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智呵斥之下,圓業不敢造次,人跪了下,卻仍舊惡狠狠的瞪着尚在不停喘息調氣的路遙。
“路姑娘劍下留情放得你一條性命,你卻偷襲於她,這可是我少林弟子當爲?”
圓業卻是不服,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她一魔教淫_賤妖女,還需講什麼手段?”
一旁莫聲谷長劍一振,直指圓業頂門額頭,喝道:“你這和尚嘴上還是放乾淨些好!”
張松溪臉色不虞:“圓業大師口出惡言,句句有辱路姑娘。卻不知所謂何圖?”
空智抬首,向遠在五丈外的路遙打了個佛理:“路施主,小徒剛剛偷襲之罪,貧僧待他向你賠禮。回寺之後,貧僧自會處置於他,望你見諒。”
路遙剛纔被圓業的一掌滯了真氣,幸得殷梨亭及時將其帶離,胸肺雖未受傷,但氣息被滯委實難受的緊。而殷梨亭剛纔以內力緩解路遙胸肺處真氣流轉,路遙此時方自舒服了些。殷梨亭從懷間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三粒丹藥遞給路遙,道:“這是武當的天王護心丹,就算不及你自己開的藥,也先服下去。”路遙感激一笑,一口服了下去。
聽得空智開口,路遙臉色又冷下來,一路在殷梨亭扶持之下緩緩走回大殿正中。
看着跪下的圓業,路遙冷冷一笑,聽得空智開口:“不知小徒前年在中書省懷川縣與路施主有何等過節,還盼見告。”
路遙看了看空智,“哼”了一聲,道:“你怎麼不問問你徒弟幹了什麼好事?卻來問我這淫_賤無恥的妖女?你們少林寺號稱什麼名門正派,行的卻是偷襲無恥之事,回頭倒是口口聲聲叫着別人魔教妖人淫_賤妖女?”
路遙平日裏懶得計較小事,卻不意味着好脾氣。如今氣性被激發起來,話裏句句帶刺且無禮。可是一來圓業偷襲在先,二來她說得更是氣勢萬鈞,空智卻是半分反駁不過。
而此時圓業卻是奈耐不住暴躁性子,兇道:“我與兩名師弟誅殺魔教妖人,你個妖女卻屢次救魔教妖人性命,又毒傷我圓初師弟,還同赤身裸體的妖人親親我我,不知羞恥,竟還有膽子質問我師父?!”
路遙瞥了圓業一眼,眼睛一眯嘴角一扯,聲音寒得有如碎冰:“誅殺魔教妖人?大師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不差。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你在對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下殺手,我若不出手阻止,你那一掌必然將其劈得腦漿迸裂,是也不是?”
“那女娃是妖人的孽種,除惡務盡,怎能留得?”圓業吼道。
“無論她父母是誰,她不過是個稚齡幼女,大師以除惡務盡唯由,就能開脫自己的殺孽麼?何況,你所說的魔教妖人是誰?徐樸嚴徐大哥?”
“就是那個姓徐的,他是魔教五行旗的一個副香主,正好被我是兄弟碰到,也算他倒黴正好身受重傷,合該死在我師兄弟手中!”
路遙聞言,怒極反笑,道:“少林寺有你這等弟子也算難得,武林第一派算得上算不上不好說,少林弟子這武林第一無恥倒是能坐實了!你到不提他是如何受得傷?懷川縣那年遭了水患,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偏逢元兵路過,見縣內毫無錢財可搶,便開始□□民女殺人爲樂。徐樸嚴徐大哥爲了保護當地百姓,帶了三個兄弟一同奮起反抗元軍,以四人之力格斃元兵近百人,當地百姓方逃過一劫,但是他兩個兄弟爲此送了性命,自己也受了重傷。我路過之時,他奄奄一息,他四歲的女兒正嚇得大哭。我將其帶入附近民居,施以針藥救其性命,他不忍女兒看他受苦,便讓他兄弟帶着自己女兒先去屋外。誰知道短短半刻鐘,你們就到了,見到那人與孩子二話不說救下殺手,先是殺了大人,既而對孩子出手。這可是人之所爲?分明是禽獸不如!”
空智聞言極是驚愕,一聲“阿彌陀佛”高宣佛號。
路遙輕蔑一笑:“大師教出這等徒弟,就是再念一輩子佛號也歸不了極樂!那日我給徐大哥施針至一半,徐大哥聽得外面你二人腳步聲,怕是有身懷武藝之輩,便求我把他兄弟和女兒帶進屋。我出門一看,就見你二人正對那小女孩兒下殺手。幸好我雖然內力不濟,劍術輕功還算有幾分好使,一招逼退你師弟,搶來那女孩兒,躲進屋中。你二人卻不依不饒,最後破窗而入,我不欲與你二人纏鬥,用了千夢清眠的上等迷藥將你二人迷暈,讓人把你二人送出十裏以外。那藥不傷身體,是會讓你昏睡五個時辰。本是想讓你們知難而退。誰知到你們二人卻當我路遙好欺負,第二日去而復返。那時正好趕上我短了一味獨活藥材,那藥材急用救人,我不得不出門採藥。臨走前我怕有人來騷擾,在醫療之所四周下了九天碧落的□□,還立了個牌子特意示警此處有毒莫要靠近。可你二人喪心病狂,硬是趁我不在之際闖入房中,殺死了重傷未愈的徐大哥,甚至一掌打死了他四歲多的女兒。不僅如此,那房間原本女主人就在後間,手中抱有她剛剛出世兩個月的孩子。你們二人殺人時嚇壞了她,她手一抖,孩子掉在地上,片刻就嚥了氣。裏裏外外四條人命,你二人還得起麼?!”
說至此處,路遙怒火上湧,狠狠瞪着圓業及空智。見空智不停口宣佛號,路遙道:“大師,我聞人若作惡,死後必有惡報。而若僧人作惡殺人,死後懲罰倍之,是要入大焦熱地獄的。而你徒兒不僅殺人,其後更是藉口推諉,隨意污衊。他見我給徐大哥施針時,徐大哥□□上身,便誣我與他有淫_蕩苟且之事;他殺了人,便以對方身在魔教爲由,替自己開脫;他師弟爲了殺人不顧我的警告牌示衝進我的醫療之所,中了毒後卻說乃是我毒傷。堂堂少林,武林第一大派,非但庇護不了山下百姓不受元兵荼毒,反而門下弟子卻無恥的暗算屠殺保護百姓的英雄好漢!大師,這就是你們少林寺的清規戒律?那路遙倒是要佩服,此等淡定的無恥之徒,我甘拜下風!昔年達摩祖師一葦東渡,傳佛教於中土,爲的是自渡渡人,講的是慈悲喜捨,求的是因緣善果,而武藝,不過是給僧衆習之,強身健體之用。如今你們,莫要說本末倒置,根本就是棄本求末。山下百姓死活與你們何幹?自渡渡人你們渡不了,慈悲喜捨你們一樣沒有,因緣善果此番看來怕是也修不成!如此少林,存之何用?我路遙算是師門不肖弟子,竟然讓人衝進我的醫療診室殺人防火,死的甚至有兩個幼童!我今日讓他跪下磕頭於我,只因昔年路遙入我師門修習醫道之時,曾立下重誓絕不輕忽任何一條病患性命,不論貴賤貧富立場出身。我師門大廳之上高懸匾額,上書‘普天同濟,博愛蒼生’,路遙出師多年,醫術常常力有未逮,但這八個字不敢有一日或忘。如今被人闖入醫療之所殺死病患,這樣的人讓他跪下磕頭難道還重了麼?路遙師門不過是小門小戶,比不上少林聲大勢大,這無恥的底氣是沒那麼足的,但是今日他若不道歉,路遙讓他走不出這大殿的方法絕不少於二十種!”
路遙一番言辭話鋒犀利,痛快淋漓,將少林寺明朝暗諷,罵的體無完膚。偏偏少林弟子殺人一事的確屬實,讓人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張松溪與宋遠橋對視一眼,心道今日見識了路姑娘劍上功夫已是精奇,誰知這嘴上功夫卻是更加厲害,一字一句直刺其核心,軟的硬的句句割的人生疼。
少林寺本就是上武當派來找麻煩的,此前已有兩次,少林說武當張翠山殺了龍門鏢局滿門,武當說少林僧人用大力金剛指重傷俞岱巖,次次都是兩派脣槍舌劍一番,卻無甚說法無功而散。路遙將少林寺這等家醜一說,雖說不是直接爲了武當開脫,但卻狠狠給了少林寺一個耳光,想來短時間之內,少林寺是沒有顏面再上武當山尋事了。
空智在路遙說到一半的時候,便開始口宣佛號,而圓業見師父如此,不敢再加囂張。一旁圓音不瞭解來龍去脈,就算想說也無從插口。直到此時,路遙話畢,空智半晌方抬起頭,闔目而立,肅聲道:“圓業,你去跪在路施主面前,按她所說,磕頭賠罪 。”
圓業脾氣再是暴躁蠻橫,卻也不敢當衆忤逆師父,只得到路遙身邊,磕了個頭,頗是不平的道:“路……路姑娘,圓業無理闖入你醫館殺人,是圓業的不是,給你賠禮了。”
“不僅是我的,還有前後四條人命的。”路遙冷冷一曬。
圓業怒道:“那魔教妖人……”
“孽徒!”空智呵斥。
圓業不敢再造次,“圓業殺孽滿身,害四位喪命,在這裏給四位賠罪。”說着嘭嘭嘭向西磕了三個響頭。
路遙見了他那一副模樣,嘆了口氣苦笑一聲:“人命已逝,又有何用?連道歉都像討債一般,好個少林寺。”
空智聽聞路遙所言,道:“阿彌陀佛,路施主,今日之事,卻是我孽徒所起,貧僧疏於管教,累得幾人喪命,又累路施主有違師門門規,貧僧慚愧無以復加,這裏給路施主賠罪了。”說着一禮到地,良久不起。
路遙無奈,見他一介高僧都已經代徒弟道歉,再是氣憤也不能不依不饒,何況畢竟是在武當地頭,“大師,此事於路遙,也就這般算了。但是四條無辜人命的債,也由不得路遙去討,貴寺且自己看着辦吧。”
空智道:“孽徒造下這些罪孽,回寺以後我戒律堂自有處罰,至於貧僧可向路施主保證他終身不會再離寺門一步。”
“那是您少林寺的事,路遙沒權說什麼,只是記得一點,若有寺衆想要尋仇,莫要來找武當麻煩,便找我路遙就好。若是找不到,大可去金陵秋翎莊。”
空智聞言,抬頭一看路遙:“金陵秋翎莊?可是做藥材與織紡生意的秋翎莊?”
路遙撇撇嘴:“怎麼,大師,無藥可買無布可穿的日子,不是很好過吧?”
“阿彌陀佛,敝寺卻不知如何得罪了秋翎莊,還盼路施主示下。”空智雙手合十。
路遙搖搖手:“秋翎莊不過是在替我出口氣而已。此時我說了於我這裏大師道過歉,也就這般算了,我會和秋燃說起此事,秋翎莊不會再與少林爲難。”
“阿彌陀佛,那是再好不過。傅莊主心懷慈悲,便是尋仇卻也不願傷及人命,貧僧慚愧。”說着,空智轉向宋遠橋等人:“宋大俠,貴派與敝寺之事今日權且作罷,老僧連徒弟都約束不好,此事已然無力再管,從今以後,便看我掌門師兄的意思吧。”
宋遠橋回禮,“大師慈悲爲懷,宋某佩服。今日武當招待不周,若大師哪日無事,儘可來武當隨便走走,敝派上下無不歡迎,掃榻恭候。”
當下宋遠橋等人將空智送出了紫霄宮滴雨檐,迴轉過身看見路遙有氣無力的坐在椅子上,一旁殷梨亭擔憂的看着他。見空智終於走了,路遙向宋遠橋等人抱歉一笑,道:“今日之事,卻是路遙喧賓奪主了。路遙對不起諸位,在武當山上得罪了少林,只怕給武當今後帶來麻煩。”
宋遠橋道:“此事怨不得路姑娘,武當少林自三弟與五弟之事後,便已是糾葛無數。況且以路姑娘所述,少林門下弟子行事的確頗有偏差,路姑娘就算在武當山上向少林討回這筆賬,也是合情合理。且路姑娘劍術不凡,名正言順擊敗少林弟子,便是將來傳揚出去,我武當和路姑娘也站在理字上。”
“以我看,小路今日倒是幫了武當一個大忙。一番激辯鞭辟入裏,少林這回算是在武當丟了個大人,估計幾年之內都不會再來討說法了。”張松溪笑道。
莫聲谷卻是對路遙與空智的最後那段話甚是好奇,便追問道:“路姐姐,你剛剛說無藥可買無布可穿的日子,是什麼意思?”
路遙哧的一聲輕笑:“前年出了那件事以後,我曾將事情告訴秋燃。昔年秋燃與我乃是同門,同爲大夫,對於這樣強入醫療之所殺人的事情極是義憤填膺。秋翎莊做的是藥材與織紡的買賣,於是秋燃動用了些商家的手腕,聯合了所有嵩山方圓五百裏的藥材鋪和織紡商鋪,拒絕出售任何藥材和布料給少林寺。少林寺僧人想要買布料,最近也要到齊魯之地才能買到。至於藥材,基本上除了自家採摘,絕難買到。可笑少林僧人經倒是會念,但是於這種商事經濟之道卻是完全不通,直到最近在漸漸知道是秋翎莊在爲難他們。”
莫聲谷聞言大笑:“我就說怎麼這兩年,凡看見少林寺的僧人,那衣裳都有些破破爛爛的,原以爲出家人越發節儉,原來竟是如此。”
張松溪道:“這辦法果然是好,不動一兵一卒,而江湖第一大派久困已。”
路遙苦笑:“沒辦法的辦法,出口氣而已。人都已經死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