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之下課後, 找老師借了小舞臺的鑰匙, 站在門口等任雨晴。
任雨晴沒讓她久等,不過十分鐘, 已經出現在路口。
有點下雨, 她撐着一把透明塑料傘, 一路慢悠悠的走過來。
任雨晴沒穿她那些青春少女必備系列, 反而只穿了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衫, 搭配了條紋長褲,臉上還架了副金邊眼鏡。
霍清之看着她的打扮,不解的問:“你這是幹嘛?”
任雨晴回答她:“配合你啊!”
霍清之上下打量她一番,平心而論,任雨晴這樣穿確實很好看,腰長腿細,眉目如畫, 只可惜相貌太過柔和, 哪怕畫了平眉也無於濟事, 還是嬌嬌弱弱小女生感十足。
霍清之挑挑眉,道:“謝謝費心了。”
任雨晴一手攬上她的肩膀, 片刻後覺得有點彆扭, 還是放開了。
無奈, 對比霍清之, 她實在是有點矮,這動作別提多奇怪了。
霍清之幫她拿着傘,嘆息道:“你就別做這些無謂的努力了。”
任雨晴理直氣壯的反駁:“我演男主角啊!幫你適應一下。”
霍清之無力道:“《煉心》的時候, 你不也幫我對過男主角的戲……”
當時,任雨晴可是拖都拖不起來,能避開就避開,哪有現在這麼熱情,還穿成這樣來配合她。
說起配合她……霍清之低頭看看自己的打扮,t恤長裙,樸素得不能更樸素了,完全就是學生妹。
霍清之:“我穿得好像不太配合,不好意思。”
任雨晴笑眯眯:“沒事,你借來了舞臺。”
小舞臺是劇院裏的小禮堂,不對大衆開放,平時只做排練用途,現下裏面黑漆漆一片,霍清之摸到音控室,先打開了舞臺的燈。
霍清之:“將就一下,沒有燈光師。”
任雨晴:“我不介意。”
她順着臺階上了舞臺,站在中央,沐浴着熟悉的暖黃色光芒,那稍稍有點炙熱的光線照在她的身上,令任雨晴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任雨晴將鼻樑上那副金絲鏡框一摘,隨手掛在襯衫上,仰起頭,着迷的呼吸了一口劇院的空氣。
霍清之站在觀衆席中間,看着她的舉動,愣住了。
她爲什麼覺得……
任雨晴天生就該屬於劇院,屬於舞臺?
她被熱烈的光線所包圍,既沒有淹沒於光芒之中,也沒有與光芒格格不入,反倒與光芒和諧的融爲一體,變成了那光芒的一部分。
這種感覺,等到她與任雨晴對戲時,更爲強烈。
她們對的這一幕戲裏,男女主演應該是勢均力敵的,葉丁爲了自己瘋狂的愛情向千千告白,而千千則爲了自己的心拒絕。
沒有導演,霍清之輕輕喊了一聲“開始”。
任雨晴提着一隻空酒瓶,從舞臺後面走上前,她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說着隻言片語,身體搖晃,仿若一個失意人。
她一路走到霍清之身邊,抬頭看了她一眼。
任雨晴空茫的眼神,陡然一亮,喊道:“千千!”
她的這一聲“千千”喊得愁腸百結,彷彿愛了她生生世世,想要靠近又收回了手。
霍清之扶着不存在的欄杆,冷淡的回應她:“葉丁,你怎麼來了?”
任雨晴聽見她說的話,手中的酒瓶應聲落地,在木質舞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聽得霍清之心裏一驚。
下一秒,她看見任雨晴朝她伸出手,手腕微微顫抖,快要觸碰到她的時候,又收回了手,僵在半空中。
而任雨晴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整個人顯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頹唐,她彷彿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淹沒,而這種悲傷掀翻了她的內心,讓她無法開口,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她凝視着霍清之,問:“我爲什麼不可以在這裏?”
任雨晴的眼神懾住了霍清之。
她那雙永遠盛着甜蜜的眼睛裏,有一種凜冽的肅殺。
任雨晴過分柔和的相貌被這種肅殺中和,變成一種凌厲的美感,介於男性與女性之間,只屬於人類的強烈的美。
霍清之的額角沁出一絲細汗,她忘詞了。
很不幸,時隔幾個月,她再次被任雨晴壓戲。
在話劇的舞臺上,任雨晴的演技更令她驚歎。
如果一定要形容,霍清之覺得自己站在瀑布之下,被充滿威壓感的水幕包圍。
任雨晴保持着剛剛的姿勢,等了幾秒。
她意識到霍清之忘詞了,迅速的將那種氣場收了起來,笑道:“你不是吧?”
霍清之小聲說:“對不起。”
任雨晴抖抖手臂,問:“要不要休息下?”
剛開始對戲,霍清之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她回憶起剛剛任雨晴給她的感覺,還是點了點頭。
任雨晴在地上盤腿坐在,問:“爲什麼忘詞?”
此刻的任雨晴,看起來就像個嚴厲的老師。
霍清之的心一跳,聲音更小了:“因爲……沒回過神來。”
任雨晴撲哧一笑,是她疏忽了,一時不注意,完全用上了話劇的表演方式。
霍清之連排練都沒排過呢,饒是她在大銀幕上動人心魄,是業界有名的演技派,到底也只有二十三歲,還不適應話劇這樣外放的方式。
任雨晴拍拍她的手,笑道:“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
霍清之心裏對這個詞表示了贊同,剛剛任雨晴的表現,真的很像班主任。
任雨晴看着她的表情,霍清之眼角微微下垂,說明有點喪氣。
任雨晴調笑道:“幹嘛呀,我難道不比秦飛帥氣?”
霍清之認真思考,剛剛任雨晴一瞬間氣場爆棚,別說秦飛了,就是哪個影帝來了,恐怕也不會有那麼帥。
任雨晴見她不否認,眨眨眼,問:“你《煉心》裏,對秦飛不是笑得挺甜的,怎麼,對我就不行?”
霍清之:“………………”
任小姐,你這男二號臺詞從哪學來的……
霍清之:“我不是……”
任雨晴撞撞她的肩膀,問:“老實說,你看秦飛那含情脈脈的眼神,怎麼到我這就沒有了?”
霍清之:“我演的嘛……”
任雨晴嚴肅道:“那你也可以對我演嘛。”
她估摸着霍清之現在是表現派的演技,通過方法論和經驗的積累,表現出角色的狀態。
優勢是越練越熟,進步肉眼可見,缺點就是入戲難。
任雨晴一絲挫敗,難道她就這麼難讓霍清之入戲?
她捫心自問,雖然不是正統的體驗派,但好歹也是有體驗派成分的,話劇講究一個感染力,她的感情可以在一瞬間爆發,讓觀衆感同身受。
怎麼就感染不了霍清之呢?
霍清之不是沒有入戲,是一瞬間被任雨晴的戲感抓住,以至於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同樣感到挫敗。
任雨晴開玩笑:“難道我還沒秦飛感情深?不合適吧?”
霍清之:“我沒法把你想象成冰淇淋……”
任雨晴又是一個爆笑。
是了,表現派一大理論,演不出含情脈脈?好,把對方想象成你最喜歡喫但又喫不到的東西。
看來霍清之是學到了精髓。
霍清之站起來,對她伸出手,說:“再來一次吧。”
任雨晴將手放在她的手上,笑道:“好呀。”
霍清之掌心乾燥溫暖,指節修長纖細,握住任雨晴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任雨晴看着她,微微一笑,退開兩三步,輕聲說:“開始。”
霍清之低着頭,不看她的眼睛。
任雨晴凝視着霍清之,問:“我爲什麼不可以在這裏?”
霍清之抬起頭,她的眼中有點驚恐,又有一層浮於表面的柔情蜜意,她柔聲說話,試圖安撫對方的情緒,說:“很晚了,出來散步嗎?”
她盡力使自己的話顯得無關緊要,任雨晴卻不放過她,緊緊盯着她的眼睛,視線彷彿黏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能離開。
任雨晴:“千千,有些話我從來不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霍清之微微搖頭,手指蜷起,不說話。
任雨晴不顧她微小的動作,向前逼近一步,她的行爲讓霍清之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後退,卻又生生收住了腳步。
任雨晴深呼吸,聲音染上莊重的色彩,與外面稀稀落落的雨聲交相輝映。
任雨晴輕聲說:“你不可能不知道,世人都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霍清之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勉強笑笑:“你不用說,我不想聽。”
她體會着這一刻千千的心情,被一個不愛的男人告白,是什麼樣的心情?
她會高興嗎?會難過嗎?甚至會有一絲竊喜?
霍清之心情複雜,看着任雨晴。
任雨晴卻甩開她的手,如同受傷的猛獸,困頓又疲乏的看了她一眼。
任雨晴聲音很低,其中卻有無窮無盡的絕望。
任雨晴:“你說你不知道,那麼我告訴你……”
她猛然站定,視線如鋒利的刀尖,紮在霍清之的心上。
任雨晴:“如果說世人皆愛山川河流,或是星空雲層,我可以理解他們,但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愛大海,不愛青草,更不愛天空。”
霍清之想打斷她,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視線涼入骨髓,讓任雨晴更爲興奮。
任雨晴:“世人愛自然萬物,而我只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