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公寓，顏回還沒回來。
快到傍晚的時候手機響了，陸見深本以爲是顏回打電話彙報晚歸，接起後才知道是顧江吟。
“見深，有時間聊聊嗎?”電話接通後顧江吟問道。
說聊聊，都沒提出去聊聊，估計也猜到陸見深近期並不想見他。
“聊什麼?”陸見深給自己倒了杯水，歪頭夾着電話。
“我不知道陸程是怎麼跟你說的，我也明白這種事怎麼說，一時間都難以接受，但我希望如果你有什麼，可以和我談，不要憋在心裏。”顧江吟語調溫和的說了一長串，末了頓了頓，道，“還有，我很想補償你。”
補償?
陸見深覺得這話挺可笑。
他雖然在陸家活的不算好，但也不算糟，更何況陸程口中的顧江吟也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樣，何需他來補償?
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水，正想開口，顧江吟又道。
“沒能從小陪伴你長大，是爸爸的錯，我希望你今後能給爸爸機會，彌補這些年的錯。”
顧江吟這個人非常會抓重點，話裏話外的低姿態讓人煩了都沒辦法說重話。
陸見深心裏冷笑，這人真是比陸添海段位高多了。
他將手裏的杯子放下，拉開椅子坐下，道，“我不需要什麼補償，也暫時沒有認新爸爸的打算，你以後最好不要這麼自稱，還有，如果想通了我會去找你，不找你就是不想見你，如果你真的爲我好，你也別來找我。”
“好。”顧江吟沒有絲毫抱怨的答應了，語氣仍舊溫和，“你也別太傷神，我不想看你因爲這件事難過，眉兒暫時住在我這裏，你想她可以過來看她。”
“知道了。”陸見深掛了電話。
盯着手機發了會兒呆，他將冰水放回冰箱。
他雖然已經對是誰兒子這件事釋然，但不代表他就會認顧江吟。
突然冒出來的父親，處事圓滑，把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要彌補他多年來的親情。
換個人來可能要感動壞了，他卻不以爲然。
就憑顧江吟聯合陸程報復陸添海這些手段，恐怕不是一個溫柔無害的人能做到的。
而且，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前，顧江吟是打算連自己也一起算計進去的。
哪怕在茶樓那天見面，他發現自己像他，也沒有及時制止計劃，仍然在茶裏下了藥。
雖然離開陸家不算什麼壞事，但顧江吟這種寧可錯殺都不放過的手段，可以直接看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或許從前的他是書香門第之後，是成功的企業家慈善家，但在手上染了這麼多鮮血之後，在對陸添海以惡制惡的復仇之後，他還能保持初心?
那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了。
即便相認，也要把整件事弄清楚之後再決定，現在陸添海還沒有被抓，溫故也沒有出現，陸程究竟爲什麼會和顧江吟認識並且聯手他也沒有提過。
看似什麼都清楚了，其實還有很多不明白。
陸見深看了看時間，五點了，顏回居然還沒回來。
拿起手機準備打個電話，這時，玄關處門響了一聲。
鑰匙稀里嘩啦的聲音過後，顏回開門進來。
“怎麼回來的這麼晚?”陸見深見到她走過去。
“陪同學選禮物，一起喫了個飯，就晚了點。”顏回舉了舉手裏拎的袋子，“小叔還沒喫飯吧?我買了蟹黃包回來，要不要喫一點?”
“我不餓。”陸見深目光上下要量了顏回一遍，冷冷道，“下次出去不要回來的這麼晚，女孩子一個人晚上不安全。”
說完就轉身回了房間，砰的關上門。
顏回怔在原地，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低頭看了眼時間。
五點。
呃……
外面天還大亮，晚嗎?
雖然不太明白陸見深是怎麼回事，但她還是乖乖過去房間門外應了一聲，“我知道了小叔，我以後早點回來。”
裏面陸見深沒有回答。
……
隔天早起，陸見深仍舊憋悶。
過了一夜後，昨晚的事仍舊讓他在意，只是若連顏回與同學交友都要限制，又似乎說不過去。
心情陰暗的出了房間，浴室傳來嘩嘩水聲，估計是顏回在洗漱。
客廳的茶幾上放着顏回的手機，陸見深過去坐下時，手機突然嗡嗡震了兩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嗡嗡，手機又旁若無人的震了兩聲，彷彿挑釁。
陸見深瞟了眼緊緊關着的洗手間門，長臂一伸，飛快拿起顏回的手機。
他平時並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興趣，包括顏回的。
但在接連看到顏回與那個男生一同出現兩次之後，他也無法坦然處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沒什麼猶豫和做賊心虛的愧疚，陸見深用密碼解了屏鎖。
一連四條消息從微信裏跳了出來。
“顏回約十點可以嗎?”
“那個電影真的很好看，你答應陪我看的，可不能食言。”
“怎麼不回我?忙着呢寶貝?”
“我已經定了十點的票，你忙完趕緊回覆啊！”
陸見深越看臉色越沉，由其那句寶貝，讓他手指一緊，差點把屏捏碎。
寶貝?
現在的中學生都流行不怎麼熟的關係就叫的這麼親熱了?
他點開發消息那人的微信頭像。
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鏡，寸頭，流海有點長，看得出來美顏相機用的挺過份，尖下巴P的跟個女生似的，正是上次和上上次和顏回在一起的那個男生。
同校同班，顏回口中的一個朋友。
這個“朋友”一口一個寶貝的叫着，約顏回一起看電影，且是顏回事先就答應好的。
陸見深突然想到，連他和顏回都沒一起看過電影。
這小子！
將手機扔回茶幾上，由於力道控制的不是很好，發出砰的一聲。
陸見深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
過了一會兒，顏回洗漱出來，一頭長髮已經紮成利落的巴尾。
“你手機一直在響，我怕有什麼要緊事，就解鎖看了一下。”陸見深睜開一隻眼，“惡人先告狀”的解釋了一下。
“啊……”顏回不疑有它，過去拿起手機，“那有什麼消息嗎?”
梅花的事雖然沒進展，但一直在查，偶爾還是會有人和她聯繫。
“沒有，好像只是你一個同學，和梅花的事沒關係。”陸見深知道顏回指的消息是什麼，她一直沒放下梅花的事。
“哦……”顏回一邊應着一邊指紋解鎖，看到齊甜發來的幾條消息，在牀邊坐下，打字回覆。
陸見深在一旁看着，似漫不經心的目光，其實比顏回都認真專注在屏幕上。
就是有點遠，看不清打了什麼。
但看得出來顏回打了很長一串字，因爲她半天還沒放下手機。
心裏莫明不是滋味。
顏回對外從來高冷，沒必要的信息不會回，有必要也回的簡明扼要……
現在，居然對一個同學回覆的這麼認真。
陸見深感覺心中的酸意泛翻成海，已經淹的快要看不到岸了。
他的朋友只有仲城，仲城的朋友卻不止他一個，可能和有些狐朋狗友一起玩的時間比跟他還多。
但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酸的。
可現在，只是看顏回認真回覆一個被他撞見兩次狀似親密的男同學，他居然酸成這樣。
人心還真是可大可小。
“小叔，我出去一下，早飯你自己喫吧。”顏回總算回覆完了，手機放下就來了這麼一句。
陸見深沉浸在之前的情緒太投入，一時反應下不過來，發出一聲疑問，“嗯?”
“上次那個同學，約我去看電影。”顏回過去櫃子裏拿出要換的衣服，“我之前就答應過她了。”
“哦……”陸見深壓着氾濫的醋浪，若無其事的點點頭，“那去吧，路上小心。”
“粥在電飯煲裏，餃子在蒸鍋裏，你自己拿出來喫吧，冰箱裏還有姥姥上次做的鹹菜，配粥很好喫。”顏回離開也不忘囑咐。
“恩，知道了。”陸見深悶聲應道。
……
顏回前腳出了小區，陸見深隨後驅車跟了上去。
小區右面一百米處就是公交站，顏回去哪都習慣做公交，這倒給陸見深的“跟蹤”造成一定難度。
跟着公交車，不能太近，還必需要保持一定距離，才能在每站公交車停下，看清顏回是不是下了車。
直跟到目的地電影院，陸見深下車時戴上了備用大墨鏡，感覺比跟蹤陸程都累。
那個男同學等在一樓出口，一見顏回，過去就興奮的挽住了顏回家的胳膊。
陸見深離的有點遠，聽不見他們說話，只能看清楚動作，就足夠讓他咬牙切齒了。
顏回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也沒有掙扎，任那個男生挽着手臂進了大廳。
陸見深拿出十二萬分的剋制，纔沒直接衝上去把人教訓一頓，只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畢竟如果去就要解釋自己爲什麼在這裏，跟蹤這種事真的太LOW了，他根本解釋不出口。
一路偷偷跟着二人進電影院取票，陸見深也買了同一場次的。
白天影院人不是很多，座位空了不少，陸見深選了最後面一排中間的座位，方便看清全場。
電影開場後一分鐘，他才假裝遲到耽誤了時間，拿了3D眼鏡進去。
場內，電影已經過了字幕階段，四周漆黑一片。
屏幕上一個跑的頭髮衣服全散了的女主角一步三回頭，驚恐的回頭看着身後。
一道白影閃過，女主發出一聲尖叫，在滿是枝椏樹影的樹林裏倒了下去。
恐怖片。
他也不是沒有過少年時期，一個男生，帶女生，大白天，到電影院，看恐怖片。
心裏的想什麼已經昭然若揭了。
陸見深心裏越發不痛快。
顏回情商不算低，照理說不會發現不了這其中貓膩，那爲什麼還是來了?
難道她真的也……
“呀！”身邊有人叫了一聲，打斷陸見深的思緒。
他轉頭便看到一個女生皺着眉，叫嚷着，“你踩我腳了！你是不是……”
一句你是不是瞎，在藉着屏幕光看清陸見深臉的時候，後半句嚥了回去。
女生迅速換了張臉，極力溫柔朝陸見深笑了笑，“帥哥，太黑了，我用手機幫你照着吧？”
“抱歉踩到你，不用。”陸見深拒絕，徑自走到座位坐下。
巧的是，他座位正對着前面兩排的地方，坐着顏回和那個男同學。
兩人果然選了相臨的座位，那男生懷裏捧着一筒爆米花，一刻不停往嘴裏塞，時不時轉頭和顏回說話。
電影院裏音響效果太好，陸見深聽不清那二人在說什麼。
雖然聽不到，但他的視線也一直沒離開過那二人，可以算是目不轉晴的看着，生怕那男生藉着看電影佔什麼便宜。
顏回挺怕鬼神之說，但看書卻並不會害怕，同理類比，看恐怖電影應該也不會。
但萬一那個男生看她不怕改變策略呢?
他要是敢裝成害怕的樣子往顏回身上撲撲靠靠，陸見深就不打算再管跟蹤是不是太LOW了，直接上去收拾人。
臨着好幾個空座的女生幾次忍不住轉頭看陸見深，在電影過半的時候終於鼓起勇氣，坐到他身邊。
“帥哥，你看的很認真啊，一直盯着屏幕。”她略顯嬌羞的捂住半張臉，“你膽子真大，我就好害怕，剛纔最恐怖的那裏，我只敢從指縫裏看。”
“怕你可以出去。”陸見深冷冷道。
這話相當噎人，女人怔了半天，硬是沒找出下句搭訕的詞來。
見陸見深冷漠又明顯心情不太好的模樣，甚至在說話的時候都沒轉頭看她一眼，女人敗興的坐了回去。
陸見深身邊清淨，繼續盯着前面那二人。
盯着太專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直到電影散場，周圍人陸陸續續離開，陸見深才反應過來。
前面顏回也站起身，隨手將座位上的外套遞給男生，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往出走。
陸見深只能等那二人先出去之後再離開。
等他出了電影院大門，顏回已經將男生送上車，正在朝車窗中的男生揮手，“考場再見。”
因爲走近，這句他聽的清楚，也清楚的看到顏回臉上的笑容。
目送出租車開走，陸見深走過去，從後面拍了拍顏回肩膀。
顏回轉頭，見到陸見深又驚喜又驚訝，“小叔?你怎麼在這兒?”
“約了人看電影，對方臨時有事。”陸見深道，“你呢?”
“和同學約了看電影。”顏回道，“剛看完。”
“那就回去吧。”陸見深往前指了指，“我車在對面。”
“好。”顏回跟着他過去。
兩人上了車，陸見深沉默的啓動車子，將車開上路。
接下來的時間，他一直沒有說話。
顏回感覺到他似乎心情不好，但也沒往深想，只覺得可能是因爲約了人又被爽約，心裏有些不快也很正常。
一路無話，回到公寓，二人一同進入電梯，顏回按下十四層。
電梯門緩緩合上，陸見深突然轉身看着她，“顏回，你還喜歡我嗎?”
“……”顏回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怔住了，嘴脣微張，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種時候的沉默，對陸見深來說，相當於猶豫的拒絕。
仲淺的話和那個陰魂不散男同學的存在，猶如定時炸彈，被顏回沉默的引線通通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陸見深逼近顏回，眼神有點危險，“不喜歡了?”
“不是……”顏回背靠近微涼的電梯壁上，仰頭看着陸見深，有點不知道怎麼說。
這種時候的陸見深非常有壓迫感，和平時那種溫柔又懶洋洋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突然感覺到陸見深一路來的不快，可能不是因爲被爽約。
“那怎麼不回答?”陸見深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後靠了一下，緩緩逼近，“先告白的人，不是你嗎?”
顏回背後緊貼在電梯壁，冰涼的觸感和陸見深的壓迫讓她有些茫然，一雙眼睛煥散的盯着陸見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陸見深再也等不下去，咬牙切齒說了句“不準喜歡別人”，話落，低頭吻了上去。
顏回錯愕的瞪大眼睛，手下意識抓住陸見深的臂上的襯衫。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電梯裏面是有監控的。
她開始掙扎。
然而陸見深紋絲不動，反而因爲她的不配合生出點怒氣，扳着她的肩膀往旁邊一挪，直接將她推進電梯角落裏。
這下顏回身邊兩側都是電梯壁，面前便是陸見深完全能籠罩她的高大身影，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只能被迫承受陸見深帶着怒意的深吻。
她掙扎着推拒的手，被陸見深牢牢握住，五指相扣壓在頭側。
直到電梯門叮的一聲響，緩緩朝兩邊打開。
外面有人！
意識到這點，顏回從遊離中抽回一絲神智，拼命掙扎意圖喚回陸見深的理智。
然而這反而激怒了陸見深，在她脣上懲罰的咬了一口。
“嗯……”顏回喫痛的一聲呻吟。
……
仲城在電梯門打開之後就看到陸見深壓着一個人接吻，高大的身體將懷裏的人籠罩，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也有點好奇這特麼是哪個小妖精。
直到聽見顏回的聲音，看着露出來的熟悉衣料，他才反應過來另一個人是誰。
仲城足足怔了五秒，才反應過來，衝上去拉住陸見深背後的衣服，一把將人從電梯裏拉了出來，回手就是狠狠一拳。
“陸見深你他媽是人麼！”
一系列事件都發生的太快，三人誰都沒能反應過來。
這一拳正中陸見深脣角，讓他毫無防備。
“我看你他媽是瘋了！”仲城第二拳很快揮了上來。
陸見深條件反射抬手一擋，回身一個肘擊正中仲城胸肌。
仲城被打得後退了一步才穩住，一擼袖子準備再衝上去的時候，顏回從電梯裏跑出來，攔腰抱住了他。
“仲城叔叔別打！”
“顏小回放開，讓我好好收拾這個不要臉的玩意兒！”仲城青着一張臉怒道。
“你確定不是我收拾你?”陸見深心裏也憋着氣，抬手一抹脣角磕破流出的一點血跡，挑釁的笑了笑。
仲城一口氣沒上來，火都竄到天靈蓋了，吼道，“顏小回你給我放開，我讓他看看，今天到底誰能收拾誰！”
這種時候顏回說什麼都不可能放開，緊緊圈着仲城，“是我，是我的錯……”
……
客廳。
午後的陽光被烏雲遮蓋，陰霾的天氣彷彿在醞釀一場暴雨，房間裏光線也有些暗。
仲城過去把吊燈打開，這纔有點白天的樣子。
沙發上，顏回掌心壓着剝了殼的熟雞蛋，在陸見深淤青的脣角處輕輕按揉，一邊擔心的尋問，“要不要再輕一點?會不會疼?”
“別揉了，他又不是沒長手！”仲城看不下去，過去一把將顏回從沙發上拉了起來，遠離陸見深身邊。
雞蛋從顏回手上脫落，滾落在茶幾前的地毯上。
“雞蛋……”顏回伸手要去撿，被仲城扳着肩膀正了正，正面對着他，“別管那些沒用的了，顏小回你給我說清楚，你剛纔說的是真的?你……你真喜歡……”
他說着，看看陸見深。
須臾，又轉回頭看着顏回，一臉一言難盡。
“我操這怎麼回事啊！”
他鬆開顏回，絕望的一巴掌捂住臉，“我怎麼還是不敢相信呢?今天真不是愚人節?這太他媽的玄幻了！”
“顏回你過來。”陸見深把雞蛋撿起來扔進垃圾筒，叫了顏回一聲。
“別過去！”仲城回手拉住顏回，瞪了陸見深一眼，“你又想幹什麼！”
“我才該問你想幹什麼。”陸見深站起身來，“你一直拉着她做什麼?是之前我說的話你沒聽懂?還是你覺得我能把顏回喫了?”
“……”仲城一噎，表情有點難以形容，又轉頭看着顏回，疑問的發出三個字的輕音，“你……真……的?”
顏回深吸口氣，鼓起勇氣點了點頭，“是，我……我喜歡小叔……”
一個小時之內連着聽了兩次告白，陸見深幼稚的感覺到身心舒暢，瞬間就覺得仲城的防備不值得計較了。
仲城只剩一臉迷茫和玄幻，用看外星人的目光在顏回和陸見深之間來回掃視，脖子都要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