沒有生氣的樣子,他問道:“那你們爲何不同我說,這樣鬼鬼祟祟地跟着又算如何?”
天兵愧疚地回答道:“……因爲先前我們私自將天軍營搬到這附近來,都未同將軍打招呼,將軍若是自己就能辦成的事,又時常獨來獨往,故而我們怕你還在氣頭上,不願我們隨你同來……”
說到這裏,只見他天兵後背一挺,似是精神微振,他將脖子梗得頗直,直視奉玉,朗聲道:“將軍!我們知道你、長淵仙君和靈舟元君同齊風仙君爲摯友,感情非同尋常,但且不說齊風仙君一直是天軍營中人,是我們中的一員,齊風仙君當年爲弟兄們而死,我們亦有恩義要還!如今難得有齊風仙君的消息,還望將軍讓我們同去!即便未必能幫上忙,總也想盡量盡一份力!哪怕什麼都做不到,我們至少也想親眼目送他迴天,接他迴天軍營!”
天兵說得鏗鏘有力,一字一頓極爲清晰。他的想法大約代表了其他人的意思,在場的天兵們待他說完,跟着紛紛點頭,鄭重地凝視着奉玉。
白秋聽得心裏感動,她因爲站在奉玉身側,也可以正面看清這些天兵們的長相,目光一掃,就將眼前的場景收入眼中。
這些天兵中的人她大都熟悉,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一些算年歲是不可能見過當年的齊風仙君的,但卻大都是當時進入妖境的熟面孔。
當時齊風仙君將她送入妖王洞府後,以一人之力面對無盡的妖軍,他身爲幻境中人,已知自己在外界已死,卻仍爲天下蒼生奮不顧身的身姿震撼了許多過去與齊風不熟的天兵,直到離開妖境後,白秋還時常會聽人提起。
如此一想,儘管白秋覺得奉玉本身也沒有不讓他們跟着的意思,但還是扯了扯神君的袖子,小聲幫忙道:“神君……”
她話還沒有說出口,奉玉將眸子落在她身上,已是嘆了口氣。
他素來撐不住白秋有點撒嬌的語氣,若非還當着這麼一羣人的面,都想抱起來親她了。
奉玉安撫地捉了白秋的手,望向其他人說:“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許你們同來了?無非是秦澈一事沒有頭緒,且也用不了這麼許多人,人太多擋着說不定反而施展不開罷了……你們若非要來,便來吧,不過不要全部都擠到凡間去,我需要人時再下來,其他時候都在天上待着看就好。”
這樣的結果已是不錯,天兵們喜形於色地互相對視幾眼,接着便是歡呼歡騰。
白秋也爲他們高興,但轉瞬就被奉玉用袖子掩住,腳下的仙雲重新開始飛行。奉玉道:“走吧。”
“嗯!”
白秋眉眼彎彎,高興地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