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通往晉西的一條土路上,一輛帶着棚子的馬車正在不緊不慢的向前走着,後面兩輪之間飛起一些塵土,飄向遠方,車子裏竹雪臉色慘白,身上蓋着一牀破破的藏青花被子,顯得格外嬌弱,她依依的半坐着依在車廂上,旁邊暮雨用身子緊緊的去擠住她,儘量不讓車子的搖晃震盪傷害到她。
孫吳就坐在她們的對面,陰冷的看着竹雪遲疑的問道:“倩影……她是怎麼死的?”
此時此刻的竹雪一臉的鎮定,並沒有一絲的悲切,只是淡淡的說道:“倩影姐姐是個好命的,她早早的死去,卻也少受了這許多的罪!”
孫吳有些不淡定的加重語氣問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
竹雪煞白的臉龐看向孫吳,眼裏卻多了幾分空洞,然後嘆了一口氣道:“都怪姐姐想不開啊!我們不過是這世間的浮萍,賤命一條罷了,可她偏偏就活夠了!不說也罷!”
孫吳帶着幾分憤怒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爲何短短幾天就出了這樣的事兒?你的身體是怎麼回事兒?”
竹雪有氣無力的看着孫吳喃喃道:“先生真的想知道嗎?”
孫吳沒有回答,只是兩隻眼睛冒火一樣的看着竹雪。
竹雪哀哀嘆了一口氣,帶着幾分幽怨的反問道:“先生!你當那天在船上喝的那壇酒是什麼酒?”
孫吳眉毛一縐,臉色更是變的神祕莫測。
竹雪看着孫吳並沒有打斷自己的意思,於是又嘆道:“那是六年前,我們剛到這裏來的時候,姐姐買通小廝,自己買的一罈老汾酒,埋在地下,作爲我們這樣的賤命之人,本就沒有什麼好癡心妄想的,可是姐姐卻是看不開,你知道嗎?按照江南的習俗,如果誰家生了女兒,就會在當天在自家院子裏埋上一罈老酒,只等女兒長到十八歲,嫁人那天,纔會挖出那壇酒,與親朋好友飲用,這就是女兒紅的來歷。當日姐姐埋下這壇酒的時候我就知道姐姐有此心,可是也沒有點破,直到前幾日姐姐突然就把這壇酒給挖了出來,與你同飲了,我便知姐姐的心意了,當你們走後,我問姐姐,姐姐答道,說你和她此生無緣,像我們這樣卑賤的人,是沒有什麼資格談情說愛的,可是卻偏偏動了心。她說:既然動了心,也就無所謂了,人生一場,總不算是白活,如今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證明自己的了,或許只有一死倒可以明志。”
說道這裏竹雪還是掉下了幾顆眼淚,她輕輕的擦拭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本以爲她就是隨便說說,也沒有在意,可是就在當晚,她就自己一個人跳了那湖,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的屍體浮了起來,才被人給打撈了上來!”
竹雪淡淡的說的十分平靜,可是孫吳卻已經瞪圓了雙眼,雙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暮雨此時倒沒有理會孫吳,而是接着問道:“那你是怎麼回事兒呢?”
竹雪扭着頭看向暮雨淡淡一笑道:“小哥哥!原來你也是一個女兒身,都怪我,都沒有認出來!”
暮雨伸手把竹雪摟在了懷裏,可是竹雪卻使勁的往外掙了掙,有氣無力的說道:“小姐姐!你放開我,我……我髒!”
此時暮雨眼睛紅紅的,又伸出另一隻手緊緊的把竹雪抱進了懷裏,用一種大姐姐的口吻道:“你是我的好妹妹,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竹雪還是有些淡定的說道:“那日姐姐跳湖死了,我悲痛欲絕,哭了整整一天,可是第二天管事嬤嬤就讓我接客,可是我根本就沒有那個心思,但還是被逼無奈,只得硬着頭皮去應付,結果第二天那個客人走後,並不滿意,於是!於是!”
竹雪提了提氣還是咬着嘴脣字字清楚的說道:“他們就找來了十個壯漢!”
接下來竹雪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是孫吳和暮雨都明白了後面發生的事情,那個該死的老嬤嬤把倩影的死和竹雪得罪客人的氣,都一股腦全部都撒在了竹雪的身上,那一夜之後,竹雪就一直躺在牀上,水米未進一滴,只是等死罷了,要不是暮雨來的及時,此時竹雪可能早已經死在了屋裏。
片刻之後,孫吳大聲喊道:“停車!停車!”孫吳的聲音裏帶着顫抖,還帶着憤恨急躁,車子還沒挺穩,孫吳就跳下了車子,對着隨行的劉連輝大聲喊道:“去!叫人告訴王福,把那些該死的老媽子都給我斃了!”
劉連輝一臉無辜的說道:“隊長!那些老媽子都已經跑了,估計早就找不到了!”
孫吳暴怒:“我讓你去!你倒是去不去啊?”
劉連輝趕緊應付道:“去去去!馬上去!”說着他調轉馬頭,朝着來時的路又跑了回去。
此時的孫吳心裏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一樣,他此刻真想扇自己幾個大耳光子,只是下不去手而已。他跟在馬車後面,再也不上車了,也不騎馬,只是殺氣騰騰的跟在馬車後面一路走着。
聽了竹雪的話,暮雨也是心裏一陣難過,同樣都是女孩子,竹雪的遭遇她又如何不心痛,她摟住竹雪的兩隻胳膊摟的更緊了。
馬車依舊前行着,木頭制的車輪子在晉西高原上的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順便還帶起絲絲縷縷的塵土,孫吳就這樣跟在車後走了一個下午加上半個夜晚,直到那輛馬車走來到那片山谷,那片藏着鐵鷹基地的山谷。
遠處申大柱早已經帶着幾個人,遠遠的向這邊跑了過來。
當申大柱跑到近處,看着孫二牛和陳家豪趕緊問道:“隊長呢?隊長沒和你們一起回來嗎?”
兩個人坐在馬上,相互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只是向着最後面的那輛馬車瞄了瞄。
申大柱趕緊跑向最後面的馬車,大聲喊道:“隊長!隊長!”可是當他拉開車簾一看,車裏只有暮雨和一個臉色慘白的姑娘,嚇得他趕緊鬆開了手,傻傻的站在那裏。
當馬車向前走去,申大柱看向後面,一個土人低着頭一步一步的跟在後面,申大柱趕緊走上前去,用手撲拉着孫吳身上厚厚的塵土,一邊拍打一邊捂着鼻子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兒?隊長!你這是咋了?”
孫吳一撩胳膊,拒絕了申大柱的好意,也沒有理申大柱,自顧自的繼續往前走着。
看着臉上,鼻子上,眉毛上,頭上,身上全是土的孫吳,申大柱又一次楞楞的站在原地,感覺到了一陣一陣的摸不到頭腦。
他停頓了一會兒趕緊跑到前面問孫二牛和陳家豪。
“二牛哥!隊長這是怎麼了?”
孫二牛也不甚瞭解,只是摸了摸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申大柱不死心的又問陳家豪道:“家豪!你說!隊長這是怎麼了?”
陳家豪也是看了看申大柱搖了搖頭,並沒有說話。
申大柱愣在原地,撓着頭自言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啊?難道出了什麼事兒了?”不明所以然的申大柱,只得腥腥的跟在孫吳的後面,慢慢的走回基地。
此時等在基地門口的警衛員小李,急得左右亂轉,按照之前回來的人說,孫吳很快就回來了,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可真真的把小李給難爲壞了,司令的命令是,讓他在這裏死等,只要孫吳那小子一回來,趕緊壓着他來司令部,多晚都等着。
此刻,司令部裏氣氛也異常的緊張,司令和政委如坐鍼氈,不敢笑,也不敢哭,更不敢大聲喘氣,開會的大桌子上首,坐着一個穿着中山裝的乾瘦老頭,帶着眼鏡,文質彬彬的,說是老頭其實也就是五十多歲的樣子,眼神裏帶着一絲的威嚴與鎮定,兩邊依次坐着的是北方局地下黨組書記老鬼,孫吳的老丈人中央財政經濟部的溫副部長,再下面就是那位第十八集團軍的三號首長,孫吳當警衛員時的老首長,最後是晉西縱隊的司令和政委。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這老幾位已經在晉西待了兩天了,顯然都已經非常的不淡定了,政委和司令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那一句話說的不對,惹得哪位領導發起飆來。
只見溫部長抬起右胳膊來看了看腕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了,冷冷的說道:“將軍!你就是這樣帶兵的嗎?不會今天又讓我們白等一晚上吧?”
司令一聽趕緊起身笑顏稱道:“不會!不會!溫部長息怒,我已經派人去催了,馬上就到,馬上就到!”說着趕緊拿起暖瓶來,又往那些喝的幾乎沒有顏色的茶水裏添了一些水。
政委則是起了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然後又坐下了。
三號首長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那三位,笑着打哈哈道:“既然這九十九拜都拜了,就不差這一拜了,大家稍安勿躁,再等一等吧!哈哈……”
三號首長說完,屋子裏一片寂靜,那位穿着中山裝的人,依舊是面沉似水,不露一點痕跡,老鬼也是面無表情,溫部長不滿的哼了一鼻子,現場的氣氛依舊清冷。
司令在心裏恨恨的只罵:小兔崽子,等你回來,看老子不狠狠地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