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走脫馬大魚
孫大頭認出跑出來的人中有馬大魚,低聲和縣尉說了。縣尉便叫衆人用心,這些都是在官府有名號的賊人,捉住了有賞。衆人原本見對方人少、己方人多,便不把賊人們放在眼裏。此刻聽說還額外有賞,個個歡欣鼓舞,爭先向前。
馬騮席驢兒因在外院,又是在竈間,門窗通透,最先察覺不妥。她倆無處躲避,打也打不過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片刻就叫人拿下了。馬大魚和沈茂德正喫着酒,聽到外間動靜,伸出頭來察看。叫孫大頭認了出來,親自提刀來拿她。
戲樓裏螺螄殼幾個喫酒的,酒還沒上頭,就聽到外院廝殺聲起,喫了一驚。都操起傢伙,趕來救老幫主。田沙河卻是個有福的,她和席驢兒說暢快了,便獨個爬上大殿城隍娘娘坐像後頭,帷幔層疊處睡覺去了。若是她不吱聲出來,別個還真不好尋她,說不得能逃過一劫。
祥月被人一把搡開,跌坐在地上看着這些官娘子提刀進了廟裏。好一會腳軟毛病纔好,站得起身後,第一件事便是跑到老道姑的靜室裏,抱着師傅大哭。老道姑雖腿腳不便出不了門,也知道此刻外間不妥,只是擔心徒弟。如今見祥月來了,趕緊摟住這孩子,叫她哭出來就不怕了。祥月哭了一會,師徒兩個起來關門閉戶,躲在屋中只管唸經,再不敢出去。
馬大魚她們寡不敵衆,一路掩殺過戲樓到後殿。空氣溼的像是能擰出水來,把刀劍相擊聲,呼喝掩殺聲,全溫柔纏在雨裏。田沙河在這呼吸都嫌沉重的天氣,卻覺得通體毛孔服帖,懶洋洋地打着盹。她是個做無本買賣的,按說該對這種砍殺呼喝聲頗爲警覺,只是她今日睡得分外瓷實。
直到打鬥到了後殿城隍跟前,動靜都打到耳朵眼裏了,她才被驚醒。田沙河蹭地坐起身,雙眼圓睜看着動靜傳來的方向,只見孫大頭一把厚背環首刀舞的呼呼作響,直往馬大魚身上招呼。馬大魚老邁,力有不逮。
馬本初原本是個讀書人,半路落草,向來不以武力見長。且又是個水匪,在陸地上便如老龍困淺灘一般。便是螺螄殼相助,兩個也打不過一個孫大頭。墩子固然勇猛,現下一個對上幾個,分身乏術。其餘人等個個也是勉力支持,哪還有人顧得上老幫主。
田沙河大怒,竟然欺負到她老幹娘頭上來了,這還了得。她跳下地來,劈手奪過兵丁手裏兩把大刀。一手一個掄圓了向孫大頭砍來,頓時解了馬大魚的困境。田沙河口中兀自叫道:“老幹娘快走,這裏孩兒頂着。”馬大魚的閨女親信都陷在這裏,如何肯獨自脫逃。田沙河着急,對着螺螄殼道:“你帶着我老孃跑路,快點,再不走,我就先砍了你!”
螺螄殼惱火這田沙河不講道理,可也知道老幫主無論如何不能留下。眼前到處都是官兵,不早些逃出去,累也要累死當地。螺螄殼向田沙河一抱拳道:“姐姐,你自己保重。我必會帶着老幫主走出這裏。便是我死了,也要護着她到最後。”
田沙河聞言頜首,笑道:“這纔是我的好妹子。”語畢,也不再看那兩人,仗着身高,一口氣向孫大頭威逼過去。
孫大頭聽得這幾個賊自說自話,毫不把她放在眼裏,竟是當她是死人一般。再不想着什麼生擒活捉,往死裏砍殺田沙河。田沙河一時間雖無性命之憂,身上也掛了不少彩。縣尉對上墩子,心道:這卻是個好女子,可惜可惜,奈何爲賊。她愛惜墩子人才,也不願在這人手下折損太多人馬,便開口勸墩子歸降。
墩子早打得累了,也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投不投降對她其實不過就是換個地方混飯喫而言。只是這人不肯辜負馬大魚的知遇之恩情,手上不停對着縣尉道:“要俺降了不難,只是俺家幫主不能陷在這裏。”縣尉一聽這話不禁搖頭,她雖看好這個大個子,也不能放走朝廷掛號的賊頭。
螺螄殼又給馬大魚磕頭,道:“幫主,若是不想叫屬下們今日白死,您就隨我走了吧。沒了幫主,日後咱們湖上羣龍無首,大傢伙豈不是要被官府剿滅乾淨。您這條性命,可早不是您一個人的了。”
馬大魚如今雖老邁卻還不糊塗,心知確是此理。這些年來她不知見過多少人,在眼前身死殞命,也早練就一副鐵石心腸,知道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見救不得衆人,看看輪着雙刀浴血的田沙河,再看看那邊已露出疲態的墩子,身子晃了晃,口中嘆道:“罷了,罷了,我走。”
螺螄殼見勸動了老幫主,伸手從懷裏掏出個拳頭大的球來。趁人不備,就着供桌上的燭火點燃引信,悄悄拋到衆人腳下。不一會殿中騰起滾滾煙牆,衆人也不知煙中是否有毒,推搡着都往殿外湧去。螺螄殼早記熟了殿中佈局,拉着馬大魚跑到大殿東邊喊道:“風緊,扯呼!”這是賊人們同夥間說得暗語,意思就是:情況不妙,大夥快逃!
喊完後又把人領着兜了個圈,重新回到大殿西邊,順着樑柱爬上屋頂,從頭頂揭開瓦片鑽了出去。她只管照顧好馬大魚不管其他,剩下的幫中夥計各自奔命。有的趁機出了大殿往山門外跑;有的機敏些,出了大殿也不立刻就逃,在廟裏尋個隱蔽地先躲了,等官兵走了再走不遲。
縣尉和孫大頭及時退出大殿,眼見兵卒衙役賊人全混作一團,不禁擔心大賊趁亂走脫。
縣尉站到高處,罵道:“慌什麼慌,不過是個障眼的玩意,就叫你們嚇成這樣。”孫大頭也不閒着,叫人把大殿的門窗一扇扇關上,不叫煙霧溢出。又派人在外守着,只叫自己人出來。心想這煙便是有毒,也只叫它毒死那些賊;若是無毒,更加不能叫賊人就此逃了。
螺螄殼也不知道她這一鬧,其他人能逃出幾個。她和馬大魚爬到殿頂另一面,出來後又手腳麻利地把揭開的瓦片鋪好。再跳過後面的院牆,也不敢往北跑,一路往南跑進交織如漁網的宅院巷子。這時天色早黑下來,雨也漸漸止住,天空沒有星月,四下是大片的漆黑。一盞盞昏黃的油燈亮起,成了暗夜裏唯一溫暖的所在。
馬大魚看着那些燈火,便想起自家的孩兒們。她今日心境大起大落,一時間竟有了蒼涼之感。翻進一家宅院,馬大魚尋了個無人的屋子坐下,螺螄殼去拿主人家衣物給馬大魚替換。一會她拿着衣物回來,馬大魚也不去接她手裏的衣服,只顧閉着眼睛想心思。馬本初終究是不願她一番心血付之東流,定要想個法子出來。
過了一會,等這人再睜開眼時,又是那個鷹視狼顧的馬幫主馬大魚了。她叫過螺螄殼囑咐她這般這般。半夜裏,小鎮上燒起好大一把火,夜色下映紅了半邊天。
城隍廟裏,等到大殿煙霧散去七七八八,縣尉和孫大頭搶先衝進去蒐羅,只找到受傷流血不止的田沙河和嗅多了濃煙昏迷倒地的墩子。她兩一個受傷,一個特徵太明顯,都沒能及時混進人羣逃出去。算了算,再加上在前院抓住的幾個,還是走脫了幾個賊,特別是匪首馬大魚。
縣尉和孫大頭只好拿捉住了兩個死囚互相安慰,再說那走脫的可是馬大魚,豈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抓住的。便要壓着這些賊人回縣城,卻見夜色已深,押着這些人回去,只恐半路有失。便打發人叫廟祝來,叫她招待自己這些人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