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馬大魚探監
當頭一位年長些的女子嬉笑着接過銀子,連聲道:“恭喜小姐,賀喜小姐,此番得中舉人。”接過銀子,又轉身面向聚過來的街坊,揚聲說了幾句討喜的好話,這才向方秀才父女兩個行禮告辭。那外間來的衆人卻都還不走,圍着方秀纔要說些親近話。
方章氏如何不知道自家閨女脾氣有多古怪,便快走幾步過來招呼鄰里。打發新出爐的方舉人去後宅向老太爺、老****報喜。又叫過老劉嬸來,辛苦她多跑幾步,把這個消息先告訴書院裏的方夫人,叫她早些回來慶祝。再去席家村,告知住在樊家的衆人,叫大郎他們也高興高興。老劉嬸應了,自去套馬。
此次鄉試還有一人也是中了舉的,便是那日的沈秀才。沈秀才被竇大碗當衆拆了臉面,臊得不行,第二日便離家出走了。什麼時候走的,竇大碗不清楚。去了哪裏,竇大碗也不知道。他只當秀才被他退了好些書籍,一時想不開,要去書院、或是同窗那裏住一上陣子。
待消了氣,自然會回來。反正家裏平日有這人跟沒這人也無甚區別,便也沒當作一回事。
直到這日報喜的上門,竇大碗才傻眼了。人呢,怎麼還沒回來,這會功夫誰知道上哪找沈茂德去。又詫異莫不是同名同姓弄錯了人家,向那報喜的女子細細打聽了。報喜的也是好脾氣,一一覈對過,確定無疑就是他家沈秀才。
竇大碗還在呆愣,沈秀才的娘從外間闖進來,指着竇大碗罵道:“你這個不守夫道的潑辣貨,氣跑了我家新舉人。”說完又數落他平日如何不孝敬,言行舉止如何粗鄙不堪。
竇大碗被罵的不能還口,委屈至極,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懷裏的小丫頭受了驚嚇,也哭鬧起來。跟來賀喜的四鄰又白看了場好戲,有碎嘴的大小男女便在邊上指指戳戳,發些議論。那報喜的眼見討不到賞錢,暗道:這一家子什麼玩意啊,今個真是晦氣。搖搖頭,出門往下一家去了。
沈茂德的娘見報喜討賞的走了,呵呵大笑。走到竇大碗兩個小小子面前,擺起老夫人架子,喝斥道:“還愣着做什麼,不快去把我家舉人娘子找回來。仔細動作慢一慢,看老孃不打折你們的腿。”說話時,這賭鬼面容扭曲,言辭狠厲,直嚇得兩個小子瑟瑟發抖。他們兩個也不敢去拉扯地上的竇大碗,抹着眼淚擠出人羣,就去找沈舉人了。
沈賭鬼見竇大碗兀自在地上哭,覺得那聲音黯啞粗糙,哭得自個心煩,便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再這麼哭下去,別人還以爲老孃我要死了呢。當初我就知道你配不上我家茂德,等她回來,遲早叫她休了你,再娶個官家少爺去。”
說完,賭鬼進屋搜刮一通,裹了些錢財在身上,又出門賭去了。竇大碗叫賭鬼末了一句話點醒,自家攏不住舉人的心,趕緊還得求助親孃老子去。這竇大碗也不哭了,爬起來拍拍孩子,抖抖衣服上的灰。
對上院裏院外看熱鬧的衆人,豎起兩條大粗眉毛,瞪着眼,扯開嗓門怒喝道:“看什麼看,還不都給老子滾蛋。”說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起掃帚便要來拍打人羣。
衆人全都一鬨而散。竇大碗關了院門回屋收拾細軟,見少了幾樣值錢的,又大罵幾句爛賭鬼、王八蛋,這才抱着孩子回竇屠戶家去了。剩下個沈茂德的老爹,抖抖索索起了牀,到這會才走到院中。
手裏還拿着平日閨女偷摸給他的幾十文錢的私房。只是那報喜的都不曉得走到哪去了,誰還留在這裏得他那幾文賞錢。
沈茂德得中是誰也沒想到的。原來那沈秀才雖近些年學業上有所懈怠,可這人生得聰慧,基礎又紮實。自從給書店抄書後,每日有段時間可以不作他想,只是凝神定氣讀書寫文。每日時間雖都不長久,可效率極高。她一目十行看了便過目不忘,終日裏熟讀深思、行思坐想,也是獲益匪淺。
再加上平日在書院,聽着鴻學大儒們的講學點撥,沈茂德的學業一日千裏。只是時近秋闈,學裏不及再作新的考校,別人也就不知道這沈茂德已經是今非昔比。便是她此次下場赴考,別人先前也只當是個笑話。誰能料想到,這人真個便中了呢。
再說馬大魚等人上岸後,僞裝身份路引。假稱是他處大戶人家派出來辦年貨的,途經本地縣城順道做採買。一行人找了個偏僻客棧住了,每日裏有人守着房間。又有人進進出出,倒騰雞魚臘肉、點心瓜子,並一些衣裳鞋帽,倒真有幾分大辦年貨的架勢。
馬大魚不是第一次在這個縣城出入辦事,往常也有些耳目。哪知此番要用人,不止是膏藥錢那廝,便是城裏的潑皮們都少了兩成。一打聽才知道,縣令大人奮發圖強,年底整治治安,正四下裏抓捕那些遊手好閒的無賴呢。
又問了消息靈通的也只得知,原是潑皮們得罪了某位過路的大人,宋大人失了臉面,有心打擊報復。再往下深究下去,消息又斷了。這卻是蔡御史小蔡大人臨行交代的,她與熊鳴巡查各地沿途不事聲張。
一路的官員知道便知道了,不知道便也就不知道。至於民衆,更是無需鳴鑼開道,出城相迎,列隊相送,攪擾的百姓們不得安生。便是宋縣令這座小縣城,她們如今不能悄悄來,至少悄悄走了也好。
馬大魚找不到趁手的中間人,只好叫上幾個丫頭親自去監牢。找到三錢後,僞稱自家主人也是那日被田沙河救起的。聞聽恩人身陷囹圄,無力打點其他。便派了她們幾個,途經此地時帶些酒菜來致謝。
死囚探監原比去看別個囚徒來得麻煩。便是席驢兒那回,也是三錢拐着彎,看在二秦和孫大頭的面上,才叫花三叔進去。如今探的又不是別個,乃是淝水大盜田沙河。宋縣令雖因着田沙河救人義舉,叫衆人對她優待些,可也沒說可以由着衆人隨意來探望這人。
稍有頭腦便可想見,田沙河是個賊。除了那幾個因她活命的百姓,其餘能和賊人交好的,便也都是賊。說不得還有那膽大妄爲的賊人黨羽伺機而動,要趁着探監劫大獄呢。
只是馬大魚實在會做人,她扮作個彎腰駝背垂垂老矣的老管事,領着半大丫頭充作孫女。又叫兩個賊扮成夥計,跟在身後拿着各色點心酒菜肉食。說話也改了腔調,一張嘴便是文縐縐的詞句。叫人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個大戶人家出來的。
見了大牢管事的,馬大魚不只照例給三錢塞了銀子,也私下給其餘諸人都送了銀錢。又叫身後的夥計把拎來的喫食,也分了多半給這些人。衆人個個都得好處,也願意拿笑臉對她。末了,卻也只叫馬大魚和一個小丫頭進去。
馬大魚聞言並不惱,叫同來的另兩個在監牢門外好生守着。自己帶着小丫頭跟着牢子,鑽了一遍七拐八拐的走道和巷子。最後幾人到了小巷頂頭的那個四方小院,往其中一間屋走過去。
打開門鎖,裏面隔開有兩間囚室。一間空着,一間裏面有兩人。一個坐在角落裏低頭沉思,一個大咧咧躺在乾草上呼呼大睡。躺着那個可不就是田沙河。馬大魚看田沙河胸口起伏,呼吸悠長。多日懸着的心,這才放下來。心說這丫頭真個是沒心沒肺的,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