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十月, 漫天飛雪。幾場北風颳過,北疆的夏日即轉瞬即逝,彈指之間就從雜花生樹的夏季,到了銀裝素裹的冬天, 沼澤冰凍,城牆森然, 一派百花開盡、凌冬已至的肅殺景象。
凌安之帶着安西軍的精兵強將, 把西域逃過來的變民餘孽力量逐個掃出戰局,拔了連營近百裏。只剩下蕃俄的正面戰場,才又經過多次克城,得勝歸來, 進了北疆都護府。
幾個月不見, 凌霄傷已經痊癒,和澤親王互相配合, 大大小小和蕃俄咬了幾十仗, 雙方互有勝負,家仇國恨繼續升級, 達到了仇人見面就開始眼紅的程度。
安西軍連日飛馳勞頓,所繳獲的輜重也不少,除了先前送回北疆都護府的部分,其他的清點入庫, 戰馬、士兵和其他將領喫過了接風宴,開始休息整頓。
凌霄早些出城做戰去了,方進了北疆都護府的城門, 就看到凌安之的大軍回來了,在中軍營裏接風的時候就喜不自勝,一直到大家都散了纔回到臥房上下打量了他家將軍,絮絮叨叨的邊周身檢查邊說道:“戰事喫緊的時候沒這麼長時間不在你身邊?你可有受傷?爲什麼不好好給我寫封信?”
好不容易打發了凌霄,已經接近了三更,他洗漱了一番換了輕便睡衣準備休息——連日征戰,除了沐浴幾乎未曾卸甲,也實在是乏了,剛想上牀,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凌安之正好在門口,一開門,他愣了一下,發現立在霰雪屋檐下的人是幾個月沒見的餘情。
——自從那日之後,餘情有意避嫌,整日在庫房裏研究番俄書籍,凌安之又率衆西徵,迄今爲止還沒有說過話。她在院子裏遠方的門口徘徊了很久,一大片雪都被踩化了。
餘情站在門口,腳尖不衝房門,卻衝着連廊的方向,臉上故作鎮定,用有些疏離的語氣問他:“能進來嗎?”看樣子他稍微猶豫,餘情準備立馬就走。
凌安之笑道:“這麼冷的天,難道還站在外邊說話不成?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他墨髮洗了沒幹,隨意披散腦後,赤着腳只穿着斜襟的麻色睡衣睡褲。
人家姑娘都主動來了,再故作清高就不是他凌安之了
,他拉開椅子讓餘情坐下,開始給人家泡茶斟水,殷勤主動的問道:“最近那些書看的怎麼樣了?可有進展嗎?”
餘情和花折帶着人用了幾個月的時間,真真是把番俄圖書館的藏書翻閱個遍,可惜所獲甚少,她有些失落,眉心一蹙:“是得到了不少有價值的古方,可惜都不對症。”
凌安之低頭沉吟:“我掃蕩西域各部,也抓到了不少各部的醫師,想着殿下可能用得到,這回就拴串拖了回來,不過要先在別人身上試驗,謹防他們有詐。”
餘情點頭,“那我明天起來就開始審他們,到時候讓花折幫我。”花折手段狠辣、心思細密,許康軼有的時候也把這種不見光的事交給他。
凌安之端茶一飲而盡,最近幾個月白水有時候都跟不上,戰事緊時渴了也就是喫雪飲冰,更何況是澤親王的好茶,今天澤親王送來不少,不喝白不喝,“他倒是不擇手段的好手。”
他隨即無意識的把玩手中的茶杯,本來想問一句餘情日前受的傷恢復怎麼樣了,又覺得有些尷尬,就扶了扶鼻樑找了個其他的話題:
“這次往西走,路過我們幾年前走私路過的突厥領地了,還是那麼禽獸沒有教化,不知道哪裏捉到一些往來漢人和其他民族的倒黴蛋,還在買賣奴隸,我把一些幹這傷天害理勾當的人能掃到的全殺了,不過估計以後也是春風吹又生。”
餘情提到突厥這些禽獸話也多了起來:“當年差點害死了小哥哥,從不生產只會燒殺搶掠,我們漢人無辜枉死在他們手裏的不計其數,雖然屠城是令人不齒的行徑,但是對他們實在慈悲不起來。”
凌安之笑道:“他們人口百萬,全殺了還不流血漂櫓?估計我得被描繪成千古罪人載入史冊,消滅他們有生力量,之後再分化不讓他們團結起來即可。”
餘情有點心不在焉,不再說話,低頭看着茶杯,好像要問點什麼,又不太好意思,兩個人之間有點沉默。
凌安之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左右不過他剛剛出徵回來,擔心他是不是又病了傷了之類的,“這次一切順利,皮都沒擦破幾處,喫穿專人照顧,還找機會睡了好幾個整覺,不用擔心。”
餘情確實
就是怕他受傷,看他行動間露出來的領口手臂,應該也是沒事,夜深了覺得自己也該走了,她站起身來,把隨身攜帶的保溫盒子拿了出來,“你出徵在外,肯定飢一頓飽一頓的,這是養胃的花膠粥,你喝了它就早點休息吧。”
她感覺自己很賤,別人那麼斬釘截鐵的拒絕她了,他們兩個也確實不可能,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三哥會不會受傷,會不會生病,下雪了會不會凍壞,忙着打仗會不會喫的不好,萬一再碰到丹尼斯琴那樣的勁敵怎麼辦?
——看來全是杞人憂天,半夜賴在人家男人房裏不走的自己要多討厭有多討厭。
她想到這,塌了塌肩膀,視線垂下去盯着地面,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情不自禁下去了。
不像凌安之在安西軍裏那寒酸的臥室,和只有一牀棉被子的硬板牀。澤親王講究生活質量,屋裏鋪着地毯,大牀溫衾軟被,燒着銀炭的壁爐將整個房間烘的暖洋洋舒服極了,凌安之在屋裏行動基本赤腳——餘情這麼一低頭,就發現凌安之的赤腳有點不對勁。
左腳還好,右腳有些烏青,最後兩個腳趾上好像有點血肉模糊的,她揉了揉眼睛低頭仔細看看,“你的腳怎麼了?腳趾甲怎麼沒了?”
凌安之久在軍中,早沒剛開始打仗時的嬌氣,他一邊吸溜着花膠粥,一邊隨意的答道:“追趕敵軍的時候踩進了未凍實的冰水裏,打完了仗發現凍壞了,沒事,過幾天就長好了。哎,你幹什麼呢?”
餘情蹲下來,在小腳趾上摸了一下,發現和冰一樣涼,她最開始在西域北疆跑了幾次的那些年,非常怕冷,也曾被凍傷過,知道這種涼是寒氣侵入了體內,怪不得趾甲都凍掉了,“別動,你這是凍壞了,給我看看。”
凌安之生平第一次被人摸了腳,好像女人被摸了三寸金蓮似的渾身不自在的往後躲,“我明天隨便塗點藥的就行了,你別碰。”
餘情抬頭瞪了他一眼,非常看不上似的呵斥他:“你一個大男人,上次佔了我的便宜,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倒扭扭捏捏起來了,我又不糾纏你,你躲什麼?躺到牀上去!我給你看一下!”
好像是這麼回事…
臉皮厚三尺的凌安之沒詞
了。
餘情小樣還挺兇的。
凌安之靠在牀頭上曲起膝蓋任她擺弄——兩片腳趾甲凍掉了,內裏血肉模糊,凌安之肌骨均勻,沒什麼脂肪,有的地方直接能看到腳上的骨頭。兩個可憐的腳趾頭完全是青紫的,腫的發亮流着紅黃的血水。不只是腳冰涼,餘情拉起他的褲腳摸了摸小腿,也是冰涼一片。
“你的腿都這麼涼了,說明寒氣已經入骨,現在年紀輕輕感覺不到,以後上了年紀怎麼辦?”大楚西北和北疆的將軍大多數過了四十歲都有風溼,行動困難的都不在少數,有往來去他們餘家的商號求醫問藥者,她深知北疆寒風暴雪的可怕。
凌安之自出生就和野草一樣生長,從小到大沒有人這麼精細的擺弄過他——凌霄畢竟是男人,平時雜事纏身,喫飯睡覺全要見縫插針找時間,也根本不可能有時間精力。
他感覺一股暖流淌過四肢百骸,這些天確實右小腿冰涼,不過澤親王府條件好的很,溫衾帳暖睡幾晚自然就好了,“小祖宗,我還以爲你摸了我的腿是要誇我的腿修長好看呢,小小年紀別這麼嘮叨。”
餘情下意識的看了幾眼,“你的小腿和跟腱怎麼全這麼長?怪不得那麼靈活,應該也很擅長遊泳。”
“小樣兒,誇三哥誇的還挺委婉。”終於透過了皮相看到了點內涵,算有長進了。
餘情不理他,突然想起凌安之冬季的慣常裝束——裏衣除外,上身高領薄皮衣,下身內裏貼着點毛的薄褲子,一雙翻毛的馬靴裹至小腿,外罩盔甲或者皮甲,頂多再有一件披風大氅。
她打開他的衣櫃門開始翻他的衣櫃,果然如此,伸手挨個一摸,衣褲全是特別薄,這樣在戰場上倒是靈活了,可是北風一刮,也就是堪堪不被凍死的程度,再加上盔甲冰冷,那滋味別提多好受了。
怪不得她總感覺凌安之冬季的時候顯得比夏季的時候面色清白一些——原來是凍的。
凌安之一臉無奈的躺在牀上看着她翻箱倒櫃,心道果然是人家皇兄家裏,亂翻的隨意些。
她嘆了一口氣,繃着一張臉又坐回到了牀上:“安西提督,前途無量,卻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以前的北疆守軍哥亦新、歐陽清他
們,不到四十歲就關節炎需要拄拐了,最慘的嶽志鋒,四十二歲就癱瘓在牀,再戰功赫赫封候拜將都沒什麼意思,我今晚先給你處理一下,你體質好三五天就好了,以後小心些。”
凌安之不說話了,他對自己這個肉/體凡胎還是相當重視,經常涉險也是因爲藝高人膽大。
不過餘情關心的真情實意,他伸着長腿,目光柔柔的看着餘情輕手輕腳徹底的先給他清洗凍瘡,包上紗布。
之後再把手心搓熱,把他右腿自膝蓋開始以下找穴道經絡按壓了半個多時辰,直到他自己都感覺到熱血終於灌入了右腿右腳。
最後不知道在哪翻出了銀針,全神貫注的把他右腳到右膝蓋鍼灸插滿了,才長出了一口氣。
餘情不抬頭,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左腿上,也有些涼,她也依樣畫葫蘆,讓左腿的經絡更通一些。她小心翼翼,怕把凌安之的腿扎壞了;再加上凌安之常年練武,腿硬的跟鐵鑄的一樣需全力才按得動,折騰的鼻尖上一層薄汗。
凌安之連日來奔波打仗,早就累了,餘情讓他多日冰涼的雙腿都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星眸半閉,連目光都是餘情從沒有見過的柔和:“累了吧?紆尊降貴的當了一個多時辰丫鬟。”
餘情輕輕搖頭:“累什麼?你爲國出力,我照顧一下你,還不是應該的。”
聽起來冠冕堂皇,這裏有還挺容易接受的:“你還會鍼灸?看不出來,我剛纔還真有點擔心你這個二把刀把我紮成殘廢。”
餘情不理他伸出爪子,開始摸向凌安之的肩膀,凌安之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手腕,神色恢復了平時掛了點笑又吊兒郎當的樣子:“幹嗎?佔我便宜沒夠了是吧?”
餘情氣的瞪了他一眼,“我的大將軍,你想哪去了,我量一下你的尺寸,明天給你送一些冬衣來,凌霄和你身形差不多,就一式兩份吧。”
凌霄倒是省事,更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除了軍裝,總穿凌安之的衣服,兩個人全都穿不暖。
“…”確實很需要,確實不能要。
不過要是說不要的話餘情肯定會心裏難受,他一句“你以後別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在嘴裏繞了三圈,還是沒說出口。
餘情看凌安之眼中水
波翻滾,欲言又止的樣子有點緊張,後來見他沒說什麼,好似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剛進門拘謹不自在的樣子,低着頭不再說話,先把銀針下了,之後讓凌安之站直在地中間,一雙纖長的小爪子在他肩膀、胸前、腰線、腿長各處上全認真量了量,嘴裏嘟嘟囔囔的還掰着左手記各個尺寸。
“你這量得準記得住嗎?”凌安之伸長胳膊任她擺佈,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有點促狹的嘲弄她,“難道你還能當個裁縫?看你不像會女紅針線啊?”
作者有話要說:消受一下美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