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喫過白米飯。我常在夢中大口大口地喫着白米飯。
有一次,村子裏做“廟會”,家家戶戶按人頭攤錢“打牙祭”。
那天,母親和村裏兩個婦女負責做飯菜,我在那裏玩。
飯甑裏的飯,蒸汽直往上冒,香氣撲鼻,我口水直往外流。
一位嬸嬸,注意到我的表情,就對母親說:“讓孩子先喫吧。”母親很感激,於是從食櫃裏挑選出一隻最大的碗,從飯甑裏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遞給我,並叮囑說:“慢慢喫,鍋裏的肉快熟了”。
“飢不擇食”,我一口氣將一大碗飯,扒進了肚子。
那位嬸嬸接過我的碗說:“肉熟了,給你再盛一碗。”我說:“不用了,我已經喫飽了”。母親見我放下了碗,對我又氣憤又憐憫,心疼得流下了眼淚。
爲了填肚子,父母親千方百計到處尋找食物。
有時候,父親從山裏老家弄來一些乾紅薯片、紅薯絲。這些乾紅薯,多數黴變,上面盡是黑色斑點,煮熟了喫,一股怪味。
有時喫母親種在地角、田埂的綠豆,這種綠豆盡是“鐵子”,怎麼煮也煮不爛,在嘴裏一咬,就是一股腥味。
有時父親從外面弄來一點稻穀,我心想這下有白米飯喫了,高興極了。可是,母親卻不直接把稻穀礱成白米,而是先煮熟曬乾,然後再用礱子礱,把穀殼礱掉,做成“泡穀米”。“泡穀米”,不是白色米而是呈現黃色的米,煮成的飯,味道不好。據說“泡穀米”比白米“漲”飯。
有時父親弄來一點大米,母親也不直接把煮熟的飯給我們喫,而是讓飯冷透後,重新煮一次。煮過兩次的飯,不好喫。但母親堅持要這麼煮,她說這麼煮出的飯分量“多些”。
我幫助父母到處尋找能充飢的食物。
山裏人收完紅薯後,要翻耕薯地。地裏一般會有尚未收盡的紅薯。每到山裏人翻耕薯地時,我就提着籃子,跟在犁後,撿薯根和被耕破了的紅薯。
真是“天不滅曹”,那時野生食物蓬勃生長,窮人就靠這些野生食物維持生命。
春季,農民用來作肥料而種植的藍花草田裏,夾生的油菜薹又嫩又壯;灌木叢裏的小蒜和竹筍,密密麻麻,而且又粗又長。每次外出採集時,我雖然總是拿着大籃子,但往往還是盛不下。遇到這種情況時,我就用較長的筍子,豎立在籃子周圍,增高籃子容量。
撥來的筍子,白天沒有時間,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剝。剝好的筍子,和採回來的菜薹、小蒜,母親將它“撈水”,曬乾儲存。
在外面找來食物,母親就想方設法做給我們喫:常常是先將竹筍或者小蒜、地菜、油菜薹,倒一鍋,炒熟後,再倒一小碗飯進鍋裏,擾拌再炒。雖然沒有油,沒有鹽,更沒有其他調料,不過,我很喜歡這麼個喫法,因爲這樣,我可以多喫些。
父母親常對我說:“新三年,舊三年,補補納納又三年”,一件新縫製的衣、褲,必須穿好幾年。
我的棉襖,都是手肘、袖口以及胸扣處先破。棉絮從那裏露出,一年一年減少,幾年後,成爲殘缺不全的“夾衣”。由於個子年年在長,幾年後棉襖顯得越來越小,只能緊緊“砸”在身上。
我從來沒有穿過夾褲,更沒有穿過棉褲,數九天,在裏面加一條平時不能再穿的破單褲子,忍受嚴寒。
至於襪子,日常是想不到穿的,過年才能穿上一雙母親“納好底”的長統棉紗襪子。只有母親做的布鞋,纔可以一年穿三雙:春節、端午、中秋三大節日各一雙。
我愛動,一雙新鞋、襪,上腳不幾天就破了。
布鞋都是磨穿了底或是踩爛了後幫。如果是後幫破了,也不能丟棄,還得當拖鞋,拖幾個月。襪子,一般都是先破大拇指處。怎麼辦?好在襪子長,將襪子穿在腳上,向下拉,將有洞處向下折過去,用腳趾踩住,這樣可以進行多次。當然,這麼做,襪子會越穿越短。
我從來沒穿過雨鞋或膠鞋。雨天外出,如果是去附近,就踩自己做的高蹺或者穿自己做的“竹屐”;如果去遠處,就穿三叔給我編的草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