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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勝利就等於犧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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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梅蒂恩的事情,也喫完了晚飯,接下來就該輪到最難處理的一件事了。

說實話,直到現在,林格依然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愛麗絲,過去半個月,天才玩家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內,抗拒與外界的交流。而林格也一直都是讓其他人,比如聖夏莉雅或奧薇拉去接觸她的,年輕人在這時反而表現出了猶豫的一面。說實話,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與林格聯繫在一起的詞語,在同伴們的眼中,他總是那麼堅定、那麼冷靜、那麼敏銳,是團隊中當之無愧的領袖。

這趟離開鏡星後又重返鏡星的旅程,他們當中沒有少了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多出任何一個人,可被改變的事物卻不是肉眼可以看出來的,而是深藏在每個人的心中。曾無憂無慮的會陷入煩惱、已走出牢籠的又自甘爲囚;曾把一切都當成遊戲來看待的,會遭到現實的殘酷打擊;而自以爲看透了一切,不會對這趟旅途有任何期待或失望的,卻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與迷茫。

楊科先生啊,我現在置身迷霧之中嗎?

世事難料,誰能說被您擔憂着的梅蒂恩沒有成長起來、誰又能說被您寄託着信任的林格沒有在迷霧中迷失方向呢?

站在樓梯口,年輕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正準備上樓,找愛麗絲好好談一談,至少說服她走出房間,不要那麼抗拒交流。自從她不出現以後,雲鯨空島上的氣氛都變得壓抑了許多,雖然老闆娘、梅蒂恩和聖夏莉雅她們都在盡力活躍氣氛,希望大家能夠重新振作起來。但,喜歡搞怪耍寶的愛麗絲不在,果然還是少了些什麼。

或者說,這座空島上,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無論少了誰,都會讓人感到悲傷。

那麼,對於那個女孩來說,是否愛麗絲、天蒂斯、少女王權、甚至雲鯨空島上的大家,也有着相同的意義呢?她不可能做出抉擇,而人們卻非得讓她做出抉擇,於是,最後她會做出那樣的決定,就不是那麼意外了。

林格很遺憾自己沒能早點想通這一點,他與生俱來的遲鈍與抗拒,總是在讓他失去某些東西。

——收起身上的刺吧,林格。

冥冥之中,有人對他說:就算是刺蝟,也會找到適合互相取暖的距離的,沒有誰可以脫離他人而活。

林格覺得那似乎是楊科先生的聲音,有時又變得像聖夏莉雅的聲音,偶爾他會產生一種不敬的念頭,彷彿那是創世的女神冕下正嘗試向自己傳達啓示,那是所謂的神啓或天啓嗎?可回過神來,他的耳邊什麼都沒有聽到,倒是眼前站着一個人,正面色複雜地看着這位年輕人。

“在你去找愛麗絲之前,”她說道,“可以聊一下嗎?”

……

在妖精深眠旅館的後方坐落着一片葳蕤豐茂的林地,而林地中屹立着一棵古老的懸鈴木,如果巨人般橫亙在視線之中,奪去了所有人的注目。那些秋板慄和馬石松已經夠高了,而這棵懸鈴木竟比它們還高出一大截,以至於樹冠猶如傘蓋,遮天蔽日,將木石結構的旅館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廕庇之下。它太高了,甚至連地面上的燈火,都無法將自己的光亮傳遞到那樣的高度,但這絲毫不影響森林中的能見度,那些翠綠色的、火紅色的與枯黃色的樹葉彷彿自己就會發光似的,將樹下染映爲熊熊燃燒的原野。

這可謂與永夜的黑森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此時站在安瑟斯山脈的高處遙遙眺望,或許便能看到在一片漆黑的林地中拔地而起的巨樹,正向四周飄散開發光的落葉,猶如古老的海洋正在孕育生命,令數以億計的發光水母從海中誕生,自光中漂流,最終又向黑暗裏沉沒,蔚爲壯觀、蔚爲震撼。

站在樹下,人影變得像塵埃,比天上的落葉大不了多少。

林格看着正在撫摸樹幹的希諾,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像這半個月來,他一直都是讓其他人去接觸愛麗絲,自己則有意無意地迴避着這件事一樣,希諾也一直在迴避他,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與年輕人的接觸。這究竟是一種抗拒,還是基於其他理由?林格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在愛麗絲的問題上所提出的解決辦法,一定令這位來自格林德沃原野的騎士很不滿意,而事實上最後的結果也證明了,她的不滿是有道理的,逃避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指望一個人能夠永遠逃避,更是天方夜譚的事情。

對於天界忒彌絲的死亡,許多人必須承擔責任,從愛麗絲到林格,從卡拉波斯到天蒂斯,唯獨希諾沒有這個必要,她是唯一敏銳地看穿了問題關鍵的人,同時也不止一次地警告了大家,最後更是想要親自上陣挽回敗局,然而卻被心存僥倖的愛麗絲阻止了。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倘若還爲此自責的話,恐怕不是一種應有的心態。可事實是這半個月來,少女騎士日夜都在錘鍊自己的槍術與武技,將除了喫飯與休息以外的時間都用在了訓練上,她的勤勉已經到了令旁人爲之擔憂的程度,甚至可用發泄來形容吧。

心懷內疚嗎?或是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下來?又或是她比其他人看得更遠,當大家都還沉溺在悲傷之中時,她已經振作起來,並時刻準備着迎接下一場戰鬥了。

不知何時,林格失去了過去那種敏銳地察覺他人心情的能力,他再也看不穿任何人的想法了,對希諾也一樣。所以他不知道少女騎士找自己究竟有什麼事,只是默默地等待她主動開口,挑起話題。

希諾將手從懸鈴木的樹幹上收回,那糙糲的質感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武器。聖槍白棘是以白棘花枝糾纏盤繞而成的武器,整個材質完全是植物,沒有鋼鐵的堅韌,也沒有金屬的光滑。每次握住那杆槍,她都會感覺自己正在撫摸一棵樹、一根藤蔓或一支花莖,唯獨不是一件兵器。

可它必須發揮出兵器的職能,因爲那纔是聖槍所承擔的使命,纔是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誕生的意義。

她忽然轉身,開口,聲音如銀如月,明朗清澈:“林格,你知道爲什麼這半個月來,我一直沒有主動找過你嗎?”

這個問題讓林格思考了一下,半晌後,他回道:“因爲我讓你感到失望了?”

其實他原本想說因爲你在生氣的,可那樣太直接了,而且在年輕人的心目中,希諾絕不是那種喜歡耍脾氣的性格,如果她真的很生氣,應當直接對林格挑明纔對,而不是一個人在那裏生悶氣,讓大家都不自在。事實證明,年輕人對希諾的印象,直到現在仍是有效的,連少女騎士本人都這麼覺得。

“如果是失望的,最開始或許還有,但很快就會平復下來,因爲我早已發誓不再沉溺於過去,而是要勇敢地面對未來。”希諾一臉平靜地說道:“實際上,這半個月的時間,我一直都在反思自己。”

“反思?”林格忍不住感到驚訝:“爲什麼?”

他不覺得在這件事上,希諾有哪些需要反思的地方。

但在她本人眼中,確實是有的。

“我在反思自己太過沖動,並且對你過分苛責了,林格。”希諾仰起頭,注視着幽暗未明的夜色下,宛如古老海洋般微微發光的傘狀樹冠,輕聲道:“當愛麗絲需要一個人幫她走出幻想、面對現實的時候,你卻沒有拉她一把,而是將她推向了更深處。我曾爲此感到不解,懷疑和責怪你,但直到這幾天纔想明白,你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沒有選擇,對嗎?”

她收回目光,定格在年輕人的臉龐上,酒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氤氳着琥珀般的光澤,那是經過漫長時間的沉澱後,終於開始發酵的智慧。少女審視旁人,但同時也審視自己的內心,在歌絲塔芙家族古老的祖訓中獲得思考的力量。

年輕人抿了下嘴脣,無法回答。

他不說話,希諾則自顧自地解釋道:“你早就看出來了吧,愛麗絲對幻想的沉溺,不是單純的熱愛,而是一個溺水者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即便只有一根,她也會拼命安慰自己,終於可以活下來了,而選擇性地忽略了這根稻草正在隨她一起沉沒的事實。那甚至已經不是幻想了,而是妄想纔對。通常來說,唯有最極端的手段,才能打破最偏執的妄想,可以當時的情況而言,我所能想到的最極端的手段,無非是……死亡。”

沒有什麼比死亡更能夠刺激愛麗絲的精神了,讓她脫離那種偏執的妄想狀態了。而且,必須是親近之人的死亡纔行。他人的死,愛麗絲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對她來說,那不過是遊戲裏又一段數據的消亡罷了,她唯獨不會把林格、把梅蒂恩、把一路並肩同行過來的夥伴們當成數據。

徹底的死亡,向這個世界告別,然後離開她的生命,從此不再出現,那個期限是永遠——對於主宰着一個遊戲世界、從沒有時間與生死的概唸的玩家來說,可能“永遠”才足夠疼痛,就像一根針一樣刺在了他們的心頭吧。

可問題是,林格能夠用這種方法來逼迫愛麗絲面對現實嗎?

他沒有權利那麼做。

而且,他也發自內心地不願看到那種情況出現,所以才刻意對問題的關鍵視而不見,反倒告訴愛麗絲,你是全宇宙最棒的天才玩家,一切陰謀和算計都難不倒你,一切邪惡的反派都會被你打敗,你要一直贏下去,直到贏得所有人都幸福的大結局,因爲,如果不贏的話……

就會死。

無論是誰的死,都像在宣告這場遊戲的結束。愛麗絲終於走出了她爲自己編織的保護殼,儘管不是以一種皆大歡喜的方式,而代價更是她用另一層保護殼封閉了自己,失去幻想後又不肯面對現實的少女,她將自己的心投向了何處呢?

希諾思考了半個月纔想通其中的是非曲折,當她徹底明白的時候卻已經太晚了,這時候她想要責怪的人反倒變成了自己。她責怪自己太過遲鈍,又不夠冷靜,雖然那時候的她還不是很瞭解愛麗絲的真實性格,但……她瞭解死亡啊。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朋友與親人在面前死去的感覺了,特別是當他們因自己而死的時候,那種彷彿連心臟都被揪住、窒息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即便是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亦需要用一整個大學時代來釋懷,最終在一羣遠道而來的陌生人、以及那些不離不棄的同學們的幫助下,才完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那麼,愛麗絲與林格,又需要誰來幫助他們完成和解呢?

“我應當向你道歉,林格。”少女的語氣就和她的眼神一樣複雜:“我似乎……一直沒有站在你的立場上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那時候換成我的話,恐怕不能做出比你更好的抉擇吧。”

年輕人爲這個突如其來的道歉喫了一驚,但驚訝之後他又微微搖頭:“這從來都不是最好的抉擇,畢竟愛麗絲最後還是輸了——不,應當說,我們,我們都輸了。”

即便希諾上陣,他們也會輸的,因爲那就意味着犧牲,而犧牲,就意味着問題又繞回了原點,愛麗絲照樣會因爲同伴的死封閉自我,抗拒現實。

這是一個死局,從愛麗絲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場遊戲的時候就註定好了。林格曾試圖用自己的方法在死局中走出一條生路,可導致他失敗的原因,也恰恰從一開始就埋下了:愛麗絲把世界當成一場遊戲,把敵人都當成數據,她無法像卡拉波斯那樣,爲了理想而殺死自己的敵人,僅僅是以玩家的身份“殺死”一段數據而已。

如果抱着這樣的心態,那麼,對於以唯心力量爲源泉的少女王權來說,勝負自然是註定好的。

歸根到底,愛麗絲就是不願意正視一個事實。

“勝利等於犧牲。”

希諾的聲音低沉下來:“即便是最大的勝利,也註定伴隨最小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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