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方秀才喫酒席
午後一衆人醒來,該說這些人到底是年輕,再多疲乏,一覺也睡好了。
精神好了,肚子卻還空着。她們租住的是私人宅院,原主人留下一雙僕人看管院子。客人租了房子,這兩個僕婦也管門房,也管馬房,也管飯食茶水伺候。房租歸主人家,伺候得好了,客人愛給個賞錢的,都是這兩個僕婦自己的。能拿雙份工錢,哪還有不小意伺候的,僕婦照管宅院也願意上心。
此次衆人住在這裏,書生們人多,兩個守院子的僕婦勞累倒是不怕的。只是這些窮書生卻都小氣,着實可惡。僕婦們嘗慣了油水,討慣了銀錢,對上這羣愛窮講究又沒銀子的酸丁,真個是厭惡鄙夷,加不屑。可這些人是來應科舉的,指不定其中將來會出一兩個官員大人。
僕婦們面子上倒也不敢如何怠慢了,只在小處做些手腳泄憤。比如那飯菜便是萬般難喫,不是缺油就是少鹽。書生們這裏還能見到些許魚肉,那些同來的僕役,就是青菜蘿蔔開馬拉松式大會了。
衆書生們剛從貢院號舍死裏得活回來,回來也只匆忙喫了些點心,如今正是腹中飢火旺盛。人越是餓的時候,五感越是靈敏,想象力也大幅度提高。特別是睡足了精神,更有腦子想那些好喫的。想來想去,無論如何,反正是再不能拿那僕婦的手藝,犒勞自家五臟廟了。
諸人中有好事的,便道:“前些時日去拜呂祖,路過一家酒樓,酒樓不大,外間看起來極是雅緻。現在是午後,想來那裏食客也少。我等去了,便立時能有桌子座位坐下。運氣好的話,說不能得個臨街的房間,一邊喫飯,一邊看街景。”
其餘人都說好,連方秀才也不例外。既然統一了意見,這些人也不帶僕婦書童,像一羣披了書生皮卻餓的眼睛發綠的狼,匆忙出門,往那酒樓覓食去了。
那人卻料錯了,雖已經到了午後,這酒樓裏的生意還是紅火的很。預計中的二樓包廂是沒有了,只她們來得巧了,剛走了一撥生意。書生們一看,若不趕緊坐下,一會人又來了,連這些個桌子也要沒,也就將就了。在一樓撿了幾張窗邊上的桌子,叫小二姐收拾了,又重新擺放好。衆人分了長幼紛紛落座。小二姐直去上茶水不提。
說道剛走的那撥人,也都是些來省城應考的書生。這鄉試成績要到丹桂飄香的九月纔出來,許多人是等不了那麼久的。出了貢院,略作休息,便要返轉回鄉。酒樓飯館裏生員、監生多起來,除了搞文會聯誼的,也多了許多喫離別宴的。
書生們叫了酒菜,席間免不了要做幾句酸詩。水平不同,有的詩做出來,人人稱好;有的就要相形見拙。但衆人心裏暢快,也不往細裏深究,只圖個熱鬧氛圍。人人都要吟上幾句,胡亂發表些高見。如此一來,這一樓大堂,又沒個包廂隔板,這桌聽得到那桌,那桌也聽得見這桌。
亂哄哄的每桌上都有人唸詩賦詞,人人只聽到近前人說話,想叫別個聽見自己,就得抬高聲量,場面很是嘈雜。站在這酒樓當中,便如同置身於一澡堂鴨子裏。幸虧這酒樓菜色好,這才堵住一些人的嘴。方秀才混了八成飽,也想吟詩一二,露些才氣出來。
只是她天生嗓門不大,又不願像別個扯着喉嚨說話。唸叨幾句,沒人搭理,只得放棄這個想法,專心喫菜,聽別個吹法螺。聽到好的,她也說上一句:“妙,實在是妙。”聽到那不中聽,她就搖頭,連議論都懶得發一句。
正有個家裏開布店的少東家做了首打油詩,因這位少東家大度,這次喫喝也是她請客。衆人都願意捧她的場,紛紛鼓譟叫好。方秀才瞧不上這些,大晃腦袋以示異議,就聽到身後有人極爲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不同夾雜在大片叫好聲中,若不是方秀才離得近,便也聽不到了。方秀纔不禁有些好奇,這位和她志同道合的是哪位姐姐。便轉頭去看人,卻見一個姿容柔美的女子,坐在角落小桌裏獨斟。
這酒樓不愧是省城的酒樓,一樓的大堂裏,光桌子就有好幾種。有些小巧的方桌放在邊角,有那單身前來,又不喜熱鬧的客人,獨個坐了最好。有極大的圓桌,放在堂中燈燭正下,那成羣結伴的客人,若是尋不到包廂,在此處也能坐了。一羣人一起,便是從白天喫到晚上也是無礙,點上頭頂的火燭,照樣可以宴席。再有中間大小的方桌若幹,在堂裏隨處放了,既可以坐兩三個散客,也可以幾張合在一起,坐上一夥七八、十來個客人。
方秀才並幾個同窗,今日是和同鄉們一起來的,人多便把三張桌子並在一處坐了。論年歲排座位,方秀才坐到了邊角。她身後不遠靠牆處,勉強還放了一張小桌。這桌子小到什麼程度,兩個人坐了都嫌勉強。
那位女子獨個面壁坐了,倒有種遺世獨立的味道。方秀纔不由多看兩眼,看到那張好看的臉,竟然想到秦小豬。秀才心裏惡寒了一下,趕緊掉轉身子,再不看那人。
一羣大小女子,鬧哄哄喫完了這頓飯,又吟了許多詩詞,個個覺得自己才高八鬥,志得意滿。一番拜別後,出了酒樓各有去處。那些不着急回鄉的人,不用回去收拾包裹,便四下散開行事。有些去瓦舍勾欄看演藝;有些要去東市西市長見識,順便捎帶些手禮;也有幾人相攜,要去有名的景勝憑欄秋思,趁着文思酒意,再覓幾句佳句的。
方秀才也自有打算。她早就聽說省城有條街上開着許多書店,隔壁還有好些賣筆墨紙硯文房四寶的店鋪。那塊地方離省城書院也不遠,早晚過去,還有沿街的書市可以逛一逛。方秀纔來了後,一直不得閒,還沒去那裏耍玩過。
有兩三個也要去買書籍紙筆的,聞言就說要和方秀才一道。她們已經去過一次,識得道路,便領了方秀才前往。
幾人穿街過巷,不一時到了地方。方秀纔看着滿街書香,覺得適才在酒樓裏沾染的酒肉俗氣一掃而空,全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處不妥帖。幾人便一間間鋪子站過去,掂量着荷包,買些書本雜物。
到了一家門臉不太出衆的小鋪子,進門迎面就看到一張花梨畫案,上頭擺放了大大小小許多書。再往裏走,四壁書更多。間或掛着一兩副花鳥小品,堪稱點睛之筆,於鬧市喧囂中取書齋寂靜,於書畫無聲中得花香鳥鳴。方秀纔到了此間,也是心曠神怡。
這家店裏不光書多,版本全,且裝幀精緻。叫人見了便愛不釋手。方秀才仔細看了,其中既有時下常見的線裝書、包背書、畫卷畫軸,還有蝴蝶頁、推蓬式、經摺式的冊頁古籍,甚至還有一本頗有唐人遺風的龍鱗裝書畫輯要。方秀才也難得生了好奇心思,伸手把那書畫輯要打開看了,真個如龍鱗一般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除此之外,店中還有一樣稀奇的,便是幾本梵夾裝的佛經。和其他書卷不同,這梵夾裝形制源自天竺,專爲誦經而做。具體便是把許多狹長的散頁按行文碼放整齊,上下用木板夾住,在中間打空捆紮而成。
方秀才只讀聖人經典,也看不出那些個佛經是古物,還是後世仿的。只覺得隨便哪本書,看到都覺着親切。翻開來看,那手寫的字跡端莊,印製的雕版細緻清晰。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都完勝自家的藏書。
其他人叫了方秀才幾次,她還是挪不動步子。等得有些不耐,便和她說了一聲,去隔壁買紙筆去了。方秀才彼時正託着本,淡青色絹布裝裱的開版書看得入神,也不曉得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