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見
很快他們就達到了一個禪房外,小沙彌上前敲了敲門,喊了一聲“景澄師叔,有施主到訪。”
不一會兒禪房內便響起了一聲“元方,請施主進來。”
聽到這個聲音,崔莞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疑惑,只因爲這個聲音似乎太過年輕了一點,與她想象中的蒼老渾濁相去甚遠,只是她還來不及多想,便被慕容牽着帶進了禪房。
禪房內的擺設算得上是十分簡陋,青灰色的磚牆沒有絲毫點綴之物,空空蕩蕩的房間只有一張放着一盞油燈的桌子,兩個長凳,還有就是一張簡陋之極的木板牀。木板牀上,一個身形清癯的和尚盤腿坐在那兒,手中執着的一卷經書還未來得及放下,端正了目光望着進來的他們。
看到這個慕容口中稱的大師,崔莞不由得驚訝了,無怪乎她做出此等反應,實在是這個大師太過年輕,總體看上去只二十歲上下,且又眉清目秀乾淨俊朗,除開慕容出色的容貌,眼前這個大師便是她所見之人中相貌最爲端正優秀的了,只是這樣說只是浮於表面。
見到他的第一眼,你的感覺便是乾淨澄澈,彷彿是面對着的是空山新雨後的景色,那般寧靜透徹,心靈像是被洗滌過一樣的空靈,而他的一雙眼睛,就像星辰大海,包涵着浩瀚的宇宙,讓人由衷地想要朝拜敬仰。
看到崔莞望着景澄大師呆怔的模樣,慕容略提高了聲音,對着牀上的景澄喊了一聲“景澄大師!”
“慕容施主,別來無恙。”景澄雙手合十向着慕容微微頷首。
崔莞這時也回過神來,向着景澄彎了彎腰。
慕容順着景澄的示意拖過了桌子邊的長凳坐下來,也拉着崔莞坐下,“景澄大師,不知近日是否有空。”
景澄點了點頭,“無事。”
“大師,如此可否拜託您一件事。”慕容很是乾脆地開門見山。
景澄的目光轉向了崔莞,而後又緩緩地點了點頭,道:“請說。”
“大師,莞莞她是漢人,今後將生活在大燕,所以我想請您教她鮮卑語。”
景澄聞言,看着崔莞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震,那兩個字猛地觸動了他的神經,使他的記憶出現了瞬間的恍惚。
不過,無論是慕容還是崔莞都沒有發覺景澄這一瞬間的失態。
小沙彌元方這時候也正好回到房間,拿來了茶具,替慕容和崔莞倒上。
崔莞接過茶杯,對着小沙彌點了點頭表示謝意。
景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崔莞身上,當年的記憶太過遙遠,也因爲之後發生的變故,他一度拒絕碰觸幼年的記憶,可是沒有想到,現在卻又如此輕易地被翻了出來,他自是認出了眼前的少女是誰,雖然現在的人已同當年的小女孩有了巨大的差別,但仔細甄別,依然可見眉目間的相似。
他的眉不由得微微蹙了起來,當年崔先生和她南下之後,一直音訊全無,他和爹起初只以爲是因爲路途艱難,通信不暢,想必他們是要等到安定下來纔會與他們通信,如此一來一回怕是要小半年時間,所以雖然心中焦急,但他們也並沒有往壞處想。
之後卻是不等他們動身南下,自家卻是遭了大難,他也落得隻身一人沿途乞討與狗爭食的下場,若不是後來師傅將他帶在身邊,或許現在的他早就只剩下了一抔黃土。
那麼她呢?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景澄看着崔莞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只是他的這雙眼睛,早就不是輕易能泄露他心思的當年了,在他人眼中,他便是無悲無喜無嗔無怒脫去人生八苦超脫世俗之外的方外之人。
“每日午後未時至申時,可於我處。”他的聲音無波無瀾,平靜之極。
“多謝大師。”慕容對着景澄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崔莞亦跟着行了一禮。
出了龍崗寺,崔莞纔開口嚮慕容詢問道:“鳳凰,那個景澄大師……”
慕容明白崔莞想要問什麼,開口解釋道:“景澄大師是佛圖澄大師的弟子,佛圖澄大師以九十高齡雲遊南下時遇到了那時正沿街乞討的景澄大師,因實在不忍看幼童與野狗爭食,遂將景澄大師帶在身邊,或許亦是與佛有緣,景澄大師聰慧異常,尤其是對於佛法佛理的悟性之高讓佛圖澄大師都歎爲觀止,欣喜不已,認爲後繼有人。佛圖澄大師在時,我便與景澄大師有過數次面談,他的話對於我幫助良多,景澄大師雖然年輕,但在大燕的地位卻絕對不低,信徒衆多,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夠成爲另一個佛圖澄大師,或者比之佛圖澄大師走得更遠,畢竟他還這麼年輕……”
說到後來,慕容望着遠山的目光也變得悠遠起來,似是陷入了某種思緒,崔莞沒有打擾他只靜靜地在一旁望着他。
……
回城途中,崔莞偶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抓着繮繩的手不由得緊了起來,這一段時間她確實是忘記了某些事情和某些人。陸安道叔侄這一趟本就是爲了出使大燕,會在郜城之內碰到他們也屬平常,只是她卻不欲再與他們相見,無論是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還是對她抱着那種心思的陸子琛。
只是世事便有那麼巧,一日崔莞從景澄大師那裏下學歸來,於皇宮東大門外便遇上了正從裏面出來的陸家叔侄。
陸子琛當即便上前拉住了她的馬繮,大喊了一聲:“潤雪!”
崔莞根本不想認陸子琛等人,加上她一身鮮卑族少女的裝扮,當即便打算扮演成一個鮮卑族少女,用剛學的鮮卑語呵斥他讓他放手,見他不放,又用雙腳夾着馬腹,讓馬兒人立而起嚇退對方。
“潤雪!你在胡鬧什麼?!”陸子琛被迫退後,臉上青青白白的,望着崔莞的眼中全由驚喜變成了怒火。
崔莞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抽出腰間火紅色的鞭子,回頭怒瞪了陸子琛一眼,而後鞭子一抽,便向着皇宮內疾馳而去。
陸子琛看着崔莞消失的背影,臉上的神色猶自驚疑不定,他當然可以毫無疑問地肯定,馬背上的少女便是崔莞,不會有錯,她便是化成灰他也能認得出她來,更何況現在的她只是換了一套衣服而已,他驚疑的是她的性子,和剛纔的舉動,如果不是早就認識她,他根本不會懷疑她就是一個驕縱任性的鮮卑族少女,她看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又全然陌生,這樣的感覺讓陸子琛覺得一時間是那麼難以接受,甚至都忍不住動搖心裏的念頭,她到底是不是潤雪。
“少爺……”陸方也走到了陸子琛身邊,叫了他一聲,現在這裏還有那麼多人看着,秦國的使者也在,他如此這般失態怎麼好。
陸子琛收回了目光,暫時按捺下心裏翻湧的心思,腦海裏卻依然是剛纔馬背上紅衣少女的身影。
同樣的,秦使張文安的腦海中也還浮現着剛纔的驚鴻一瞥,那個鮮卑少女熟悉的面容,令他心裏也升起了一個或許算得上是不可思議的想法,他收斂了心神,上前,衝着陸子琛拱了拱手,道:“陸公子,敢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情?可需要幫忙?”
陸子琛當然不會以爲面前這人會是這麼熱心的人,剛纔的事情本就令他心情不佳,這會兒更不是不想和眼前這個在他看來居心叵測的人說一句話,當即冷哼了一聲背過身去。
“琛兒,不得無禮!”陸安道亦不知對方安的什麼心思,不過卻也不想對方多探聽關於他們的事,當即出來狀似責備,實則結束這個話題道。
陸子琛撇着頭隨意地向張文安拱了拱手。
陸安道沒有再責備陸子琛,只是對着張文安又道了一聲,“小子無禮,望張大人多多擔待。”
張文安實是根本沒有把陸子琛的無禮舉動放在眼裏,遂搖了搖頭道:“陸大人客氣,原是想幫忙問一問的,剛纔陸公子和那鮮卑族少女是怎麼衝突在了一起,大約是陸公子想岔了。”
陸安道見張文安依舊咬着潤雪的事,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了一絲疑惑,緣何這人對潤雪這般在意?!不過他當然不會問出口,只敷衍道:“是琛兒認錯人了!”
話說到這裏,張文安也不能再緊追不捨地問下去了,點了點頭,算是明白了。
雙方互相告辭離去,看似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實則心底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回到驛館後,當即便着人去打探那紅衣少女的身份。
只是當紅衣少女的身份擺到他們案頭的時候,雙方都皺起了眉頭。
他們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只知道那少女是燕國國主慕容衝寵愛的女人,之外便是關於她的一絲消息也沒有了,甚至連姓名都沒有打探出來。
張文安這一方只還處於懷疑階段,他也並沒有那麼急切地想要知道這個女孩的一切消息,若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是誰,他最容易的辦法便是能再見上她一面,當面問問她。
而陸安道這一邊,在知道崔莞成爲了慕容衝寵妃的事實後,陸子琛氣得暴跳如雷,接連發了好幾通脾氣,陸安道卻是腦中思索開了如何利用崔莞如今的身份來達成他們出使目的的想法,在他看來不管崔莞是怎麼到慕容衝身邊去的,她畢竟出自陸府,她的母親也還在陸府,若是以此要求她,她是不得不幫助他們的。並且這樣算來,不暴露他們之間的關係反會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這裏那個景澄大師的身份也揭曉了,就是當初盧府的小胖紙,盧僧寶!
不過盧僧寶並不想讓莞莞知道他的身份,畢竟如今他已經是出家人了,不過今後他的戲份還是蠻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