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中一片荒頹景象。
儘管在這樣一個雨過天晴的日子裏,任何掃興的想法都是不值得的,可少女也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更合適的形容,來概括眼前所見的一幕景象了。洗得發白的天空是畫布,磚紅色的日光則是畫筆,可一切最濃烈和最鮮豔的色
彩,到最後卻只能調和出最荒謬的意象,正如抽象派畫家筆下的印象畫,全不協調。
誠如此言,園中的每一株紫羅蘭都在等待死後的復生,重新獲得歲月與腐朽的青睞。它們低垂的花苞還未得及綻放,便被風雨打歪,撕開口子,露出了裏面紫色的花瓣雛形,卻已蒙上了泥污。更多的花瓣則散落在泥濘中,
曾經綻開過的,此刻都已失了形狀。深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泡得腫脹,邊緣開始發黑,一片一片陷在褐色的泥漿裏。一大羣蚱蜢死裏逃生,藏在雲鯨空島上,躲過了那場世紀以來最大規模的暴雨,如今卻被花海淹沒,窒息而死。仿
佛是受到它們死前不甘的呼喚,成羣結隊的螞蟻攀過籬笆,匯成細流,沿着花枝與根莖一路啃噬,將零落的花瓣與同類的屍體沖刷着,帶向更低窪的地方,與腐葉、枯枝、泥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是花,哪是泥。
依耶塔怔怔地看着這一幕,她一直就在這裏,從沒有離去,卻不知道又是何時下起了這麼一場雨,更不知道這些紫羅蘭花是何時綻放的。如果她知道,或者看到了,肯定會保護好它們的,即便冒着再大的雨,不顧一切,也要
留下哪怕一朵完整的花兒。
可鮮花凋謝得如此之快,就像少女的生命般,她再也沒能等到那個機會了。
因爲這些來自很久以前的種子此生將不復第二次開放,永遠地失去了履行使命的資格。也許這就是它們的宿命,是它們在漫長的光陰中蟄伏了那麼久,從樹夫人的手中傳到了她的學生手中,見證了一個古老王國的衰亡與一個
黑暗時代的消逝,又在這片默默無聞的小花園中等待了那麼久,才終於等到的機會。它們從歷史中誕生的那一刻就註定是爲了今日的這一刻而苟延殘喘,被賦予的期待既不是生長也不是死亡,而是在生與死這短短的一個呼吸之
中,同時向許多年前的某個人與許多年後的某個人,傳遞一段複雜的難以解明的訊息,用於構成命運完整的循環,因此也註定只能短暫地綻放,又在猝然間凋零。
這是一個不可目睹,不可追溯、更不可逆轉的過程。
依耶塔慢慢蹲下身,翅膀微微收攏,裙襬則落在了溼漉漉的石徑上,涸開深色的水漬,她沒有在意,而是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一朵半陷在泥裏的紫羅蘭的上方。那朵花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花瓣零落,只剩下一小片
還連着花萼,歪斜地指向天空。
她想象它盛開時的樣子。
深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最精緻的綢緞,晨露綴在邊緣,每一滴都映着天空。會有蜜蜂和蝴蝶飛來爲它傳粉,會有風吹過時整叢花輕輕搖曳,像一片紫色的海,也許還有來自遠方的小精靈,嗅見鼻尖微妙的芬芳香氣,便從
櫻草花的擁抱中抬起頭,驚喜地發現這片她們曾抱怨了許久不見開放的花叢中,終於擁有了生命的繁榮氣息。
她想象了很多次這樣的畫面,每次隔着窗戶看見那些正努力伸展的枝椏與嫩綠色的葉苗時,都遏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同時也知道一定有另一個人比自己更加期待看到那樣的畫面。她本應該和那個人站在一起,親眼見證它們
綻放的時刻,或代替那個人去見證,可終究是失約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又忍不住想,花朵是沒有意識的。
它們天生是爲一個使命而存在的,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擁有,沒有知覺,不會疼,更不會遺憾,所以即便綻放的時候無人見證,即便短暫的暴風雨摧毀了一切初次來到人間的花蕊,即便最期待它們繁榮生長的那個人已經離去
了......也不會感到失望。
如果很多年後,有另一個女孩站在這裏。
那個女孩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就像她已不可能知道最初培育出這些種子的人的名字;那個女孩會看見另一叢紫羅蘭,也許開得正好,也許已經凋謝;那個女孩會蹲下身子,伸出手,像她這樣嘗試着觸碰嬌嫩的花瓣,
卻因某種特別的預感驅使着,宛如釋然般收回手,站起身,望着螞蟻攀過泥土,在花的海洋中安靜忙碌。
她們之間隔着時間,隔着生死,隔着無數個日夜與無數場轉瞬即逝的風雨。
直到再次相見。
當梅蒂恩收到消息,匆忙返回妖精深眠旅館的時候,老闆娘謝絲塔告訴她,蕾蒂西亞正在二樓的房間內等待,並且是林格的房間內,因爲年輕人也在,儘管他如今的狀態看起來有些古怪。遭受疫病侵蝕的女伯爵奈薇兒與狼人
少女塞萊娜都已從昏迷中甦醒,疾病正在逐漸痊癒,如今只是有些虛弱,然而,渾身上下毫無感染跡象的年輕人,反倒躺在病牀上,至今沒有甦醒的跡象。
“說出來可能有些難以置信,”謝絲塔對梅蒂恩說道,“但我感覺......他可能只是睡着了?”
粉發少女聽到這句話,臉色沒有絲毫動搖,她平靜地向老闆娘道了聲謝,並婉拒了莉薇婭修女的安慰和陪同,獨自一人走上樓梯,在陳舊木板發出的孤獨的呻吟聲中,來到了兄長的房間,一進去就看到蕾蒂西亞正在牀前來回
踱步,口中唸唸有詞。
“這可怎麼辦啊………………”小蝙蝠愁眉苦臉:“要怎麼跟梅蒂恩交代呢,林格和奧薇拉的事情......”
“交代什麼?”梅蒂恩冷不防出聲,嚇了蕾蒂西亞一跳。
“哇啊啊,梅、梅蒂恩!?你什麼時候來的?哈哈,其實也沒什麼需要交代的啦,就是說,你看林格睡得可香了,這說明他現在狀態很好,啊哈哈,我這麼說的話......你會信嗎?”蕾蒂西亞眼巴巴地看着好友,一副“你一定要
相信我啊”的表情。
粉發少女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直到小蝙蝠的額頭上都開始冒冷汗的時候,才輕輕點頭:“恩,我相信你,蕾蒂西亞。”
後者頓時鬆了一口氣。
她並不覺得自己已經糊弄過去了,恰恰相反,梅蒂恩這麼說,其實就代表她什麼都知道,也什麼都清楚,她知道在這件事中,每個人的做法都沒有錯,包括林格,包括奧薇拉,包括蕾蒂西亞,甚至還包括自己。既然誰都沒有
做錯,又應該去追究誰的責任,讓誰來負責呢?
與其糾結,不如接受。
話雖如此......可是,當粉發少女看到印象中彷彿無所不能,任何困難都不能將他打倒的兄長,卻像個小孩般無助地躺在牀上,即便在睡夢中眉宇也緊緊鎖住,似乎從來沒有擺脫這個塵世的風吹雨打時,仍然無法剋制自己的心
情,感到難過。
“梅蒂恩......”蕾蒂西亞擔憂地看着好友,卻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也許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關心,都已無法撫平這個少女的內心了。她唯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默默離去,爲粉發少女留下一個獨自思考的空間,或許,還
能憑自己的力量走出來吧?
不過,離開之前,蕾蒂西亞像是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後,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梅蒂恩,說道:“那個,梅蒂恩,這是奧薇拉留下來的筆記,她說......裏面有很重要的情報,一定要讓林格看到,在林格看到之
前,其他人誰都不許看,當然,我也沒看過。現在就先放在你那裏吧,等林格醒來後你再交給他。’
梅蒂恩接過筆記,無言地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
蕾蒂西亞被好友的沉默以及房間內詭異的氣氛折磨得快要發瘋了,將筆記本交給梅蒂恩後,便迫不及待地逃離了這個漩渦,臨走前不忘了關上房門。然而,當門扉合攏,將內外的景象徹底隔絕時,小蝙蝠忽然捂住嘴巴,嬌小
的背部緊貼在房門上,胸口劇烈地顫抖着,從指縫間艱難地擠出了兩聲咳嗽,似乎還有暗紅色的血跡溢出,但很快又被她擦拭乾淨了。
“咳咳,來得可真快......”
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喚,就像死神在半夜忽然敲門,蕾蒂西亞忍不住咒罵一聲,同時竟隱隱約約感到了一絲恐懼。這可真奇怪,以前,她經歷了無數次的死亡與輪迴,早就習以爲常了,並不將其視爲值得恐懼的事物,怎麼
如今反倒開始害怕了呢?是因爲分離太久,逐漸對它感到陌生了嗎?對於世界上一切生命而言,陌生正是恐懼感的唯一來源。
“都怪林格!”她含糊不清地罵道:“笨蛋,這可是你欠我的!”
說完,她便跌跌撞撞地飛走了,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房間內,梅蒂恩似乎沒有發現外面的動靜,依舊安靜地注視着沉睡中的年輕人,或者說,注視着自己手中的筆記本。那平常的封面看不出有任何獨特的地方,讓人難以想象這是宇宙中掌握着最多知識與祕密的奧祕王權留下的
寶貴財產,僅此身份,便足以它成爲凡人歷史上屈指可數的聖物,被無數教派和結社奉爲神聖,頂禮膜拜了。
但對於粉發少女來說,它無疑擁有着更爲重要的意義。
譬如…………
想起蕾蒂西亞臨走前留下的話,還有奧薇拉姐姐的叮囑,除了林格本人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偷窺其中的內容,這就像是神話故事中來自神明的警告,令凡人不得擅自啓封魔盒,放出無數悲傷和怨念。當然,我們最終都知道,
這些所謂的警告,從來都沒有發揮過效果,倒不如說一直都在發揮反效果,誘惑凡人去做一切不該做的事情。生命的本性正是如此,越是被拒絕,被排斥,被剝奪的,就越是想要觸摸。
但梅蒂恩與那些膚淺的凡人不同,後者僅僅是屈服於力量的誘惑,無法抵禦未知的祕密,或者乾脆是出於無趣的好奇心,唯獨粉發少女,她想要知道那些祕密,是爲了印證一個猜想,解答一個疑惑,然後,達成一個偉大的目
標。
會成功嗎?一定會的,因爲梅蒂恩不允許它失敗。
而對於女神冕下親手塑造出來的聖靈而言,她不允許的事情,從來都不可能發生。
下定決心,不再猶豫。
她緩慢而堅定地翻開了手中的筆記,如果不考慮她的年齡與相貌,那嚴肅的表情真讓人懷疑她其實擁有着神明般的心態,正以超然物外的心態和超脫塵世的角度,思考着一個又一個關乎宇宙存亡的問題。但又有誰知道這或許
不是猜測,而是即將到來的事實呢?正如粉發少女翻開筆記後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筆記,以及不出所料的真相。
少女輕輕嘆了口氣,當她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個安靜的時刻打擾兄長的休息時,嘆息聲已自然地溢出鼻息,彷彿其實在她翻開筆記本,親眼目睹了上面的內容之前,就已經產生了哀嘆的念頭,那是爲宇宙、爲宿命、爲宇宙塵
世衆生的宿命而哀嘆。
現在,她默默地想到,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也終於可以下定決心去做了。
與此同時,在遙遠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同樣有人意識到,時機已經不再允許等待,必須馬上做出抉擇,才能夠邁向理想的未來。儘管,那個人其實已經有些懷疑了,像這樣的自己真的還有提及理想的資格嗎?可那終歸只在想
象中萌發,而現實是,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推開了天蒂斯辦公室的大門,對上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告訴我,”魔女結社研究部門的實際管理者,現實魔女降臨這塵世後最初遇見的凡人,以及魔法、魔導體系的直接開創者之一,沒有接受哲人的名號,向來以原本名姓出現在世人面前的男人,名爲柏龍的男人,對着冷酷的現
實魔女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