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顏色變得更加渾濁了,彷彿整片天空都被某種無形的腐質浸透。佩蕾刻的聲音並沒有變大,卻像是在每一滴雨、每一縷風、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間隔中,同時迴響:
“我曾以爲病只在血肉中生根......直到我與這塵世間的生命接觸太久。”
接觸得越久,就越是能理解到,他們對自己的生命有多麼熱愛,同時又有多麼輕賤。
既可以爲了絕大的理想而犧牲一切,信念、信仰、出身、自我,而在這之中生命不過是最廉價之物,如果說有什麼僅靠放棄生命就能實現的理想,世界上絕不吝有一千萬人去做,同時或許也有一千萬人要阻止他們這麼做;卻
又可以爲了苟延偷生而拼命掙扎,殺戮、搶奪、欺瞞、背叛,但通常這樣的人其實並不能理解活着的意義,對他們來說生命是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宛如只要抓在手中,自己就仍然有改變或者被改變的機會。
前者是諸如老師、天蒂斯、卡拉波斯、以及魔女結社中每一位成員,他們對生命的輕視常常讓佩蕾刻感到害怕;而後者的例子則見得更多,因爲她是草木庭園的聖者,醫院騎士團的團長,紅十字會的建立者,生平接觸最多
的,便是病人,尤其是來接受慈善義診的病人,他們都是社會的最底層,通常擁有着相似的特徵,如貧窮、短視、孤苦伶仃,以及對生命如病態般的執着。很多時候他們拼命抓住醫護人員的手,跪下來懇求,或者在病牀上不肯閉
上眼睛,生怕再也睜不開來,那樣的狀態也難免讓佩蕾刻產生畏懼。
前者追求的就一定是理想嗎?後者抓住的就一定是希望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以佩蕾刻的親身經歷而言,理想總是與現實事與願違,而希望也常遭他人嘲弄,淪爲笑柄。然而悲傷的是,不會有人對此共情,在漫長的光陰
中,佩蕾刻親身經歷,或至少是親眼所見,執着於理想不惜犧牲生命的人會被嘲笑,拼命掙扎想要活下去的人也會被蔑視,凡人似乎從來沒有達成過統一的標準,認定什麼樣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而什麼樣的人又徒有其表。他們只
是在遵循自己的喜怒愛恨,肆意揮霍好不容易得來的情感,卻不知道爲了賦予他們這樣寶貴的品質,許多年前,一億萬年前,直至另一個世界毀滅前,曾有許多人爲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包括創造世界的女神大人。
於是她終於明白,比肉體更早腐化的,往往是人心;比病痛更難治癒的,往往是思想。
她脫離老師的囚籠,接受天蒂斯的邀請,來到凡人的世界,數來亦有千餘年了,在這段時間內她不曾再散播過災病的因子,也親手拯救了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到頭來卻發現,塵世間的病歸根到底只有一種,那是人性在光明與
黑暗的夾縫中滋生的陰影,是理想燃盡後殘留的灰燼,是希望反覆破滅後凝結的毒痂。
是連象徵宇宙災疫、執掌進化與淘汰之法則的少女王權都無法免疫的疾病。
而現在,她要將這種疾病傳播給奧薇拉。
正如方纔所言,越過這道考驗,見識了人性之病後仍堅定認爲它可以被治癒,也堅定地認爲自己必須治癒它的人,纔有資格決定,關於這片大陸,這顆星球、這個宇宙,以及這所有生靈......的未來。
暴雨如瀑。
每一滴雨都在折射光澤,那不是物質的色彩,而是情緒的殘片:絕望的暗灰、猜疑的濁黃、自私的淤紫、冷漠的蒼白......無數細碎的光斑在雨中漂浮,猶如億萬片碎裂的鏡面,每一片中都映照出文明史中那些絕望的瞬間,屍
橫遍野,處處爲病。
病痕悄然流動,比蛛網更纖細,比霧氣更縹緲,悄無聲息地滲入雨幕,滲入大地,滲入每一道魔力的漣漪,甚至滲入時間本身的褶皺之中。
佩蕾刻爲這種特殊的、強烈的、無可救藥的,無處不在的,卻又從來沒有真正引起過任何人注意的病,命名爲——
絕望。
奧薇拉忽然感到手中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重量變了,她握着寶劍的手第一次失去了物質的實感,就像握着一片虛無。無需低頭去看,但少女彷彿能夠想象出那樣的畫面,在妖精所鑄、英雄所持,傳說所頌的古老寶劍上,月華
似的冷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彷彿被亙古以來最矇昧的夜色所浸染,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共鳴,那些被樂園之鄉亞述的妖精們託付給凡人的情感:憧憬、喜愛、仰慕與祝福,也已支離破碎,走向傾覆。
尼伯龍根的影子在大雨中淹沒,她抬起眼,看見威嚴的巨龍幻影正逐漸變得模糊,它本是來自過去最強大和高傲的記憶,如今卻脆弱得不成模樣,以至於慘綠色的雨點可以毫無阻滯地穿過那具龐大的軀殼,擊碎一切徒勞的反
抗。
羊皮捲上的文字模糊,書架上的古籍遍佈塵埃,海圖上的航線被匕首斬斷,實驗儀器的刻度因長久蒙塵而漸漸消散,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對抗疫病的力量正在失落,當再也沒有一個人相信這些知識能拯救生命的時候,知識本
身便成爲了最大的負擔,而無力承擔的人們迫不及待地將其丟棄,頭也不回地奔向絕望的盡頭。
這就是“絕望”的力量,連人心、人性、情感、自我、乃至信仰都能侵蝕。
而在這片大陸上,衆生的信仰之力,實則是一切超凡力量的基石。譬如,奧薇拉所持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與天空戰艦尼伯龍根,便是由兩種截然相反的信仰鑄造而成的,前者來自妖精們美好的祝願,後者誕生於邪龍強烈的怨
念,就連二者合爲一體的產物,具備不可思議力量的聖盃,本質上也是這種信仰的延續。
人們或許會對一位來歷不明的邪神報以警惕,卻似乎不吝嗇向死物寄託自己的願望。當人們相信聖盃能夠實現自己的心願時,它才具備對應的力量;而如果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這種離奇的傳說,那麼它就一無是處。
慶幸的是,關於英雄、邪龍與聖盃的傳說,在亞託利加行省流傳已久,也有無數的實跡或流言作爲佐證,因此,至少在這片土地上,它仍是真實存在的,而奧薇拉得到了它,便能夠藉助它的力量,結合奧祕王權的能力,對抗
疫病魔女而不落下風;但不幸的是,當人性被侵蝕,信仰不復存在的時候,它們的力量又能持續多久呢?
寶劍蒙塵,戰艦隕落,連傳說中的聖盃都搖搖欲墜。
“人啊,一旦失去了信念,便會染上名爲絕望的病。”
佩蕾刻的聲音像嘆息,又像宣判,“而絕望......是會傳染的。”
隨着她的嘆息,奧薇拉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幕幕景象:幽不見日的礦井下,人們羣聚卻孤獨,悄然孳生的災疫與近在咫尺的死亡令他們雖然處於同一個世界,卻不敢互相靠近,逐漸溺於沉重的悲傷;滂沱淒厲的暴雨中,世代
祭祀的古老巖畫被沖刷得模糊不清,最強大的勇士卻沒有死於刀劍可以對抗的敵人,獨屬於野蠻的傳統規則瞬間坍塌,只餘雨中一片低沉的啜泣;生死相抗的戰場上,昨日的敵人與今日的戰友背靠背而坐,共同抵抗一個比戰爭更
加恐怖的敵人,一人活着卻宛如死去,一人死去卻宛如解脫,在龐大而無常的世界面前,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如果此時將視角往上拉伸,穿過正被直徑三十三萬平方公裏的積雨雲籠罩的大地,穿過曾有英雄與邪龍雨中召喚雷電噴吐邪炎的亞託利加行省,穿過自古以來便被蠻荒和野蠻所統治着的東帝梵特大陸,直至可以俯瞰整個星
球,你將發現一團肉眼根本無法估算其規模的灰色霧霾正以兩位少女王權的戰場爲中心,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散。它是絕望的使者,災的前兆,末日的象徵,欲使世界染上自己的色彩,從此之後,天空大地,海洋孤島,無處不
是它的領域。
這場史無前例的超大災疫甚至比疫病魔女在全球範圍內掀起的瘟疫復甦更爲眼中,至少後者曾在凡人的歷史上出現過無數次,每一種復甦的疾病都被文字記錄,也有被戰勝過的實例,因此人們對它的畏懼更多來自於死亡本
身;但侵蝕人心、腐化信仰的瘟疫卻從來沒有出現過,或者說一直都存在,只是不被凡人重視。因爲人皆吹捧理想、輕賤生命,視所謂絕望如無病呻吟,既然不認爲它是一種疾病,自然也不會費盡心思去研究治療的方法,唯有三
言兩語,不痛不癢的安慰。
“不要害怕,振作起來,一定會有辦法的”、“只要還活着,就會有希望”、“世界是多麼美好,不要只看見悲傷的一面”......像這樣的話,也不過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冷漠,故作關心的姿態罷了。
真正能夠治癒絕望的是什麼,或許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少有人願意去做,當塵世間的生命都如此冷漠的時候,真正的不治之症,也就誕生了。
本質而言,它孕育於人心,作用於人心,所以,代價自然也由人來承受。
於是,在這時刻,東帝梵特大陸所有通過攫取信仰而踏上神座的邪神與僞神們,都在這一瞬間感到了莫大的恐懼,彷彿這股力量已不再屬於自己。他們驚恐地看到自己的神座正在坍塌、神國走向崩潰,昔日高高在上受人供奉
的神像則淪爲木雕土石,碎裂瓦解。再也感受不到來自信徒的狂熱,也無從追溯那股意識的源頭,原本穩固停泊在港口中的船被迫航向大海上的一片暴雨,承受恐怖的驚濤駭浪,而一切的一切都要追溯到災蔓延的時刻,人們逐
漸失去希望,被腐蝕了信仰,不再向自己的神明祈禱。
信徒的力量便是神明的力量,信徒的信仰便是神明錨定理智的燈塔,唯有讓信徒保持最純潔的信仰,才能加護己身最純粹的力量。爲何他們明知這一點,仍要以殺戮、毀滅和恐懼來統治自己的信徒呢?這是無人知曉的謎團,
但至少此刻,許多神明將不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也不再有後悔的機會,因爲他們已從神座上跌落,或因失去信仰之力的支撐而遭到魔力的侵蝕,徹底失控,邁入瘋狂。
在亞託利加最華麗也最破碎的離宮之中,在安瑟斯的雄鷹重新振翼的灰丘之上,在混亂海域如琉璃般透明的城市內,在部落巫師充滿歲月腐朽氣息的帳篷中,在城邦學者忙碌穿梭的巨大圖書架下,在身披白袍的學士緘默不語
的雪白色的實驗室內,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與宇宙的每一粒塵埃中......一派死氣沉沉景象。
人總是在等待拯救,奧薇拉對這一事實感到悲哀,卻明白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由現實與命運共同賦予的特性。就本質而言,拯救他人的人與等待被拯救的人其實沒什麼差別,誰能夠從絕望的泥潭中跋涉而出,保證自己永遠
不會再陷入其中呢?二者的立場反覆無常,而這也是名爲絕望的疾病被佩蕾刻認定不可治癒的原因:今日可以拯救你的人或許明日就會成爲需要被拯救的人,如果有一種病,它的病因、症狀、治癒方法全都不被記錄,甚至連病人
與醫生的立場都隨時可能變幻,那麼,誰又能自信地說出“希望”這兩個字呢?
好在,奧薇拉早已料到了這一刻。
因爲她是奧祕王權,塵世間無所不知之人,自然也早就料到了疫病魔女的手段,併爲此提前做好了準備。
如果凡人需要被拯救,她忍不住想,那就讓我來拯救他們吧。
繼而又想到了那位還未甦醒的年輕人,於是這個想法也悄然轉變:那就讓我們來拯救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