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站在林威爾市的任何一條街道時,定有來自過去的啓示,使你聽到了亡魂們低沉的嗚咽。
城外傷心的原野,至今仍在哭泣聲中徘迴。在這裏,命運浮沉不定,人們曾見浮遊遺蹟的尖頂在“恓惶的霧海”中顫抖,那實質是人被命運的浪潮推動,深陷泥沼污濁,全然不見自己的模樣。
從前起大霧時,人們把城市當成了隱沒的怪獸,孽生原初的罪惡。
如今,聖夏莉雅又見到了那怪獸的模樣。
通往城郊綠地的道路人來人往,她置身於人潮的最中央,卻單薄得像從未存在過,有一種無聲的喧囂正要將生靈吞沒。唯獨她的小羊,面對此番景象,視若無睹,立於泥漿和巨大蕨類植物下,用蹄子刨着街道的石板,嘗試啃食數萬年前埋在地底的根莖。
“別貪玩,小羊。”她輕聲呼喚陪伴自己踏遍半個大陸的夥伴,並告訴它:“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命運的線正在纏繞,並在凡人看不到的角落延伸。
“得早點找到她纔行。”
小羊似是聽懂了她的話,回頭叫了兩聲,隨即追着線延伸的方向而去。聖夏莉雅跟在它身後,逆着人潮,猶如一條逆流而上的小魚,融入了飛濺的浪花之中,毫不起眼。
不知爲何,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她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一張平靜的臉孔,銀灰色的短髮,澹金色的眼眸,清澈空洞得彷佛一面鏡子,照出來的全都是別人的模樣。
那位誤食了金蘋果的人之子,如今會在哪裏?
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忠告。
希望他能提起警惕,小心行事。
因爲凡人類所不能抗拒的,皆是命運。
***
聖安東街二十四號,三樓辦公室內。
“我希望能夠成爲聖洛伍德國立學校的歷史教師。”林格深思熟慮後,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很顯然,這選擇並不在朗寧先生的預料之內。
市教區委員會的文職人員這份工作,是林格所熟悉的領域,而且待遇更好,更爲體面,最重要的是還有上升的空間,正適合林格這樣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至於歷史教師的工作,雖然也算不錯,但相較之下卻遜色不少。
“不再考慮一下麼?”朗寧放下了手中的陶瓷茶杯,說道:“或許我剛纔的言語令你有所誤解,實際上這份工作並沒有強制要求你成爲七大正神的信徒,我們教團聯合也從不強迫他人改變信仰。我只是希望你在保留原有信仰的同時,更深入地瞭解一下我們的教義,這對於你未來的工作和人生而言,我想是沒有任何壞處的。”
“十分感謝您的厚愛。”林格微微低頭,表示歉意:“但我原本就對歷史更感興趣,因此大學時才選擇它作爲主修科目。只是後來發生一場意外,讓我不得不接任天心教堂的駐堂牧師之位,遺憾地放棄了它。如今,生活不過是迴歸原本的軌道而已,這也是我的期望。”
“意外?”朗寧神情微動,似是想起了什麼:“你是指楊科先生的桉子嗎……抱歉,是我失言了,請不要放在心上。”
“沒關係。”林格的表情沒有變化。
經歷了這麼一番小插曲後,朗寧也沒有理由勸說林格改變決定了,便轉回正題道:“既如此,我尊重你的選擇,當然,也隨時歡迎你回心轉意。聖洛伍德國立學校那邊,我會替你進行接洽,只是你須告訴我,預計將在多少日內完成對教堂的關閉。這涉及到部分手續的交接,頗爲繁瑣。”
“後天。”林格平靜得彷佛在談別人的教堂:“舉行完最後一次七天禮後,我會向大家宣佈這個消息。”
在教會的周常禱告上,向所有信徒宣佈關閉教堂的消息,這的確是很有誠意的舉措。朗寧先生微微頷首:“有始有終,確實很重要,在這期間,我會靜候你的回覆。對了,我注意到一件事:你和你的父親楊科先生,擔任駐堂牧師時,都很專注於救濟貧民的事業。那麼,是否考慮過將教堂改造爲救濟院呢?費用由我們教團聯合承擔,也由我們進行管理,但你也有參與決策的資格,而且我們每週願意支付你5鎊的租金。”
說到這裏,朗寧先生輕笑一聲:“如果你同意,我會建議將救濟院的名字命名爲’楊科一家的救濟所”,這將使你和楊科先生的善心始終傳遞下去。”
老實說,他的提議很有吸引力。
對於其他人而言。
林格這回沒有猶豫:“請恕我遺憾地拒絕。”
態度比拒絕另一份工作時更加堅定,朗寧先生面色不變,也沒有詢問緣由,只是輕輕點頭:“看來我們只能另外選擇地址了。”
林格問道:“教團聯合有意在聖十字區或白市民區成立新的救濟所嗎?”
在此之前,這片街區已有幾所不同的救濟機構,是王國公共事務部的產業。
“是的,過去我們雖有投入,但並不大,到今日才意識到,相較於這兩條街道以十萬計的民衆而言,原有的公共事業實在微不足道。因此,是時候做出改變了。草木庭園預計在此新建十五所教會醫院、八所公共醫院以及三個廉價藥材市場,略盡綿薄之力。”
說着,朗寧先生將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按在心臟處,神態頗爲虔誠地感慨道:“這也是爲了傳播隱者的福音,使她的願在人間弘揚。”
這個手勢,原來他是翡翠隱者的信徒。
林格想到。
教團聯合是七大正神的聯盟,其分別是信仰深紅龍神的【深紅教會】、信仰靜謐女王的【黑夜棲所】、信仰迴歸之擁的【告死禱會】、信仰淨罪靈光的【審判教廷】、信仰終焉導師的【初始教派】、信仰天啓少女的【天災使團】,以及信仰翡翠隱者的【草木庭園】。他們的信徒通常情況下不會佩戴任何徽記,因此,只能從祈禱的手勢中區分。
【草木庭園】的信徒多爲醫生、藥劑師與園藝工,他們種植並以低價向平民出售藥材,建立教會醫院與公共醫院,定期爲出不起診金的患者進行義診,與告死禱會一樣在底層民衆心中享有極高的聲望。
更重要的是,梅蒂恩心心念念想要通過的藥劑師資格考試,其合格證書就是由【草木庭園】頒發的,他們與西大陸醫療與護理協會共同制定了這個標準。
“這是好事。”他說道:“我雖無權代表這兩條街道的居民,但還是提前向您表示感謝,朗寧先生。”
朗寧沉着地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隨即,已經達到目的的林格告辭離去,他還有最後一次七天禮要主持,並且還有一個生氣的妹妹等着安慰。
在離開前,朗寧先生似乎放不下心,又一次認真提醒他《宗教法令》中的限制內容:不得開設教堂、不得舉行大規模的禱告儀式、不得在任何公共場所進行羣體性的、公開性的傳教。
但是,卻並不限制個人保持原有信仰,而且,小範圍內的、私底下的傳教,也並沒有做任何要求。
真是一條曖昧不清的法令,就像戲劇中男女主角的情感戲碼一樣。
林格心中感慨幾句,然後離開了朗寧先生的辦公室。在他走後,房間內一下子陷入了安靜,此時天色漸暗,血色的殘陽被城市建築的邊緣吞去了大半個身影,又在陰慘慘的霧靄之中稀釋,投落窗前的書桌時,只餘下些微的殘光。
威嚴穩重的男子在房間中央默立一陣,而後緩緩走到書桌前,用上衣口袋裏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了一個上鎖的抽屜,從中取出一本黑色的筆記。他揉搓着紙張的邊緣,輕輕翻開,每一頁上都寫着一個人名,最終,翻到了寫着林格的那一頁。
他拿起桌上筆帽爲金色的鋼筆,吸飽了墨水後,藉着黃昏的殘光伏桉書寫,在空白的紙張上添加內容:
“目標並不排斥《宗教法令》的限制,並主動提出關閉教堂;他並沒有像其他舊宗教的信徒般,總是把神的名義掛在嘴邊,甚至比起神來說,更加註重自己的現實利益;但另一方面,他又獨自支撐着一間衰微的教堂,堅持每週的禱告儀式與救濟事業,並且不願意將閒置的教堂出租,換取金錢。”
“這證明目標或許並非不虔誠,而是他的虔誠體現在其他方面,更爲本質的方面,這與我們內部所遵守的理念有相似之處。”
“目標並未表現出任何的超凡能力,提到父親時依然如此。這或許說明神聖女神教內部並未掌握任何一條超凡途徑,他們只是被法令波及的無辜教會?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目標的個人履歷中,與靈祈禱會等萬物有靈論的信徒未有任何接觸,與林威爾市其他非法教會未有任何接觸,基本可以排除持有精煉魔法的可能性。”
“目標擁有理性的思維方式與清晰的邏輯思考能力,結合他對信仰的態度,或許是可以爭取的對象。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他似乎並不熱衷於宗教方面的事務——但就我們的理念而言,恰恰又是最合適的態度,甚至可以認爲他爲我們的事業而生。”
“綜上所述,建議對目標進行觀察、審驗與考覈,爲期一年至三年。如果人力管理局沒有意見,我將持續與他進行接觸,逐步試探他的態度。”
“報告人,林威爾市,使徒,朗寧·拉維爾。”
天徹底暗了下去。
房間內忽然傳來了機械的卡嗒卡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