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市委常委會議裏,常委們均已就坐。市委書記章欽鼎最後進來,他走到朝旭身邊,握着他的手關切地:“老人家走了,走得很安祥,你也要注意身體,噢!”朝旭站起來,禮貌地:“謝謝!”
“你母親今年——,”
“78歲!”
章欽鼎“啊!”了聲,回到了坐位上。其他幾位常委也都對朝旭說了些安慰的話。亾可鄞坐在會議桌那的,一直沉着個臉抽菸,漠然置之。大家的議論稍稍停下來後。他斜着眼看着窗外,左手夾着煙,右手的中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着,冷冷地:“生老病死,自然規律,作爲我這一級的幹部要正確處理,正確對待,表現過了頭就會有失身份。”
朝旭“嚯!”地聲站了起來,質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大家也都把眼光集中在他身上,氣氛顯得緊張。章欽鼎向朝旭作了個手示,意思是叫他坐下。朝旭坐了下來,氣憤地:“簡直豈有此理!”頭仰靠在椅背上,眼淚又流了下來。
亾可鄞:“還我豈有此理,你知道在殯儀館你大聲嚎哭,影響多大?一個省級幹部在大庭廣衆中,象農村婦女一樣失聲大哭,成何體統?”章欽鼎:“老夏啊!兒子哭母親,很正常啊!這又關你什麼事?有什麼影響?有什麼可指責的呢!吹毛求疵!”
“可他是堂堂副市長——!”亾可鄞迭着臉,邊抽着根菸邊說。
一位副書記:“怎麼?副市長就不是父母所生?是天上掉下來的?別說一個副市長,就是中央主席也是父母所生啦!再大的官也都有七情六慾啊!何況是自己的母親去世呢!這種悲傷是可以理解的——!”
“我承認,兒子對母親的感情可以理解,但作爲省一級領導幹部,再沉痛也要把握一個度。你們知道羣衆對這件事是怎麼議論的嗎?”亾可鄞仍堅持自己的觀點。
朝旭使勁抽了一口煙,淡淡地:“一飯尚銘恩啊!論人情物理,也應泣血三年啦!隨他們怎麼議論吧!”仰在椅背上,臉朝着天花板。
章欽鼎看着亾可鄞,說:“本來呢——今天開會不是這個議題,既然把話說開了,倒不妨把這有關人倫的事探討一下,我看有益無害。也許某些同志認爲,省一級常委會還討論哭喪的事情,未免小題大做了。我的結論是,否!大家知道,欲正民風,先正黨風。老百姓中流傳,當官門前多孝子,領導幹部要求下屬和羣衆,象孝順父母一樣孝順自己,這就是黨風不正,倒過來了嘛!領導幹部的權力,包括衣食住行,無一不是人民給予的,人民纔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啊!我認爲,一個對父母都沒有感情的領導幹部,絕對不會對同事、對人民羣衆有什麼感情可言的。”
“官越大,越要體恤人情,哪怕你就是當今皇上,也不可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這既是做人之本,也是爲官之道。”副書記插話。
章欽鼎:“對!‘康乾盛世’,國富民強,這是因爲當皇帝的做出了榜樣。清朝的康熙皇帝玄燁,就是一個極爲孝順的人。他八歲即位,十歲時生母佟佳氏亡故,照看他的是祖母孝莊太皇太後。祖母對他的培育,叫做費盡了心血,祖孫二人感情十分融洽。康熙出巡盛京,總是念念不忘在京的祖母,沿途幾乎每天派人馳書問候起居,報告自己行蹤,並且把自己在河裏捕抓的鰱魚、鯽魚脂封後,派人送回京城給老祖母嚐鮮。他陪祖母到五臺山晉香,一到上坡地方,康熙都要下轎,親自爲祖母扶輦保護。康熙深深懂得,沒有祖母的撫育、支持和嚴格要求,也就沒有他康熙今日的輝煌。他對祖母的敬愛是發自內心的,康熙二十六年,孝莊太後病危,康熙皇帝晝夜不離左右,親奉湯藥,並親自率領王公大臣步行到天壇,祈告上蒼,請求折損自己壽命,以增延祖母壽命。康熙在頌讀祝文時,也是涕淚交橫,他說願意減少自己的壽命給祖母。嗯!這種感情是多麼高尚、真摯?孝莊死了,康熙皇帝也是失聲慟哭,以至於大臣們去勸他時,還被他反手一耳光打倒。”
亾可鄞滿不在乎地:“這段歷史我也看過,順治皇帝臨終時,本來是想叫福全接他的位,可孝莊卻看中了玄燁,通過皇帝信賴的傳教士湯若望做工作,才改立玄燁,也就是康熙,康熙是孝莊一手扶起來的。他當然對孝莊感恩戴德啦!”
章書記:“秦始皇難道不是呂不韋一手扶起來的嗎?呂不韋爲了使秦朝長治久安,還費盡心血特地爲秦始皇,編纂了一本如何治理國家的《呂覽》一書,可是,秦始皇感恩戴德嗎?沒有!非旦沒有,而且把他給殺了。”
“扶起你做了大官,就該感恩載德,父母一手把你養大成人,死了,連哭都哭不得?”一副書記冷笑道。
“人,如果對生他養他的父母親都無所謂,可想而知,他對同事,對朋友,對普通老百姓會好到哪兒去?”
“漢文帝劉恆,他對母親的孝順成了千古佳話。劉恆的生母薄太後多病,他在處理完繁忙政務後,夜間經常親自在母親病榻旁陪伴。薄太後患病三年,劉恆經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母親所服的湯藥,文帝都要先親自嘗過後,才讓太後服用,我們現在喫的豆漿,就是劉恆服侍他母親是發明的哩!”
“劉恆的母親去世時,他痛不欲生。另外,國父孫中山先生,也是力張孝道的。”
“既便是殺戮一生的蔣介石,對母親也是畢恭畢敬。當其母王氏,向其痛訴不幸身世,責罵蔣介石不肖時,蔣介石也老老實實地跪下聽訓。”
“這些個大人物,乃至於皇帝尚且能這樣,我們又有何不可?同志們啦!天下什麼爲大?父母!父母把畢生的精力全都用在了兒女身上了,我們又爲父母做了些什麼呢?”
一個常委深有感觸地說:“我就很後悔,沒有爲我的母親送終,母親去世時,我當時正在國外考察。回到家中看到母親的骨灰盒時,我心如刀絞,人都差點昏過去了。我的一生是父母給的,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父母。當時,母親病重在牀,自己並非不知道,不出國並不會影響什麼,可心裏癢癢的。出國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什麼‘父母在不遠遊’啦!忘到了腦後,說是工作,說穿了,是玩心取代了孝心啊!回憶起來總感到對不起她老人家,真叫我後悔終身啦!這就是所謂的‘子欲養而親不在’唷!”
組織部長:“孝順父母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當前社會上不孝父母的大有人在,爲金錢、爲房屋、爲贍養費到法院打官司,告父母的比比皆是,有的兒女住着樓房,過着舒適優越日子,父母卻流浪在外;有的自己抽着大“中華”香菸,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而他的父親卻每天在外撿破爛,風裏來,雨裏去,他熟視無睹,心安理得。這叫人嗎?”
亾可鄞仍蠻橫地:“不能否認,確有這種人存在。但是,孝順父母不是看他在死後哭得如何悽慘、悲切、動人,關鍵是在生要對他們好,那才叫真孝順哩!死了,哭倒長城又有什麼用?那都是假的——!”
章欽鼎:“你怎麼知道他父母在生時,他對父母不好?”亾可鄞茫然四顧:“嗯!”章欽鼎:“你別‘嗯’啦‘嗯’的,你對朝旭同志瞭解多少?我早年在政府辦公廳工作時,就知道朝旭同志是個孝子,這次他母親去世出現的這種情況是必然的,並非作秀,更印證了人們讚譽的他對母親的感情。人們歷來認爲,最是官場無情義,我看不完全,或者說只是一部分爲官者是如此。”
組織部長:“當前啦!我們缺少的也就是這種人情味。市場經濟把人性給扭歪了,只認錢,不講人情。‘看來,我這個做組織工作的,將來在提拔幹部問上,要把孝做爲一條考察幹部的內容了。”
章欽鼎:“我贊成!文化大革命中造反的,首先是那些平時對你畢恭畢敬的;法庭上指證貪官的,全都是平時給你行賄送禮的……。”
組織部長:“朝副市長這個事議議也好,古人說,是孝必忠,不是沒有道理的。經後用人、提拔幹部,對那些個忤逆不孝的、搞家庭暴力的、在外面鬼搞十七的,儘管在單位表現再好,送的禮再多,紅包打得再大,也不要用他。”
“嘿嘿……。”又是一陣鬨笑。亾可鄞抽了口煙,向着天空一噓——!說:“別扯遠了吧——!開會吧——!”
章欽鼎:“並沒有扯遠,這是互相關聯的。就是看人,看事是把睛球放在‘錢’字上,還是放在‘情’字上?”朝旭看到亾可鄞很尷尬,接過話說:“還是我來說說吧!對於可庸市長的話我想過,應該說也有一定的道理,領導幹部要防止感情用事。感情這個東西,既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前提,把握不好又最容易壞事。”亾可鄞向朝旭投來了一瞬感激的目光。章欽鼎也點了點頭,看着他倆。
朝旭:“我這人呢比較隨意,忍不住,想哭就硬要哭,想笑就大聲笑,憋在心裏好象大病就要來臨。人嘛!順其自然,如果說我這一哭,把個副市長給哭丟了,我也在所不惜。母親當時不勸我回來,我也不會坐在副市長這個位子上。當時,我只有失去母親的痛苦,我不會去想什麼尊嚴、身份、形象、影響。正如章書記剛纔說的一樣,康熙身爲皇帝願意爲祖母減自己的壽,兒子可以爲母親不惜一切,直至生命。我並不認爲別人的議論,就是什麼心理缺陷,我也不強求別人接受我的觀念,世界之大,五彩繽紛。我請求儘快結束這場討論。”朝旭說完,眼淚又止不住淌了下來。
章欽鼎書記很理解朝旭的心情:“好!尊重你的意見,不再說了,也確實不應該提了。”朝旭:“書記!我想請假休息幾天,行嗎?”
“行!好好休息幾天,老汪哇!這幾天就不要給朝副市長安排什麼事了,讓他安靜地休息幾天。”
“好吧!沒什麼重大事情,我不會叫他的。”亾可鄞輕聲應承。
“要不要去天子山、寶瓶湖等地去散散心?”
“謝啦!書記!我哪兒也不想去。”朝旭說完,拿起公文包,起身給書記和大家點頭打了個招呼,走出了會議室。
朝旭上了樓,走到家門前,覺得腳步好沉重,一身軟綿綿的不想進到屋裏去。他抬起頭來,久久地看着門上那副蒙了一層灰塵的舊春聯。
上聯:花承朝露千技發
下聯:鶯感旭日百囀玲
這是母親擬的初稿,自己的字,他站在門口回憶——
母親載副眼鏡高興地說,:“我要把兒子和媳婦倆口兒的名字,鑲進春聯哩!”鳳玲笑吟吟地:“媽!我看看!嗯!把‘鳳’字改成‘鶯’字好嗎?”
“好!好!旭兒!來!你的字寫得好,今年的春聯就它啦!”
“遵命!”朝旭笑着立即揮毫寫下。
母親看了,撫掌笑道:“妙啊!郴州有個三絕碑,咱家弄出個絕妙春聯來啦!呵呵!”
朝旭想到這裏,含着淚笑了。深深地嘆了口氣,耳際彷彿聽到最新流傳的那首歌——這輩子做你的兒女,我沒有做夠,央求你啊!下輩子還做我的母親”。他掏出鑰匙打開門,看到妻子鳳玲,在母親的遺像前邊敬香邊擦拭眼淚,嶄新的骨灰合在香火的照映下放着光亮。
心中好不慘然,他掩好門,把公文包順手放在沙發上,走近母親的遺像前,撫摸着骨灰盒輕輕地叫了聲“媽——!”又淚如泉湧。
鳳玲趕緊抬起手腕,用衣袖擦拭完自己的眼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攙扶着丈夫離開婆母的遺像到臥室休息。她把丈夫安排躺下,端了盆熱水搓好毛巾,輕輕爲他擦拭臉上的淚痕,陪他坐了會兒,見丈夫漸漸入睡。鳳玲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獨自看着婆母慈祥的遺照出神,回憶這些年來到朝家做她老人家兒媳婦——
鳳玲坐月子。母親洗她和朝旭的衣服,和小孩的尿片。天冷,鳳玲在洗衣服。婆婆對她說:“經期內下冷水,老來會筋骨痛的!”
鳳玲全神貫注看着婆婆遺像,鳳玲不禁輕聲抽泣起來。
深秋的月亮映在楚江風光帶,這裏遊人無幾人,楚江大橋像一宗碩大而精美的藝術品橫置在江面,橋面輝煌的燈光倒映在平靜的江中,閃爍着冷色的光芒。鳳玲陪同朝旭來到楚江風光帶,夫婦倆踏着月色,在逶迤曲折的畫廊中邊漫步,邊海北天南地聊着。
“政界,就如眼前深秋中的鐵塔,遠眺令人神往,臨近則寒氣逼人。”
“嗯—!沒當過官的總想當官,當了官的沒一個滿足,你呀!算是個例外吧!”
“我到副市長這個崗位,並不感到風光,只是感到責任重大,就象是足球場上的守門員。”
“我知道,你沒一根軟肋,沒一句假話。哪怕搓個元宵團,也是最圓的。別人說官越大,越好當、越輕鬆,你卻完全相反。”
“性使然也!人性、天性,換句時髦話,黨性、人民性。”
“媽曾說過的,那些耍白鶴進城的雞屎蚊子,又是啥性呢?”
“那叫民族的劣根性!嗯!媽真的形容得好,耍白鶴進城的,一般都是江湖騙子,媽將那些不做爲,專營私的官兒,形容成耍白鶴進城的、雞屎蚊子。好確切!”
“這種官,政府裏面是不是很多?”鳳玲抬起頭問丈夫。
“你說呢?”朝旭反問她。
“我看不會少,象代宇庭、馬伯清,嗯!怎麼一個省級政府裏面會有這麼些人呢!”
朝旭嘆了口氣:“怎麼跟你說呢!太子、衙內、祕書、夫人、七大姑、八大姨無處不見,甚麼能力、水平,有的簡直就是行屍走肉。上班嘛!尋個餐局、找個遠差、通個消息、素個紅包,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下了班就跑跑領導,泡泡酒巴、舞巴、歌巴,要不就去搓搓麻將;禮拜天節假日,開着公車農家樂、休閒山莊、高爾夫球場等等,反正有人侍候着。”
“你咋就沒帶我出去過一回呢?”
“我怕惹麻煩!”
“我會給你惹什麼麻煩,哼!真是的!”鳳玲不高興地。
“我不是怕你給我惹麻煩,而是怕別人給我自己惹麻煩。你想想看,人家把你接去,一番隆重的招待,喫着、喝着、還拿着,是爲什麼?肯定是有求於你呀!放長線,釣大魚哩!形式上是你在玩,實際上是人家在玩你呀!”
“啊!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是友情呢!”
“現在是市場經濟——!我的太太!”
鳳玲笑呤呤地輕輕捶了丈夫一下。
“我纔不願去趕那個時髦呢!有時間象這樣輕輕鬆鬆地走走,不好嗎!清靜!象咱倆這樣無拘無束,這才叫輕鬆。有的人把‘寧靜、淡泊’一類字條掛在房間,實際上是給別人看的,他們才寂寞不了呢!”朝旭說。
夫妻倆來到《杜甫江閣》,樓閣的對面小樓上傳來悠揚的二胡聲,朝旭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說:“‘漢宮秋月’,這人拉得不錯。”朝旭半身靠着廊梯,鳳玲雙手伏在他的肩膀上,欣賞琴聲。琴聲停了,朝旭的手有些顫動,拿出一支菸點着,深深地抽了一口,低頭看到長廊下杜甫的一首詩——《宿府》他先掃視一遍,忽而輕聲朗讀起來:::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9"W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ae
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02LMt
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
朝旭唸完,抬頭看了看天空淡淡的月光,久久地凝望着江心,情緒又顯得好憂鬱。鳳玲心裏一怔,緊拉着他的手,將身子輕輕地貼了過去,深情地:“我不許你再這樣感傷!媽也不希望你消沉下去!你答應我!”朝旭撫摸着妻子的手背,向妻子默默地點點頭,燈光下,他的眼眶又溼潤了。鳳玲輕聲地:“她老人家臨終,都爲有你這樣一個做市長的兒子高興。你不能頹廢,頹廢只能使自己越來越窘,老得也快,那樣,會辜負媽對你的期望呢!”
“下一步我要啃幾塊硬骨頭,要不然,咋對得起這個萬衆景仰的副市長呢?可大道多岐呀!”朝旭俯在攔杆上,看着江水出神地說。
“工作上的事我幫不上忙,你自己還是要注意些。”
朝旭將搭在妻子肩膀上的手移向她的腰間,用力樓着:“嗯!照理說,我應該滿足了,多少年來你默默地侍候我,唉!媽走了。你是唯一瞭解我的人,也是我唯一能說心裏話的人。”鳳玲把頭靠在丈夫的肩上。朝旭撫摸着她的頭髮:“雲溪的事,交給紀檢部門了。ZH冶的問題更復雜,又迫在眉捷,廠裏幹部撈足了,市裏某些領導也沾了光,可是,工人們苦啊!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就不明白,幹部們對他們朝夕相處的工人,難道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鳳玲說:“嗯!是這樣!聽說現在工人的對立情緒大着哩!可別捅螞蜂窩啊!”
朝旭:“是個螞蜂窩!這我早就預計到了。表面上看是企業的問題,實質上,與上面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現在處理事情不象過去那麼單純,弄不好惹一身不是,可隨波逐流我做不到。唉!誰叫我處在這個位子上,管不了那麼多了。大不了,又走人唄!”
“你呀你呀!要乾的事,誰也阻止不了你。別人官當大了,都知道小心翼翼,那叫會當官。你卻從來不知道保護自己,不會當官咯!”
“會當官的人不會做事,那官當得又有啥意義?”
“你去ZH冶能搞好嗎?”
“只要沒人掣肘,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你一定行!一個省級幹部讓別人指背影,罵草包,我心裏不舒服,當官就不能當草包官。原來還擔心我們的飯碗,現在無所謂了,程總給你奠定做清官的基石。”
“其實,程總不給我那麼多錢,我同樣是個清官。當然,有總比沒有方便。起碼,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了。現在呀!幹得了就幹,不行,我連工資都不要,卸職!陪我夫人頤養天年。”
“當官,就象臺上唱戲一樣,瞬間謝幕、下臺”鳳玲說完吭哧一笑。
“原來呀!我還真想繼續做官哩!辭職報告寫了撕,撕了又寫‘猶豫不決,進退兩難,爲的是何情?’”用京腔輕輕唸完這幾句後“生怕官丟了再也找不回了,面子上也不好看,沒曾想官還越當越大。可是,現在的我,激情不再了。想幹點事的時候,人家偏不讓你幹,現在有機會幹事時,我卻對這官兒一點興趣都沒啦!你說,當時的擔心是不是多餘的?虛榮心嘛!多麼幼稚可笑的虛榮心。”
“那你仍然回華宇去?”
“唉!哪兒也不去了,我雖說沒把這個世界完全悟徹,可我對人世間淡漠得連自己也感到喫驚。這些天來我在想,是不是爲老百姓辦幾件象樣的事後,他們不解我的職,我也不必再幹了,回家成天陪着你。我欠家人的太多了,原來對不起媽,以後不能再對不起你了,也對不起斌兒呀!”說最後這話時,他的聲音哽嚥了。
“激流勇退,明智之舉。”
“我也不是什麼激流勇退,我琢磨着,人生就是這麼簡短的幾十年,你看媽,前幾年還好好兒的,一轉眼,人走了。你我也不過如此,無邊落木瀟瀟下呀!一晃,這世界上又是一批新人——不盡長江滾滾來咯!人和自然界四時的變化,沒什麼兩樣,既然衣食無憂,何必硬撐到臨近三條腿走路的時候,纔去辦退休呢!”
“我不知道你是消積呢!還是看透了人生?幹嗎那麼性急呢?”
“如果在我未去深圳前,我也會認爲,這是連我自己也不會允許的消極情緒,現在我並不這樣看。當然,不否認環境的影響,一進機關,看到某些失去自我的人們那些神態,心裏就不是個滋味。何必唷!在機關工作不論是政治地位,還是經濟條件,誰又過不去呢?幹嗎成天把自己繃得緊緊的啊!現在雖說沒有原先那中動輒開會分析、檢討、批評與自我批評,但談不上友情、親切與互相關心,潛意識中不允許存在這樣,各自爲戰,好自爲之,相互間冷若冰霜。”
“我以爲只有我們單位是那樣呢!想不到一個省級機關也是這樣冷漠。”
“過去雖然搞點批評與自我批評,可同志間還有些心裏話說,還能體現一些溫暖。現在啥也不說,各幹各的,沒個說直話的,互相恭敬得不得了,一旦有什麼事,就由法律部門處理。”
“你們不是經常組織學習嗎?”
“嗨!有些東西還是不扯的好。你知道我並不是清高,我不喜歡那種做戲般的圈子。和平時期做官既易也難,坐在常委會議室,看着大腹便便,衣冠楚楚的領導們,他們心裏有多大一塊地方裝着人民?我總有一種恥辱感在心中湧動,有時想,既便一肩風雨,魚樵山湖,也強似……。嗯!不去想它也罷!”
朝旭想了想還是接着說:“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爲什麼有些領導幹部下死決心要提自己的親信呢?這就是爲自己退下去作準備。你看,他雖然不在位了,仍舊有人恭敬他,享受着下臺前的同等待遇。
“這種人,真叫不要臉咯!”
朝旭:“不要臉是當前一種時尚,謀官可以不要臉;收受賄賂、貪污腐敗可以不要臉;**、養二奶可以不要臉;有的人甚至不懂得‘臉’是什麼東西,一個縣委書記賣出一百多個官位,撈錢上千萬,他要臉嗎?人無廉恥,百事可爲。從副處到正處,沒有數萬元辦不到。”
“那你從副省到一把手,豈不要傾家蕩產啦?”
朝旭:“搖搖頭!這倒沒想過,不過我想上面不至於,我當副省就沒花一分錢.重點是手握實權的廳市級不廉;二也沒可能,我當不了一把手,還是做完幾件事,早點退下來算了”
“看透了!也油了,是吧?自古文人都這樣,自識清高。”
朝旭幽默地:“非也!陶淵明等一批文人騷客,不是清高,皆因‘五鬥米’難得混啊!明明自己是正確的、道德的,可非要叫人向錯誤、向卑鄙低頭、折腰不可,他們做不到,我決不會。當今中國,似我者、勝我者、其境遇又不如我者,不乏其人,我知足了。”
鳳玲風趣地撫掌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您的弟子朝旭,而今大徹大悟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