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日常四十一
前注：昨天沒能準時日更, 是爲了準備昨天今天加在一起送上的萬字爆更補償，給昨天焦灼等待的小天使們道歉。
關於蘇珊的部分, 建議重看後續日常十六
惡魔小姐丟開手機，關閉了論壇界面, 獨自給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 這才冷靜下來。
沒錯, 沒錯, 安格爾那傢伙根本就想不到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自己一定是太慌了, 亂了分寸, 其實他也許什麼都沒發現——
惡魔小姐深吸一口氣, 又聽見門外傳來輕輕的拍擊聲。
“treasure。”
“treasure。”
“treasure。”
……簡直像有小狗在外面撓門似的。
惡魔小姐總算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也沒再頹廢地藏在被窩窩裏，終於決定翻身下牀。
她先是對着穿衣鏡拍拍自己還沒降溫的臉頰, 又去洗手間用冷水打溼了毛巾, 往臉上反覆按了按——暗搓搓“消熱”了好幾分鐘, 這才覺得鏡子裏的魅魔恢復到臉色自然，呼吸正常, 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的狀態，便清清嗓子, 趿拉着拖鞋, 滿吞吞移動到門口。
開門。
低頭。
小小的白髮天使安靜坐在印有藍色泰迪熊圖案的門墊上, 膝蓋上蓋着她之前拿來拍照用的紅黑格子方布, 正面對着一部靠架在牆角上的手機屏幕——這部手機屏幕投下的熒光幾乎籠罩了他整隻的影子, 小天使伸着胳膊在上面努力地拍拍拍，表情冷淡又嚴肅。
惡魔小姐：……這真的不怪我癡漢啊！真的不怪我！
考慮到這隻可愛程度爆表的玩偶是她男朋友本天使——惡魔小姐僵在門框那裏，使出喫奶的勁掐自己手心，才抑制住了掏出單反相機或尖叫着過去親親蹭蹭的衝動。
“我……安格爾……”
因爲用力壓抑着自己尖叫的衝動，惡魔小姐的語氣非常僵硬，“你……我以爲你在拍門？”
天使先生抬頭看了她一眼。惡魔小姐莫名覺得後背寒毛直豎。
——不過，幾秒鐘後，天使先生就移開了自己有些尖銳的視線。
“我是在拍門。”
他淡淡地解釋道，又揮胳膊向下，努力按動了屏幕上的返回主菜單鍵——惡魔小姐瞥見他之前瀏覽的頁面似乎是論壇——他點開了一個圖案標誌是“榴蓮”的app按鈕，又在這個app界面內點開了一段音頻。
“treasure。”
“treasure。”
“treasure。”
——伴隨着一串輕輕的拍擊聲。
“這個app可以自己錄音，然後配上拍門聲、狗叫聲、‘斯哈斯哈’因爲疼痛而嘶氣的聲音……還有跪榴蓮的“噗嗤”聲。我設置了循壞播放，你不出來就一直播放這個。”
惡魔小姐：“……”
雖然是她自願走出來的，但總覺得被欺騙了？
她腦子一轉就覺得不對勁，自家男友這麼老實的天使肯定想不到這種作弊式的招數：“你剛纔和雷米爾發信息了？”
“嗯。”天使先生誠實地歪歪頭，“他說這個軟件哄人效果最好。”
……我就知道！
如果站在這裏的是成年版的天使，惡魔小姐一定會冷哼一聲，遷怒式地表示扣除他的飯後甜點——雖然最後還會因爲男友可憐兮兮的眼神而補回來——
然而，老實坐在這裏，連羽翼都乖乖巧巧地攏在背後的，是七英寸大的小天使。
惡魔小姐的心中只燃起了對雷米爾那個不學好的東西教壞自家天使的怒火。
——下次見面時一定要弄幾個法陣教訓教訓他！
推薦這個app效果後，還特別附上“一定要在對方開門前擺出相應的受懲罰動作的姿態，以免被揭穿”說明的雷米爾：？？？
天使先生見惡魔小姐臉色不好，又補充道：“他還告訴我說，一定要在對方開門前擺出相應的受懲罰動作的姿態，以免被揭穿——但我不想隱瞞你任何事情，treasure。”
惡魔小姐：幾個法陣不夠，再加點真言懲罰好了，反正那貨哄雌性時肯定說了一籮筐的謊話。
念及此，她看向小天使的目光更加溫和——男朋友誠實又聽話，雖然在某方面着實傻逼，但自己對着他發什麼脾氣呢？
在某方面傻逼也是優點啊，起碼他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幹出的尷尬事情……
“我知道了，我沒有生氣，地上涼，你先站起來吧。”
天使先生沒動。
他將自己的視線再次從手機屏幕轉移到惡魔小姐的臉上，後者再次感到莫名的寒毛倒豎。
安格爾的眼神……倒也不是嚇魔的冰冷……但怎麼感覺就這麼奇怪呢？
天使先生向來不懂得什麼是婉轉，所以盯着惡魔小姐看了半晌，直到後者不自然地後退了一步後，他選擇直接開口。
“treasure，我就是……”
我就是‘我正試圖生氣’，而我正試圖生氣。
好巧不巧地是，就在他念出id名稱之前，一段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這份讓惡魔小姐如坐鍼氈的氣氛——
“叮鈴鈴！叮鈴鈴！”
是初始的通話提醒鈴聲，而他們家裏會使用手機出廠設置鈴聲的只有一個——惡魔小姐的來電提醒是《東京喰種》的《unravel》。
天使先生眨眨眼，扭過頭。紅色的來電提醒在手機屏幕的右上角閃爍着，提醒他下拉菜單，接通電話。
他坐在地上，伸出手，去夠那個小圖標。
沒夠到。
天使先生面無表情地愣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伸胳膊去夠那個圖標。
這次終於成功點擊了它——
“喂。”
那邊打來電話的似乎是個粗枝大葉的雄性，他搶在天使先生開口之前就噼裏啪啦倒出一串話：“喂喂喂？喂喂？隊長？隊長？你在嗎？這裏有緊急情況——”
天使先生又冷漠地重複了一遍：“喂。”
對面的雄性卻反而提高了嗓子：“喂？！喂？！聽不見啊，隊長你那裏是不是信號不好——”
嘖。
天使先生“啪嗒啪嗒”走近自己的手機，貼緊了麥克風的位置，第三次重複：
“喂。”
旁觀的惡魔小姐：……忍住！忍住！忍住！這是男朋友本尊！……這麼可愛的是男朋友本尊啊啊啊啊！
她覺得鼻子一陣癢意，急忙捂住了鼻子防止淌鼻血——該死，什麼叫“萌出血”，惡魔小姐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聽力不太好的隊員a總算聽見了隊長的回覆，連忙“哈哈哈哈”乾笑了幾聲——
天使先生打斷他：“現在是下班時間，緊急事件可以通過光環聯繫我。”
言下之意是，趕緊掛斷我的私人電話。
隊員a爲難地解釋道：“隊長，呃，不是公事……”
“那再見。”
“等等等等！是您前段時間吩咐的事情！今天下班前我照例去關押反叛頭目的審訊室看了一眼，發現那隻魅魔……”
是蘇珊。
天使先生一愣，想起了之前自己和她定下的約定。
“……那隻魅魔似乎時間不多了，她的力量呈發散狀在審訊室裏遺落了很多，像個狂暴化的小型颶風……”
天使先生轉頭去看惡魔小姐，發現後者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臉色蒼白。
“……要去近衛部看看嗎，treasure？”
【一小時後，天堂駐人間近衛部】
惡魔小姐其實很少來男朋友工作的地方，畢竟這裏是所有異族都聞風喪膽的“白色煉獄”。
她不安地按緊自己遮掩角角用的寬大帽子，並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天使先生正安靜地待在那裏面，兩隻胳膊扒着口袋的外緣，穩穩地站着。
見到惡魔小姐遞來的手，他歪頭想了一會兒，努力踮腳，伸出脖子，過去蹭蹭她的指腹。
“不要害怕，我就在這裏。”
……這一刻，惡魔小姐承認，她在對自己敬仰的魅魔家主的擔憂裏遲疑了一秒，才壓下轉身進入某個小巷子，把臉埋進七英寸小天使羽毛裏狂吸一通的衝動。
“我沒有害怕。”
她這麼說着，直接把手塞進了那個裝着天使先生的口袋，感覺到對方的依偎，心裏一陣“噗通噗通”亂跳。
惡魔小姐的手緊貼着七英寸的天使先生，慢慢走進天堂駐人間近衛部。
守在門外的天使看了她一眼，便直接讓開了通道，還溫和地對着她點了點頭。
惡魔小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之前就因爲前任三個室友的問題，被三次押送進近衛部——那個時候，即便帶隊押送的是個智天使，這位守門的天使依舊要求她留下身份憑證，再參加一系列檢驗程序……
這次什麼程序都沒有嗎？連問話都沒有？
雖然疑惑，惡魔小姐也沒有主動上前提醒對方。能避免繁雜的檢查與登記當然是最好的。
她邁着忐忑的步伐跨過守門的天使，向近衛部的大廳走去，目標是前臺諮詢處——那裏能拿到關押蘇珊的審訊室位置。
守門的天使看看那隻小惡魔的背影，又爲了避免被灼瞎，垂下了眼睛。
天使一族擁有直視靈魂的能力，儘管他作爲普通力天使，所能看見的靈魂清晰程度遠遠比不上熾天使大人們……
但是，那隻小惡魔靈魂上不容忽視的天使庇護印記，以及婚姻契約的糾纏痕跡……都不需要看好嗎。
啊，直視熾天使的本源靈魂標記，眼睛真的好痛哦。
那個亮度絕對是被裹進熾天使大人的翅膀幾百次了。
精靈的耳朵是敏感帶，只能被伴侶觸碰；
龍的逆鱗會讓龍感到極度的危險，只有伴侶才能讓極度的危險變成極度的刺激；
而魅魔天生擁有的種族天賦就更不必說，她們最興奮的時候眼睛裏會自然出現含有蠱惑作用的心形圖案，也非常喜歡用尾巴去戳刺或纏繞自己滿意的伴侶——相反，如果是自己的“獵物”，她們的尾巴能在十分鐘以內把對方吸成幹——
這些都屬於各個種族通識的特點。
區別於花言巧語的人類，異族們對伴侶的情緒是完全可以從尾巴或耳朵上辨別出來的。
而天使這個種族在其他異族眼裏高貴凜然，其實也有自己的小癖好。
只不過，這些癖好往往沒什麼顯露的機會——大部分天使最終都會選擇同族的異性作爲伴侶，大家自我消耗，自然就沒有被外界知道的機會。
他們青睞於用翅膀包裹對方，潛移默化地在伴侶的靈魂上刻下自己的標記，表示永恆的庇護。這份庇護標記只展現在靈魂上，也只可能被能夠直視靈魂的天使同族看見——比起佔有慾的“標記”，它其實更像是一個憑證，向自己的同族表示：
【這個存在是我靈魂的一半。】
【她可以出入我所能出入的一切地方，看見我所能看見的一切事物，擁有我所能擁有的一切力量。】
但這種方式在天使族內比較少見，因爲用羽毛包裹對方相當於終極的示愛。
天使都是很愛惜自己羽翼的，只有伴侶才能在他們的翅膀上肆意抓撓，而翅膀根部的羽毛更是相當於逆鱗的存在——除非是骨子裏最信任喜愛的對象。
一般的異族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他們翅膀根部的羽毛，被聖光直接紮成篩子都有可能。
東想西想，反覆嘀咕後還是覺得眼睛痛的守衛天使：……話說起來，是哪位熾天使大人庇護了魅魔？
加百列大人談戀愛是不可能瞞着我們的，米迦勒大人被貝利亞已經快纏的發瘋了，更不可能……烏列？那個宅在圖書館裏不動的大人根本不可能認識魅魔啊。……拉斐爾大人？但聽說他已經爲自己的初戀情人守了一千多年了……梅塔特隆大人已經被文書折磨到神經衰弱……或者那位無名的第一分隊隊長？不可能不可能，前幾天那傢伙剛用指虎把漂亮雌性的臉錘腫……哦，我知道了！是經常和異族姑娘玩在一起的雷米爾嗎？
但這種極度認真的靈魂庇護……嘶，雷米爾玩真的？終於打算定下來了？
……花心大少的契約情人……白月光與硃砂痣的對決……
惡魔小姐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走進近衛部，就掀起了守衛腦內狂風驟雨般的腦補。
她左右環顧一圈，順利找到了前臺的位置。
“您好，我是……”
前臺值班的是一位美麗非凡的雌性智天使，惡魔小姐有點緊張，伸手去套自己藏在骨翼裏的證件：“我是……”
她以前來近衛部都是被押送進來的，從沒有經歷過正式拜訪。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美麗非凡的雌性天使抬頭看了她一眼，便愣了一下，露出非常和善的笑容——與門口守衛和善的笑容如出一轍。
“你好。你想去哪裏，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爲你指路。”
……嗯？？
惡魔小姐心裏古怪，便出口試探道：“我想去審訊室，看望一名等級很高的囚犯……”
前臺不假思索：“當然可以。那位囚犯的名字是？”
什麼情況。近衛部的管理原來這麼鬆懈嗎，不需要證件審覈或者身份證明，連審訊室都可以免費參觀？
……等等，這些天使看我的眼光都好奇怪。
惡魔小姐發現，大廳內走動的每一位天使，都或多或少的投來了好奇而善意的視線——在她看過去時，對方都會露出溫和的笑容，點頭示意。
她有點不自在，感覺自己到了大型心理互助會現場——周圍的天使們正散發着出乎意料且完全沒有理由的友善。
惡魔小姐的手動了動，緊緊握住了口袋裏的天使先生。
後者從她掌心的細汗裏感受到了她的緊張，雖然不明白這是爲什麼，他還是決定往外爬一爬，最好能站到她的肩膀上——自己的同族似乎嚇到了她。
但最能嚇到她的還是天使先生自己。
“噓……別出來！”
男朋友現在這個模樣，萬一被其他同族看到了，豈不是會變得很難堪嗎！
比天使先生自己還擔心他的臉面的惡魔小姐急忙把試圖向外爬的小玩偶往回按：“別！小心點！”
被女朋友的手強制按回去的天使先生：……
前臺的智天使保持着善意的微笑：“這位小姐？您想去拜訪哪位囚犯？”
惡魔小姐確定自己把亂動的玩偶按緊了，便長舒一口氣：“呃，前任魅魔家主，曾用名達特妮斯……”
“好的。”
再次出乎惡魔小姐意料的是，對方只是在聽見囚犯名稱時意外地揚起了眉毛，其神情很快就平復下來，依舊保持着滿滿的善意與寬和：
“該審訊室在前方第四條長廊下方500米處，請使用你的骨翼飛行降落，降落後向前直走200米，左拐第二間囚室。”
真的好奇怪啊。
惡魔小姐結結巴巴地道謝：“謝謝你，那費用……？”
前臺的智天使看着這隻惡魔靈魂裏險些把她眼睛灼瞎的庇護印記，脣角翹起的幅度更大。
作爲一個雌性，她看見這個標記後露出的笑容與其說溫和，更接近於“姨母笑”。
雄性都是大豬蹄子，她都多久沒在同族的姐妹身上看到這個印記了，嘖嘖嘖。
“不需要費用，這位小姐，我可以免費向你提供引路服務——”
“不不不用了！謝謝！”
惡魔小姐險些跳了起來，對方眼神裏含着的東西莫名讓她臉紅——
“謝謝您的指引！”
“不客氣。歡迎你隨時……”
惡魔小姐急忙逃離了大廳，走的時候還緊緊按着口袋——察覺到她越來越緊張的情緒，口袋裏的天使先生掙扎地更加厲害，惡魔小姐也只能把他按得越來越緊——簡直形成了惡性循環。
而天使先生的掙扎也捨不得傷害她，只能反覆地撲騰、爬動……這讓惡魔小姐感到自己的手心裏有一隻不停顫動的毛茸茸。
那是天使先生的迷你翅膀——知道這隻玩偶真的是自己的男朋友後，惡魔小姐只敢捏着他的翅膀，而不敢觸碰他其餘的身體部位——而這對翅膀正隨着主人的努力爬動而扇動着，柔軟的羽毛掃過她的掌紋。
一陣陣細小的電流從手心傳來，即使還沒到成年天使對自己的影響程度，惡魔小姐的臉越來越紅。
……不行！不行！她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男朋友在同事面前丟臉的！絕對不！
天使先生：不想要臉，想爬出來扒着treasure的肩膀蹭她臉。
惡魔小姐前腳剛走，後腳大廳就響起了沸沸揚揚的八卦之聲。
“是哪位熾天使大人，我的眼睛都快灼瞎了……”
“確定是熾天使嗎？但是那幾位都……”
“近衛部裏的每個隊長都是熾天使呢，別這麼大驚小怪！”
“但是靈魂庇護……”
“和魅魔……”
“是雷米爾大人？一定是雷米爾大人！”
“啊對對，只可能是雷米爾大人……”
天使先生在惡魔小姐的口袋裏動動耳朵。
敏銳的五感讓他聽見了大廳裏嘰嘰喳喳的八卦討論——靈魂庇護？那是什麼？又和雷米爾有什麼關係？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天使種族內部才知道的特定生理知識，也不清楚自己留下的“印記”，只以爲那是婚姻契約的影響。
無論是接吻，擁抱，或者更進一步的親密——用翅膀包裹對方完全是天使先生的本能，不含有任何“標記”的目的。
純粹的喜歡她，喜歡到忍不住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把她攏起來，仔細藏好。
“第四條長廊下方500米處，使用骨翼飛行降落，降落後向前直走200米，左拐第二間囚室……”
惡魔小姐不知道自己口袋裏的小玩偶在想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可憐的雷米爾遠在巴黎紅磨坊，已經打了今天的第四個噴嚏。
發現他不再掙扎着要爬出來，惡魔小姐暗自鬆了一口氣。
“別再搗亂了，安格爾，我看完達特……我看完蘇珊，就送你去找耶和華，讓他幫你變回來？”
我沒有搗亂。
我正試圖生氣呢。
天使先生輕輕“嗯”了一聲，發現她的手心不再出汗，便安靜地縮回口袋。
他知道，即將與蘇珊見面的惡魔小姐沒心思再和自己交談。
【天堂駐人間近衛部，某間位於地下深處的審訊室】
自上次被那名天使拜訪後，蘇珊安靜了很久。
因爲她與對方做了一個約定——這個約定的內容讓她安心。
耶和華處理叛亂的速度雷厲風行（天使先生一天之內搞定），但對待戰俘的態度着實不夠嚴謹……蘇珊被捉住後一直扔在這裏，沒有審訊也沒有問話，如果不是身體裏屬於黑暗神明的神力在滾動，她還以爲自己只是個因爲偷東西被關進來的小賊。
呵。
小賊。
自上次交談後，那個自稱安格爾的天使就爲她解開了鎖鏈，蘇珊正以最舒服的姿勢斜倚在凳子上，懶洋洋地垂着頭，等待自己的末日。
她清楚，在這個耶和華重啓的新世界裏，身爲最後一個從舊世界偷來神冠，成爲神明的繼承者……等待她的結局只有毀滅。
自然的毀滅，因爲這個新世界並不能容納過去的力量。
這是必然。
陳舊的事物總要被嶄新的事物所覆蓋。
蘇珊之前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很尖銳，她寧肯力量消失前多拉幾個光明陣營的替死鬼下來墊背
——但很不幸的是，她的計劃被那位自稱安格爾的天使所挫敗，他花了數天的時間，一力承包了抓捕蘇珊的任務——這項任務的參與者全程只有安格爾一隻天使，而蘇珊無論如何都弄不死那個武力值奇葩的傢伙。
在成功被安格爾抓捕回近衛部後，蘇珊又試圖自殺——依然歸功於安格爾那奇葩的武力值，她沒能自殺成功，卻被捆在了椅子上。
然後，安格爾找到她，定下了一個約定。
【無論是曾經的那個世界，還是現在的這個世界，她都很在乎你。】
【冷靜點，我們談談。】
——這個約定的內容讓蘇珊終於平靜下來，等待自己作爲黑暗神明的死亡。
“嗒嗒。”
“嗒。”
是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
蘇珊依舊閉着眼睛，懶得抬頭：“親愛的，我還沒到死去的時候，不用過來盯着我看……”
即便位於審訊室，她依然是地獄最具有誘惑力與吸引力的魅魔，地獄魔君之一，說話語氣自帶鉤子，眼尾描着細線，撩得那些巡邏的天使們腳步匆匆，不敢停留。
但是腳步聲並未被打亂，依舊保持着輕緩速度，慢慢挪到門口——竟然停止了走動。
“咔噠。”
這是門被打開的聲音。
“咔噠。”
這是門再次被關上後，反鎖的聲音。
呵。
這是下定決心，決定進來了？
“親愛的？”
蘇珊閉着眼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笑了笑，曖昧地勾勾手指，“你想做什麼呢？我的確不反對死亡之前飽餐一頓……”
說起來，她還沒嘗過天使是什麼滋味呢。
“達特……不，蘇珊。”
“好久不見。”
來人熟悉的聲音讓體態誘惑的魅魔猛地睜開眼睛。
她驟然收起了自己周圍的輕浮與頹廢，還有那些妖嬈的勾引動作——
蘇珊對上了一雙乾淨的焦糖色眼睛，她曾經一心侍奉的神明達特妮斯站在那裏，看上去很悲傷。
不，不是神明達特妮斯，只是一隻沒有名字，快快樂樂的小魅魔。
蘇珊張張嘴巴，努力給自己做着心理建設——她沒注意到自己倏然收緊、摳住桌邊的手指，沒注意到自己因爲用力過猛而泛白的骨節，沒注意到繃緊的後背——
她開開合合，無聲地張嘴模擬了好幾句招呼，最後只聽見自己說：“達特妮斯大人。”
——蘇珊一直認爲，世界上只有一隻惡魔是神明達特妮斯。
她是活在過去的，所以她終究還是拒絕承認達特妮斯的新生。
惡魔小姐——達特妮斯抿緊嘴脣，拉開了蘇珊面前的椅子。
“我不記得那些事情了。”她輕聲說，“但我記得，我不值得這個代表神明的名字，它已經被法則剝奪——”
“達特妮斯大人！”
“……抱歉，蘇珊。”
達特妮斯低下頭，焦糖色的捲髮與對面魅魔淡褐色的捲髮基本完全一致。
“我只是來看看你……以被養大的後輩身份，來看望我家族的族長。和以前的事情無關。”
和以前的事情無關。
蘇珊不明白對方的否定：“大人，只要您願意，黑暗神明的神冠還在——”
“不。”
達特妮斯——惡魔小姐深吸一口氣，伸出自己的手，向着自己曾經敬仰的族長攤開。
一張由光線畫出，紋路細密完整，在半空中懸浮的法陣緩緩旋轉着。
“我不需要黑暗神明的神冠，”她動動手指，用手指在法陣上添補一串串複雜的咒文，“我自己已經足夠強大。”
地獄魔君的地位也好，黑暗神明的神冠也好……這都不是她所需要的東西。
她所需要的東西，只是一份承認。
而這東西，早在幾年前，失樂園公司外的小樹林裏，那個傢伙一邊踩着蟲魔一邊嚼海帶就給她了。
只不過，她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
蘇珊摳緊桌邊的手指慢慢放鬆。她繃緊的背也慢慢彎起。
“是的。”
她喃喃着說，盯着那雙手上升起的複雜法陣——蘇珊身爲最後一個黑暗神明都看不懂的法陣，穩定地轉動着，散發着好看的微光。
“您……你長大了。你現在很強大。”
惡魔小姐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我希望我沒有辜負您的栽培，族長。”
“……你做的很好。”
“我不想再回到魅魔的宅邸，也不想領導她們……您覺得我可以這樣做嗎？”
“當然。……當然。這是你的自由。”
惡魔小姐抬起手掌，微微上前，貼上蘇珊的額心。
那張複雜美麗的法陣緩緩沒入這位族長的眉心。
“這是我自己創立的東西，比不上天使初生時，那些熾天使給予的祝福。”她解釋道，“我聽說您已經散失了力量……這個是我對您力量的祝福，它可以完全刻錄下您現在的力量，並在您轉生後將這份力量慢慢注入您的身體。”
這是個聽上去就很強大的寶物，蘇珊應該說聲“謝謝”，然後趕緊尋找幾個獵物，充實自己的力量，讓法陣刻錄的能夠多些——
但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達特妮斯大人……不，小惡魔。你……知道我要……？”
“嗯。”
魅魔一族的繁衍，並不是依靠和異性親熱——這是魅魔獲取力量的方式，當然不可能讓她們懷孕。
畢竟懷孕會降低她們的魅力與力量，還有長達好幾個月的禁慾期……如果魅魔的身體有這種功能，那就不叫魅魔了。
她們的繁衍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把自己相對青睞的獵物用尾巴吸乾，享用完畢後，再在對方的屍體上……因爲手段之獵奇，場面之血腥，早就被近衛部列入“嚴重危害人類的邪惡行爲”名單，是基本沒有哪個正常魅魔會使用的方法。
而另一種方式“轉生”，說白了，就是一比一的生命延續。
每當一個魅魔死去，她的所有力量會消散，她的記憶會消失，她的□□會化爲白骨——但地獄第七層的血池裏，會誕生一隻嶄新的魅魔。
這和天使依靠伊甸園靈氣誕生的原理差不多，兩者都沒有“父母”的概念。
但伊甸園誕生的天使是全新的，地獄裏誕生的魅魔卻擁有和那隻死去魅魔相同的靈魂。
不過，地獄裏的惡魔們也沒有什麼“前世今生，再續前緣”的概念。
在他們看來，死去就是死去，新生就是新生，只要沒有繼承那隻魅魔死前一生的記憶，就不能說是那個原本的靈魂。
蘇珊知道，自己一旦轉生，就徹底失去了與上一個世界的達特妮斯的羈絆。
蘇珊不喜歡轉生，也不希望惡魔小姐知道這一點——但她特意來看自己，還贈送了能讓她延續力量的法陣，無疑……
“他們說，您的時間不多了。”
惡魔小姐收回手，認真地注視着將自己一手養大的族長——
蘇珊是個徹頭徹尾的魅魔，美豔誘惑，一舉一動都能得到別人的注視。
以前她是自己的標杆，現在她依舊是自己的標杆。
不過，以前她欽佩對方在誘惑異性方面的強大，現在……
“我來見見您，祝您轉生後擁有快樂的魔生。”
惡魔小姐給出了法陣，與對方交談了幾句，覺得一向驕傲的族長應該不願意讓自己看到她彌留時的樣子，便站起了身。
惡魔小姐不能在這間囚室裏久待——蘇珊無形的神力的確在瘋狂逸散，像個爆發的颶風眼，颳得她皮膚隱隱作痛。
如果不是口袋裏的天使先生一直安靜地靠着她的手，給她一些同屬於神明力量的庇護，惡魔小姐根本沒辦法在這裏待上五分鐘。
而且，她也不準備在這裏待太久。蘇珊畢竟是背叛了創世神，策劃了一場叛亂的魅魔……在這裏停留太久，可能會讓安格爾爲難。
蘇珊沒有挽留，她的頭重新垂落下去，與惡魔小姐相仿的淡褐色捲髮遮住了臉頰。
惡魔小姐走到門口，旋開門把手。
她猶疑了一會兒，又說道：
“您……咳，我走了。”
“您一直是我最敬重的長輩，謝謝您養育了我。”
蘇珊嘆了口氣。
然後她終於再次抬起頭，姿勢散漫地捋起自己的長髮，向後一靠，斜倚在桌子上。族長的語氣帶上了魅惑的小鉤子，依舊是個輕浮又甜蜜的魅魔：
“親愛的，你口袋裏的東西是什麼？”
“那也是讓你鼓足勇氣，來我這裏說話的證明嗎？或者說……你想通過和我交談，來證明它的重要性？”
惡魔小姐的手指抖了一下。
蘇珊看見她的耳朵逐漸變紅。
呵。
蘇珊用指尖繞過自己的髮絲，眼神風情萬種：“再見，親愛的。”
“再、再見，族長。”
【你想和我談什麼，天使？】
數天前的那個晚上，造訪審訊室的白髮客人冷靜又漠然。
【她很在乎你，你的位置很重要，而我不希望她不開心。】
【如果你老實待在這裏等待轉生，不要隱瞞任何你反叛計劃的殘餘，我就會在你轉生後，再次賦予你這一生的記憶。】
蘇珊記得當時的自己發出了嘲笑聲，但她很快就停止了嘲笑——這個白髮的天使放出了一份強大的力量，足以證明他是與蘇珊地位同等的神明。
他沒有說話，蘇珊能從他澄清的眼睛裏看出來。
【……只有這一生的記憶？上一個世界的……】
【即便只是作爲照看她的魅魔族長，你這一生和她的羈絆已經足夠多了。】
【至於身爲神明的過往……她想要新生，所以你也會獲得新生。】
【那你呢？你也是過往的神明。】
對方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無所謂。我不在乎那些過去，我承諾過擁有她的未來。】
真有意思。
一個許諾給她記憶，一個贈送給她力量。
都是出於相同的目的嗎。
蘇珊緩緩合上自己的眼睛，想起那個天使臨走之前，自己衝動之下給出去的東西……心裏的後悔之情一掃而空。
就當她作爲長輩送出的禮物吧，畢竟她從來沒有祝福過他們。
【喂，天使。】
【這個玩意兒是黑暗神冠，雕工還可以，如果你有需要，要不要用它打一對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