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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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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一沙鷗”馬彥行,不但有一身驚人的功夫;而且是一個學富五車的博學之士,詩書琴畫,無所不精。因此陳宋也在這些方面有了極深的造詣。

等到這個年輕人在馬彥行的眼中已經完全強大了之後,有一天,馬彥行喚他至身前,這個怪異的老頭子,拿出了一件小孩的衣服給他,簡單地告訴他道:“現在你報仇的時候到了。孩子!你牢牢地記住這件衣服上的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就是當年殺害你祖父的仇人。”

陳宋大喫了一驚,數十年來,他對自己的出身,一直是一個謎。“南海一沙鷗”馬彥行從來沒對自己說過,每次問他,他總是搖搖頭,再不就告訴他說以後自會得知。久而久之,陳宋也就不問了,想不到今日,師父竟會突然說出這種話來,他怎會不大驚失色呢!

他當時戰兢兢地打開了那件衣服,細讀了衣上的字跡,仍有些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

“南海一沙鷗”馬彥行這才長嘆了一聲,把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詳述了一遍。陳宋聽後,真如晴天霹靂,一時淚如雨下,當時就要別師去手刃仇敵。

可是“南海一沙鷗”馬彥行卻冷冷笑道:“孩子!你可知這四個人,如今都已不在武林中了麼,你到哪裏去找他們?”

陳宋不由怔道:“師父,他們都在哪裏?”

“南海一沙鷗”馬彥行冷笑了一聲:

“莫說我也不知道,即使是真找到了他們,孩子!你別以爲你功夫不錯了,可是在這四個老人面前,嘿嘿!你還差得遠呢!”

陳宋面如枯木死灰:“你老人家這麼說,弟子的仇就報不成了?”

馬彥行哼了一聲:“我以爲這些年,你已很老練了。如今看來,你仍然嫩得很看來,你還不是他們的對手”

陳宋不由臉色通紅,垂頭不語,可是內心卻一百二十個不服。“南海一沙鷗”冷冷地道:“對付這種強大的敵人,有時候並不能完全靠武力,當然武功是一個極爲重要的因素,但你必須要運用冷靜的頭腦萬萬不可大意,否則你非但仇報不成,本身只怕也要性命不保呢!”

陳宋略爲會意,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是說要用智謀取勝嗎?”

“南海一沙鷗”馬彥行笑了笑:“話是這麼說,唉!我怕你鬥智也不是他們對手啊!”

陳宋不由劍眉一挑,忿忿不平道:“你老人家只告訴我他們的住處就行了!”

南海一鷗馬彥行笑了笑:“你不要不服氣,你是我徒弟,我難道不希望你給我露臉麼?”

他齜牙一笑:“可是話可不能這麼說,我不得不先告訴你一下,這四個人可沒有一個是好惹的。尤其是近幾年來,江湖上已經沒聽說過他們的蹤影了,所以你這個仇”

他說着皺了一下眉。

陳宋不由忿然道:“弟子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們”

南海一鷗一翹大拇指道:“行!這纔是我的好徒弟,你既然有這種志氣,我可以告訴你!”

說着他眯着一雙細目微微笑了。陳宋一時不禁有些糊塗了,他問:“你老人家怎麼說?”

馬彥行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有爲難之色,我這話就不說了,難得你還很有志

氣”

他把眸子眯成了一道縫:“我這麼苦心傳授你功夫,又是爲了什麼?孩子你能不明白麼?”

陳宋不由怔了一下。馬彥行冷冷地哼了一聲:“老實說,這個仇你要是報不了,你也就不必再來見我了”

南海一鷗馬彥行說到這裏,鐵青着瞼站了起來。陳宋這才明白師父先前的話語,是在試探自己的決心,不由暗暗慶幸。幸虧方纔沒有說出泄氣的話來;否則以師父脾性,當時就會拂袖而去,與自己脫離師徒關係,想着猶自驚兢不已。

他定了定心,咬牙道:“你老人家放心,弟子定能手刃仇敵!”

馬彥行禿眉一揚:“好!那我可以告訴你,那劍芒大師五年前退隱浙江,紅衣上人更是行蹤如萍,白雀翁朱蠶遠居天南,這三人爲師曾用了許多苦心,都不能訪出他們確切住處;只是那天馬行空宇文星寒,卻因家產龐大,又有妻女,所以數十年來,足跡未離西北。他在肅州甘州都有極大的馬場,你只需到那裏一問,不難查出他的行蹤”

馬彥行頓了頓,又接下去:“只是此人,可是一個極爲厲害的人物。據我所知,十數年以來,還從沒有一人,敢輕犯其纓的!萬一你找到了他,卻要特別小心。”

陳宋不禁流淚道:“師父苦心造就出弟子一身武功,倘能報得這血海深仇,我陳氏列代祖宗,也定會於九泉之下,感激不盡。師父,你老人家請受弟子一拜,我這就去了。”

馬彥行長嘆一聲:

“我幾乎忘記告訴你了,你不姓陳,而是姓孟。你祖父銅爪蠻孟化,原也是我道中之健者,只因爲當年殺孽太重,才至有後日之結果。孟化與我,當年曾有數面之緣,可是並無深交,我之所以救你,乃是本着武林道義!”他微微憤怒地道:“我如今已是他四人的仇敵了,可是我並不在乎他們,我還有力量與他們周旋!”

陳宋深深一揖道:“師父對弟子的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先祖血仇,弟子必要親手雪恨,不便假手恩師,弟子此刻憂心如焚,想立刻就走!”

馬彥行冷笑了一聲:“我已經告訴你了,這事情幹萬不可魯莽從事,千萬要冷靜。你只要記好了,就去吧!”

陳宋斂淚道:“弟子既是姓孟,又何故改姓陳,尚請師父明告,以開茅塞!”

馬彥行點了點頭道:“這點,我是應該告訴你的。你父母皆早亡故,令堂姓氏我亦不知,但令祖母陳心儀,當年也是一成名女俠。我所以令你從她姓陳,主要爲避免那四個老兒,對你注意。以我之意,今後你仍以陳宋之名出現爲好。”

陳宋流着淚聽着,等馬彥行說完緣由之後,他默默記在了心裏,就此離開了“南海一沙鷗”。

心懷仇恨的陳宋,終於找到甘肅。他在這寬廣荒涼的地方流浪了整整半年,足跡遍過天山,布隆吉河,也曾在祁連山下的大草原飛馬馳騁過,這個廣闊的地方,的確有一番博大的氣概。

天山白皚皚的雪、庫穆塔格水草沙漠、漠線上駝影、美麗的仙人掌和盛開的水仙花這是內地的人民所很少得見的,陳宋在接近西域的邊沿路上卻都一一見識了。

可是他仍是一個沉鬱的人。

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讀書人,一直找到了宇文星寒的大牧場;可是宇文本人卻住在肅州,很少到甘州這地方來。

宇文星寒的大名,在此地果然是無人不知。因此,陳宋也就很容易地找到肅州來了

窗口的冷風,嗖嗖地吹進來,陳宋默默地想着這段往事,內心浮上了一種莫名的痛苦。按說他既得到了宇文星寒如此信賴,正可藉此把劍芒大師的下落問出來;然後就可下手復仇了,這不是一件很值得歡喜的事情麼?可是他又爲什麼如此憂傷呢?

這種感覺的確是令他想不通的,他自從踏入宇文府的第一天,已對自己發下了重誓,如不能把這個大家庭弄得家破人亡,他絕不走出宇文府的大門。

這種惡毒的誓言,時刻如同蟲蛇一樣地咬噬着他的內心,他現在才發現,這是一個極難的任務。現在,宇文夫人竟把她的女兒交到了他的手中,更令他愈發感到棘手了。

有一個很微妙的趨勢,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決心已有些動搖了。尤其是宇文小真的天真嫵媚,常常令他感到困擾。他默默地想:

“如果有一天,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喪失了父親,她將會如何?她對我會如何呢”

陳宋苦笑了笑:

“她一定會恨死我的”

可是他的軟弱突然又改變了,他堅定地囑咐自已:

“你必須永遠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你腦子裏要時刻想到親仇”

這麼想着,他那看來已動搖的心立刻又堅硬如鐵石一般。

窗外淅淅瀝瀝飄着細雨,這種雨在甘肅地方是不多見的,這裏冬天常見的是風雪。雨很少,即使是雨季,比之內陸的雨量也差得遠。

人們利用天山上終年不斷的雪水開溝成渠,灌溉良田,那種田地,此地人稱之爲“圳子”;至於飲用,仍以“井水”爲主。

所以陳宋對於這陣雨,感到很是新鮮。他熄了燈,步出了房門,在走廊裏,負手看着夜雨。這所大宅子,竟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內宅裏有些燈火微微閃耀着,陳宋忽然心中一動:

“那裂空摘星宇文星寒,此時在做什麼?我何不暗暗去窺他一窺!”

想着,他不再遲疑,把頭髮挽了挽,仍然穿着一身單衣褲褂,慢慢走到走廊盡頭,冒着細雨,把身形縱起,起落如狂風飄絮,直向後院飛縱而去。

宇文星寒的住室,在平日他早就打探清楚了,所以毫不費事就找到了。

那空化的格窗裏,透着淡青的燈光。

這麼寒冷的天,窗口並未加上幔簾,窗子也敞開着。陳宋伏身在瓦面上,身上爲雨水淋得溼淋淋的,雨水從頭髮上一直淋下來,順着他的臉一滴滴往下滴着。他眸子裏散放着凌人的異彩,臉色更是冷得怕人,心中的仇恨,使他根本就忘記了寒冷。

若非他心中仍還記着師父的囑咐,他真不敢斷定,是否會衝進去,然後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冷靜的人,他的一時衝動,很快地就在細雨之中消失了。

他很清楚,此刻的衝動,非但於事無益,恐怕連自己這條命也會賠上的。再說那劍芒大師的下落,至今還是一個謎。這種種的因素,都說明了自己必須要堅忍下去,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伏在冰冷的瓦面上,絲毫不敢亂動。因爲他知道,少許的動靜,都可能會被宇文星寒發覺。在未有確切的瞭解他的武功之前,自己萬萬不可大意。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由窗外看去,室內的燈光沒有一絲動盪,證明室內的人,確是休息了。

瓦面上的陳宋心中不禁爲之一動,他略微活動了一下幾乎快要凍僵了的身子,用“燕子穿簾”的輕功絕技,起落之間,已踏在了宇文星寒的窗檐之上,這種身手施展得可是太大膽了,也只有像陳宋這種身手的人,纔敢這麼施展。

在南海一鷗馬彥行的輕身功夫之中,有一手絕技喚作“倒垂海棠紅”。這種功夫施展時,只需以一隻腳的腳尖,微微找着一點附着物的邊緣;然後全身即可倒垂着,任意曲、扭、彎、挺!

現在,陳宋正用這種功夫向窗內窺視着,他一眼看見在一個大書桌之上,用白瓷盤,分點着八盞油燈。

這八盞油燈,燈捻子都很細,可是光線卻十分清亮,每一盞都發着微微帶着綠白的光華;而且奇怪的是,它們列在桌案上的形式,竟是散放得極不整齊,東一盞西一盞,把一張大桌子全都佔滿了。

陳宋心中一驚:

“這是爲什麼?”

可是他的懷疑,馬上釋然了。

正對着這個窗口的裏面,有一張極大的銅牀,牀上鋪着很厚的豹皮褥子,一個白髮的老者,正盤膝跌坐在大牀上。

不用說,這老人自然就是這大宅的主人宇文星寒。他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繭綢便袍趺坐着,露出光着的一對膝蓋,一雙眸子似睜又閉,閃着炯炯光彩。

只看到此,陳宋心中已喫驚不小,暗自欣慰,今夜總算沒有白來,正可看看此老功力到底如何。

宇文星寒這種姿態,分明是正在練着一種極爲厲害的內功,他的天靈蓋上,不時冒着蒸蒸的熱氣,顯示出他體內的勁熱!

他這麼坐了好一會兒,陳宋已有些感到不耐了,才突見他雙目猛地一睜,那銅牀竟似對他突然加上的重力不堪負荷一般,發出吱吱的聲音,宇文星寒交握着的雙掌,慢慢伸了出來。

他慢慢地在空中抓着揉着,就像是在玩一個大球似的,這種動作,雖然看來並不十分費力,可是他的頭上卻已是涔涔汗下如雨。

陳宋看在眼內,雖是暗驚,卻也並未十分在意。因爲他知道,宇文星寒所練的這種功夫,是內功中的一種五行力,練功時,必得要氣壓丹田,這種功夫,如用以傷人,往往可把人腹內五臟全都震碎。昔年馬彥行也曾傳授過自己,自己對於這種功夫,也曾下過一陣子苦功,所以此刻見宇文星寒用功,並未十分在意,心中仍在想,他練這種功夫,幹嗎還點這麼多燈呢?

他心中正這麼猜想着,卻見宇文星寒忽地收回了雙掌,目光直直地逼視着桌面上的燈盤,倏地把口一張,由丹田內哈出了一口氣,那聲音很像是一隻小牛的叫聲。

桌面上的燈光,在他這聲吐息中,剎那全熄。陳宋心中大喫一驚,正自猜疑,卻見燈光遂又大明,而牀上的老善人,此刻卻正凹腹吸胸,作着一個吸的姿勢,八盞燈光,都拉長了燈焰,似彎腰鞠躬似的,一齊向老人坐處彎着。

隨着宇文星寒再次吐息發聲,那燈光一如前狀,又是突地暗了下來。由是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就像是荒郊鬼火一般,乍明乍亮,看來甚是美觀。

陳宋雖不知這是一種什麼功夫,可是卻知是一種極爲厲害而不常見的絕技。

裂空摘星宇文星寒,一心注意練功,意不旁屬,似此吸吐着燈光,快慢由心。先是慢慢運行,到後來卻是愈練愈快,那燈光更是時明乍滅,大有應接不暇之兆。至此,也就更顯出練功人的功夫了。

起先燈光是明滅一致,可是後來,明時不一,暗時卻是三三五五。陳宋知道,宇文星寒這種功夫,只成了七八成,並未到十分的火候,否則燈光不會如此。

看到此,他心中掩不住驚恐與失望的情緒,也不想多看了;而且這種窺視的方法,早晚會爲對方發現,自是不妙。

想着,他慢慢蜷身上了瓦檐,只覺得全身水淋淋的,甚是難受,只好又循着來路,返回自己房中。

當他輕悄悄地由走廊內往自己住處走來時,不由微微一驚。

他明明記得,自己出來時,是熄了燈的,可是這時卻見窗內散出一片燈光來,陳宋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悄悄走到門前。不想方至門邊,卻見門啓處,雪雁探頭出來笑道:“小姐耳朵真尖,陳相公回來了!”

陳宋面上一紅,訕訕道:“怎麼你們”

雪雁跳出來道:“得啦!小姐等了你半天了,這麼大雨,相公上哪兒去了?”

忽然,她雙目發直地道:“咦!相公你身上”

陳宋不由隨機應變地嘆了一聲:

“我只顧觀賞後院草坪中的地春花和水仙,竟不知不覺地淋了一身雨唉!唉!都溼透了”

雪雁不由用手一捂嘴,噗的一笑:

“真是書呆子”

她這話聲音說得很小,但陳宋已紅了臉。他進到室內,只見那端莊大方的宇文小姐,正含笑坐在一邊位子上,見他進來,忙站起來,臉色紅紅地道:“大哥,請恕小妹來得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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