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蒂恩提着藥箱,走入妖精深眠旅館的時候,這裏正籠罩在一種古怪的氛圍之中。
沉重?悲傷?自責?或者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濾鏡被打破之後油然而生的茫然吧?每個人都照舊做着平時該做的事情,老闆娘謝絲塔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材料,謝麗婭在櫃檯後面調着永遠不會有人喝的新酒,愛麗絲則坐在大
廳的一個角落裏,隨手把弄着已經損壞的遊戲機,旁邊則放着她的卡帶盒,零亂散落的幾張卡帶中,除了《最初幻想:四勇士》的卡帶以外,《黑暗古堡:曉夜圓舞曲》的卡帶也已經碎裂了,黯淡無光………………
這是一個令人感到窒息的午後,無論擁有着多麼強大的心靈,恐怕都難以承受那樣沉重的壓力。但粉發少女竟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這般氣氛,仍與往常一樣,平靜地走入旅館,平靜地向經過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又宛如看不見
她們臉上那副欲蓋彌彰的表情,平靜地走上了二樓,只留下身後一道道複雜的視線,或低沉的嘆息。
來到林格的房間,今天負責照看他的人是依耶塔,天使小姐正坐在牀邊,雙手不安地放在大腿上,無助而又怔然地凝視着躺在牀上的年輕人,從這個角度望去,她的側臉很有些憂鬱的感覺。自從聽說了這個不幸的消息後,依
耶塔便搬到了旅館居住,或許是她不能容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昏睡不醒時,自己卻不在他的身邊。何況,離開的人也已經夠多了,天使小姐接受不了下一個。
聽見門軸吱嘎轉動的聲音,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回過頭,恰好對上了梅蒂恩平靜的視線,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是屬於梅蒂恩的時間。
身爲妹妹,她比任何人都有資格守在兄長的身邊,但五天之前,那場波及整個亞託利加行省的戰爭剛剛落幕,一切百廢待興,最顯著的地方便是,由疫病魔女佩蕾刻所掀起的瘟疫之災,其影響尚沒有完全消退。身爲一名合格
的醫者,梅蒂恩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數日以來總在勞碌奔波,只能將照看兄長的職責暫且託付給其他人。
但無論任務有多麼繁重,她每天依舊會按時返回雲鯨空島,每到這時候,大家也都默契地選擇了迴避,將空間讓給這個與牀上的年輕人關係最親密的人,因爲心知她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傷心吧?雖說已經成長了許多,變得比從
前更沉穩、更耐心,也更加冷靜了,但這反而也讓人更心疼了......
“辛苦你了,依耶塔姐姐。”梅蒂恩的聲音打斷了依耶塔的胡思亂想,將她喚回現實。
“啊,沒什麼,其實一點都不辛苦,我是說真的,畢竟,我也只是在這裏看着而已......”依耶塔頭一次痛恨自己貧弱的語言系統,讓她現在顯得有多麼笨拙,不能很好地傳達出真正的情感。
好在,她傳達不出的東西,梅蒂恩卻很好地領會了。粉發少女看了她一會兒,隨後很自然地將視線轉移到了年輕人的身上,問道:“林格......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嗎?”
“似乎是這樣。”天使小姐有些沮喪,雖說這並不是她的錯。
梅蒂恩輕輕哦了一聲,將隨身攜帶的藥箱放在了牀頭的櫃子上,默不作聲地打開,裏面是一堆雜物:包括一些處理過的草藥,裝着藥片的玻璃瓶,還有一個頗爲精巧的鐵盒,裏面裝的應該是薰香,因爲依耶塔嗅到了淡淡的氣
息,精神爲之一振。
“這些是?”她適當地表現出自己的好奇。
“藥。”或許是覺得這樣的說法過於簡單,梅蒂恩略作停頓,又詳細解釋道:“這些草藥是謝絲塔小姐推薦的,據說它們的汁液能有效治療沉睡症,還能夠將靈魂從夢境的邊緣地帶拉回來;藥片是蘿樂娜姐姐的鍊金道具,她說
只要小小一片就能喚醒一條熟睡的鯨魚;薰香則是謝莉爾小姐推薦的,取材自地底深處的特殊植物,據說以前,費瑟大礦井的礦工便是利用這些需保持精神上的亢奮,甚至能連續三日三夜工作而不需要休息……………”
雖然那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就對了。
聽完梅蒂恩的解釋,依耶塔看向年輕人的眼神也不由得變得同情起來。她知道這幾天爲了讓林格甦醒,大家一直都在嘗試各種各樣的辦法,但沒想到它們聽起來都那麼......特別。
如果年輕人真的醒過來了,他是應該先爲大家的努力而感動,還是爲自己在沉睡期間的遭遇而沉默呢?
不過,聽梅蒂恩說得輕描淡寫的樣子,她的心中不免湧起幾分希冀:“會有效果嗎?”
未必,梅蒂恩想,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對着天使小姐輕輕一笑,然後開始嘗試。她先將謝絲塔推薦的草藥搗成汁液,盛放在玻璃杯中,細心地扶着兄長喝下去,但據說可以將靈魂拉回現實的草藥對這個一心抗拒醒來的年輕
人似乎沒有任何效果;緊接着又喂林格喫下了蘿樂娜煉製的藥片,但用於對付深海鯨魚的鍊金道具對於凡人的固執似乎也無可奈何;梅蒂恩毫不氣餒,最後用上了謝莉爾小姐推薦的薰香,整個房間都彷彿充盈在舊時代費瑟大礦井
的礦工們辛苦勞碌的氛圍之中,與其說是香氣,不如說是汗水、鮮血、苦澀、憤怒與絕望混合起來的味道,然而它們依舊沒有起到效果,因爲這個年輕人是埋藏在地底世界最深處的一塊石頭,僅以普通的辦法是不可能挖掘出來
的。
一切的嘗試都失敗了,但這也在預料之中,梅蒂恩毫不失望,倒是依耶塔很難過,嘆息一聲後,忍不住嘀咕道:“要是白夜還在就好了......”
確實,如果白夜還在這裏的話,事情絕不會如此艱難。只要讓她進入林格的夢境,問清楚年輕人不願意醒來的理由就可以了。遺憾的是,隨着事情告一段落,白夜和格洛莉亞,這對心靈王權的雙生子卻不知所蹤,沒有人知道
她們的去向,蕾蒂西亞和希諾在雲鯨空島上搜索了好幾天,也沒有發現她們的蹤跡。如果不是依耶塔十分肯定地告訴大家,那兩人還在雲鯨空島上,說不定希諾都要把整個亞託利加行省翻過來找一遍了。
繼聖夏莉雅之後,奧薇拉也永遠地離開了大家,林格又陷入昏迷,一睡不醒,這個團隊的士氣從未有如此低落的時候,那位珍視同伴的少女騎士一定不能容忍再失去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了吧?而這一點對其他人來說也是一樣
的。
問題在於,白夜和格洛莉亞爲什麼要躲着大家呢?甚至還用心靈王權的力量屏蔽了自身的存在,讓除了身爲空島主人的依耶塔以外,任何人都察覺不到她們所留下的痕跡,就算是依耶塔,也是通過某種奇妙的預感判斷她們還
在空島上的,難以感知到具體的位置。
當然,以實際情況而論,大家都會覺得這應該是白夜的主意。畢竟,格洛莉亞和大家的關係都很好,爲人又開朗隨和,很輕鬆就融入了空島的氛圍,她沒有什麼理由非得躲着自己的同伴;至於白夜,卻有些太孤僻了,雖然大
家都知道她只是表面上冷漠,但光是那樣的冷漠就足以令人敬而遠之。要說雲鯨空島上與白夜關係比較好的人,大概就只有林格了吧?
奇怪的是,白夜對其他人的態度只是有些冷淡而已,基本上還是願意溝通的,但她從不掩飾自己對年輕人的惡意,開口時也動輒冷嘲熱諷。可她越是如此,大家就越發堅信,這兩人的關係其實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格洛莉亞的態度也讓人很在意。她是主動使用心靈王權的力量,幫助白夜避開了大家的搜索嗎?她有什麼理由非得這麼做?還是在白夜的要求下做的?可格洛莉亞纔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格吧,如果她不同意的話,白
夜難道還可以強迫她嗎?又或是,白夜給出了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理由呢?
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了,無從解決眼下的困局。
“總會有辦法的。”
梅蒂恩安慰了依耶塔一句,又看着她眼眶邊極爲明顯的黑眼圈,勸道:“你還是先去休息一會兒吧,依耶塔姐姐,接下來交給我就行了。
天使小姐還想逞強,至少說一句“我不累”,但心神一旦鬆懈,那濃重的睏意便止不住地往上翻湧,不容許她這麼做了。沉默半晌後,她向梅蒂恩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你了,梅蒂恩。”
“恩。”粉發少女仍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雖說知道她一直都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但到了這份上,卻難免讓人有些擔心啊。依耶塔知道光靠自己的三言兩句,是無法讓梅蒂恩從陰霾中走出來的,任何人都做不到,除了正躺在牀
上的這個年輕人。
希望他能早點醒過來吧。
天使小姐心中又嘆息一聲,然後起身,向梅蒂恩道別後,便離開了林格的房間。不過在她離去之前,梅蒂恩忽然叫住她,並提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請求。
“能幫我把謝米叫過來嗎,依耶塔姐姐?”粉發少女如此說道:“她應該正在廚房內爲謝絲塔小姐打下手,你就說是我叫她過來的。'
依耶塔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個毫無難度的請求,雖說她對梅蒂恩找謝米的理由還是有些好奇,但也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粉發少女心情不好,想要和朋友待在一起。雲鯨空島上的其他人,對梅蒂恩來說更像是姐姐,是
跟兄長一樣的定位,雖說親近,但還沒有到無話不談的地步;她真正的同齡玩伴(這裏指生理上的同齡),就只有蕾蒂西亞和謝米而已。
依耶塔離開後,梅蒂恩便坐到了她剛纔的位置上,但粉發少女並不是像天使小姐想的那樣,正沉浸在悲傷與孤獨之中。恰恰相反,她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應該做什麼,以及必須做什麼。因此,默默地從口袋中取出了那本
筆記,奧薇拉姐姐特意留下來,留給林格,卻陰差陽錯落入她手中的筆記。
或許這是命運冥冥之中的糾正吧,它知道這件物品不該落入這個年輕人的手中,奧祕王權的苦心籌謀也註定只是爲這個必然到來的結局延緩了一些腳步,而無法阻止它的發生。真正能夠改變一切的人此刻就坐在這裏,所以或
許這本筆記會落入她的手中亦是定局,一個浩然的意志借奧祕王權之手將它創造,又藉助永恆王權之手將它轉交給真正的主人,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在某個遙遠的以後,爲這個故事劃上真正的句號......
“梅蒂恩,我來啦!”
一個歡快的聲音打斷了粉發少女的思考,也將她從那些太過遙遠的想象中喚醒。但梅蒂恩的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先合上手中的筆記本,不動聲色地將其收回口袋,確認那隔着衣物傳來的觸感平淡卻真實後,她才悄悄鬆了
一口氣。
這時,被呼喚過來的小妖精謝米已經像只蝴蝶般飄飄然地飛入了房間,很自然地停在了梅蒂恩的肩膀上,這是她慣常停留的位置,也代表着兩個好朋友親密無間的距離。她先用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牀上的林格,大概在想,他
怎麼還沒有醒來,真是貪睡,尚未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嚴重性,然後纔好奇地詢問自己的好友:“我聽依耶塔說,你要找我?”
梅蒂恩輕輕點頭,卻沒有立刻解釋的意思,而是先起身,走到門口,將冒失的小妖精推開後忘了關上的房門輕輕合攏,但猶然不放心,非得將門鎖死,確認沒有任何人可以擅自闖入後,才獲得了一絲絲的安全感。
然後,她回頭,認真地對好友說道:“我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助,謝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