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跟隨爺爺、奶奶去汀泗橋,但都沒什麼印象。汀泗橋留給我最初的印象,是在一九三八年端午節那一天。
汀泗橋很有生氣。
我跟隨爺爺一跨進鎮,耳邊就充滿鐵匠鋪的打鐵聲,中藥店的“銃筒”聲,算命先生的小銅鑼聲,叫化子唱“連花落”的竹板聲,彈棉花聲,叫賣聲……到處是形形色色的廣告:“仁丹”呀,“清涼油”呀,“好運來香菸”呀……店面的招牌,橫的豎的,五花八門。
很多人家的大門頭上掛着菖莆、艾蒿。
人們換上了夏服,孩子們鮮豔的新裝,洋溢着節日氣氛。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趕時髦的富人:有頭戴禮帽身穿長袍,手拿紙摺扇的男士;有手舉花陽傘,身穿旗袍、花裙的太太、小姐。
店內的櫃檯前,街道兩邊的攤位旁,不少顧客在認真挑選商品,討價還價。那些穿長袍的老闆和夥計們,一邊熱情地向顧客作解釋,一邊忙個不停,有的在用尺量,有的在用秤稱,有的噼嚦啪啦打着算盤。
我耳目迎接不暇,對鎮上的一切,感到新鮮、好奇。
不少行人和店老闆,向爺爺打招呼。
爺爺帶着我來到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裏,在一扇緊閉着的大門前停了下來。爺爺伸手輕輕敲了敲大門。
門開了一條縫,裏面探出一個頭來:臉瘦得像猴子,四周的頭髮被剃得光光的,頂上的頭髮又粗、又黃,不注意觀察還以爲是一頂扣在頭上的帽子。他用沒精打采的眼光,看了看爺爺和我,然後將大門開一條縫,讓爺爺帶着我,側着身子走了進去。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開門人的全貌:個子高高的,骨瘦如柴,像個衣架子,“架子”上套着又髒又大的灰色長袍。
瘦長子帶着我們,跨過一個天井,走過一條長長的、空空蕩蕩的走廊,穿過一間黑呼呼,堆滿雜物的房間,來到一個廂房門前。
廂房門上掛着門簾。那個瘦長子,側着身子,掀起門簾。頓時,一股怪氣味,撲進我的鼻子。
我跟着爺爺一跨進門檻,門簾就落了下來。
我感到那股怪味更濃了。
房間裏濛濛糊糊,唯一能看到的,是幾盞昏暗如螢火蟲的燈光。
我懷着又恐怖又好奇的心情,呆呆地站在那裏。
不一會,那個場面,漸漸清楚了。
一張統鋪上,幾個人,頭朝牆那邊躺着,靠腳這邊有一長排木桶,躺着的人們,雙腳都放在木桶上面。據說木桶裏面,冬天可以生木炭火,讓躺着的人暖腳。
他們每兩人一組,側着身子,面對面躺着。兩人面前,擺着一隻小磁盤,盤中放有一盞發着微弱燈光的小燈,還有一段小鐵絲和看起來好像半截蚯蚓的軟體物。每人嘴裏都含着如同黑色“簘”的一端,另一端的側面,有一個很小的洞,人們把小洞對在燈火上,一隻手用小鐵絲,不斷地拔着小洞,嘴裏吸得“吱吱”、“吱吱”響。
不一會,一個人爬起來走了。爺爺迫不及待地睡了上去,卷着身子,擺出與那些人同樣的姿勢。
好在那牀鋪寬大,我也爬了上去。
爺爺在盤子裏拿起那“蚯蚓”,用他那長長的指甲,掐了同老鼠屎大小的一點點,塞在小洞裏,對我說:“來!嘗一嘗。”
爺爺把“簘”放在我嘴裏,然後讓我把小洞對在燈火上,催我使勁吸。爺爺用小鐵絲在小洞上不斷“撥”。隨着“吱吱”聲,一股又苦又澀的怪味道,嚇得我叫了起來。
不大一會功夫,爺爺懶洋洋地爬起身來,把雙腳伸下牀,牽着我離開煙館。
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吸鴉片煙,那“簘”叫“煙槍”,這座房子叫“煙館”。
我跟隨爺爺走進一家理髮店。
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坐在牆角使勁地,不停地拉着“風扇”。
“風扇”呈長方形,寬約四尺,高約三尺。裏面可能是塊木板,外面用蔴袋包着,“風扇”兩頭的上邊,用繩子吊在“樓託”下面;下邊用繩子一拉一放,“風扇”就隨着擺動生風。
有位顧客坐在椅子上,理髮師傅在爲他挖耳屎。很快,那人走了,爺爺坐了上去。
爺爺是剃光頭,“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剃完了。
接着,理髮師傅在爺爺的頭上、肩上、背上,又掐、又摳、又捶。嚇得我拉住理髮師傅大腿,哭着叫喊:“不要打我爹!不要打我爹!”。
回到家裏,爺爺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奶奶高興極了,親暱地摟住我,牙齒咬得“蹦蹦”響,說:“好呀,沒有白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