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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過年
老兵看着地下的沈茂德搖了搖頭,扶着人坐到角落裏,又抓了一把稻草蓋在她身上。次日這隊販魚的兵卒繼續南下,除了那個火頭老兵,誰也不知道沈茂德被留在了半道上。沈茂德的軍餉盡數寄回了家,身上一個大子都沒。忍飢挨凍,沿路乞討往家鄉趕。當初好端端一個聰慧清秀的秀才娘子,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
月餘後這人到得家中,竇大碗半夜裏打開院門。見到外面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嚇得險些失聲叫出。虧得沈茂德在行伍裏鍛鍊了些時日,如今也算身手利落。大步近前,一巴掌捂到竇大碗的嘴上,悄聲道:“莫要出聲,是我。”竇大碗聽出沈茂德的聲音,身子軟和下來,眼中卻還分明有些不可置信。
沈茂德也不管竇大碗,轉身掩上院門,插好門栓。這纔對竇大碗道:“我是逃回來的,如今是個沒有身份的人,不好叫別個看見。”兩人進了屋,沈茂德就叫竇大碗把她走後,家裏發生的事詳細道來。
竇大碗聞言便哭了,斷斷續續說了幾句,便再也說不下去。沈茂德陰沉着臉,問道:“那賭鬼人呢,有沒有去找。”
竇大碗哭道:“怎麼沒去找過,我的姐姐們和老孃自己出去找,還花了銀子託人四下探聽。”沈茂德聽他羅裏吧嗦淨說些沒用的,一拍桌子,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問你人找到沒有,你說這些沒用的作甚?”竇大碗被沈茂德的動靜嚇了一跳,這斯文懦弱的沈茂德什麼時候這樣硬氣了。他一時驚嚇詫異說不出話來,沈茂德越發厭棄這人。平日裏蠻橫如斯,關鍵時候卻把自己當作嬌花,無用之極。
沈茂德也不與竇大碗多言語,站起身去竈間燒熱水。竇大碗見沈茂德這般行事,反而失了主張。也跟在後面忙活,又到裏屋去給沈茂德翻找乾淨衣物。沈茂德洗了一個熱水澡,身上的凍傷在水裏泡得生疼,她也默默忍了。洗乾淨身子,又從廚下找出兩個冷硬饅頭啃。竇大碗瞧着那饅頭硬的跟石頭一樣,沈茂德上下兩排牙齒,惡狠狠地照啃不誤。便生出些怪想法,彷彿沈茂德喫的不是饅頭,而是在咬牙切齒喫某個人的血肉。
他這麼一想,心裏不禁膽寒,平日的囂張氣焰也收斂不少。沈茂德喫完東西,喝了茶水,去原先父母的房間睡下。臨睡前叫過竇大碗,給你一晚上時間,把要緊的話想清楚了,明日好生和我說過。竇大碗不敢不應,紅着兩隻眼,唯唯稱諾。
次日果然說話有些條理,原來沈家賭鬼在外賭輸了銀子,向竇大碗百般討要不得。一怒之下,便要強搶了小丫頭去,口不擇言放話道:“這本是沈家孩兒,她老孃被你這個不地道的害得離家出走。今個我便要代我家茂德,休了你這個缺德敗家的貨色。”竇大碗氣得說不出言語,胡亂抄起些東西朝那老傢伙丟過去,小丫頭嚇得哇哇哭號。
賭鬼丟下小丫頭一面躲閃,一面大叫:“殺人了,殺人了。竇大碗,你這個狠毒的男子,莫不是與我沈家有仇。害得我家到手的舉人沒了,剋死嶽父,如今還要殺了嶽母。”原來竇大碗慌亂之間,左手丟出去把菜刀,右手甩過去把斧子。賭鬼趁着竇大碗愣神,轉身出了院子便跑。等竇大碗抱着孩子起身去追,哪裏還追得上。竇大碗害怕沈賭鬼真個跑到衙門裏,母代女權把自己休了。跑去竇屠戶家求援,屠戶一家豈是好惹的。
竇屠戶提着剔骨刀,帶着幾個女兒,大隊人馬在城裏各處賭坊打聽找人。要找到沈賭鬼,給她一個教訓。沈賭鬼被逮住打了幾頓,心裏很是仇恨竇大碗。偏偏有竇家人護着,她不敢動這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小孫女身上。這可是沈家的骨血,她要怎地便怎地,與他竇家無干。找了二三個狐朋狗友到沈家前門搗亂生事,自己偷摸爬了後牆進去,神不知鬼不覺抱跑了小丫頭。
沈茂德的小閨女年紀尚幼。幾句話便被哄住,不哭不鬧跟着賭鬼走了。如今看來已經不在郡府,至於在哪卻是不知。沈茂德又問秦八角給的銀子在哪,竇大碗忙拿出銀票和銀疙瘩。就是爲了守住這些,他才丟了女兒,想想就要落淚。沈茂德留下小半給竇大碗生活,把其餘分幾處在身上藏了,便走出家門往那一老一下最後出現的地方去了。竇大碗在她身後連問數聲“你去哪、幾時回來”,沈茂德也沒回頭。
時間在無所事事時慢的可怕,在真需要它時,又走得飛快,反正是總不大合心意。
譬如除夕前,秦小豬還是比較開心的。她遠遠看過一眼禁中的大儺儀,執勤站崗的侍衛們都身着節日綵衣,手持金槍龍旗,另有許多金甲將軍四下佇立。怎麼說呢,到底真傢伙比遍地開花的影視城有料多了。還和蔡府衆人看了出城驅崇“埋崇”的隊伍,有點類似化裝遊行。千餘人的隊伍裏,有人扮作鍾馗、小妹,有人扮作土地、竈神……自禁中出來一直到南薰門外。衆人只在隊伍路過家門口時,着眼看看,並不跟從隨行。
晚間皇宮裏爆竹連天,民家其餘人等,不論土庶,都在家裏守歲。因是閤家團圓的日子,有家的都回自己家去。連蔡婆子,也是和葳蕤聚在一處過節。秦小豬她們幾個沒處去的,就湊在一起。大傢伙圍着火爐團團而坐,架上火鍋打邊爐。隨意喝點小酒,喫些小菜,說些吹牛打屁的閒話。原本個個都興致高昂,說要徹夜不眠。結果子時前後便都不行了,也不回自己屋,就在秦小豬屋裏的炕上和衣躺下。
秦小豬思及父母、樊家三人和方家老爺,略有些傷感。但這感傷很快就叫眼前的熱鬧撫平,秦小豬不勝酒力,一杯下肚,就開始像個醉貓,看見誰都“嘿嘿嘿”。秦八角冷眼看着,心裏默數“一、二、三……”。數到一十五,小豬不負衆望。“啪嘰”頭往後一仰,枕着椅背睡着了。秦八角今晚敞開了肚皮喫酒,到了這時,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揪住熊鳴道:“給錢,我贏了。”願賭服輸,熊鳴氣哼哼掏出一串散錢,分給秦八角和栓子兩個。
那兩人拿秦小豬打賭贏了彩頭,哈哈大笑,滿面紅光。得了便宜還賣乖,安慰熊鳴道“破財消災”。除夕當夜發利錢,可以發達一整年。熊鳴向來不信這些,聞言也只是笑笑。她本是不容易醉的體質,又和蔡婆子喝了這麼些年酒,酒量早就練出來了。最後滿屋子歸於寂寥,只得她一人獨立院中。她給那幾人蓋好被褥,走到外面,看着朗月稀星。聽着四下裏萬家團聚,處處歡聲笑語,心裏竟生出一絲寂寥。
這時牆外傳來陣腳步聲,離得近了,熊鳴放回頭道:“蔡婆子,你我今晚也痛飲一番如何。”蔡婆子拿着酒菜過來,可不就是這個意思。聞言笑道:“你的鼻子莫不是比耗子還靈,大老遠就聞到酒肉香味,這才早早出來迎我。”
熊鳴聞言不禁啞然,這個蔡婆子什麼時候都要討些便宜,連口舌之爭也不放過。不過叫這老鬼一打岔,她倒是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了。叫過蔡婆子到自己屋裏,撥拉幾下炭火,又添了些薪柴。屋子裏片刻便溫暖起來,兩人在八仙桌邊面對面坐了。這二人志趣相得,擺上碗筷便你一言我一句說道起來,也熱鬧過了一個除夕。
次日大朝會,京中百官都要入宮拜賀。秦小豬跟着衆人去禁中觀瞻了一回,尤其好看的是各國來使覲見賀儀。大遼如今喫了敗仗,又想從大順討些好處回去,免不了要來朝中說些軟和話。西夏雖與吐蕃動手動腳,面子上和大順還是和睦,故此也派了使者來。西夏的使者一樣個個不單純,說是來朝貢,其實更爲着探聽大順君臣在吐蕃問題上的態度。
此外,還有高麗、南番交州、回紇、于闐、三佛,南蠻五姓,真臘、大理、大石等國,皆有遣使來朝。罷了大朝會出得宣德門,街頭巷尾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各色人等皆穿着體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相攜出街。官府放了幾日關撲,商家們把握時機迅速,立時在沿街搭設綵棚。拿些冠梳、珠翠、頭面、衣着、花朵、領抹、靴鞋、玩好之類做彩頭,吸引百姓過來耍玩。。
按說白天如此熱鬧也就罷了,到了晚間,在街上耍玩的人總該少些。其實不然,有個衆所周知的緣由。
貴家男子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他們來說,一年到頭只有有限的幾天,可以拋頭露面出街行走。什麼縱賞關賭,入教坊勾欄瓦肆看錶演,出入市集店鋪、館閣宴請,在今個晚上都是允許的。這樣一來,少爺們出門,原本身後便要帶着一大羣僕婦侍從、丫頭小子。額外的,還有許多紈絝浪*女子,貪看少年好容貌,流連街頭。這麼些人都不好生呆在家裏,街上不擠得爆了纔怪。
秦小豬被“五一、十一”嚇怕了,沒敢出去。但是秦八角和栓子出門玩,都有給她帶東西回來,秦小豬還是挺開心的。總之初一很好,初二也不錯。初二起,可以四下拜年。秦八角陪着秦小豬去給同僚們拜年,相好的幾個又約了年後,尋個時間去酒樓搓一頓。
時間飛快地到了初三,秦小豬不高興了,秦八角要帶她去城郊拜訪方明德。
這是事先定好的,當時秦小豬隨口答應下來,如今卻是後悔了。值此新春佳節,做什麼要大老遠去看那個酸丁腐儒。看見她就會想起樊大郎,秦小豬還怎麼喫得下東西。過年的時候胃口不好,這不是折磨人嗎。特別是對於秦小豬這個喫貨,喫不下遠比沒得喫更叫人難過。
於是小豬份外想念樊二郎,在心裏默唸,樊大郎是已婚人夫,樊二郎纔是她的真命天子。趕緊弄套房子把人接來吧,異地暗戀真心苦逼。(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