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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盡笙歌--記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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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政二十六年,王賁率軍南下攻打齊國,齊王建不戰而降,齊亡,至此,秦滅六國,一掃天下。時年嬴政三十九歲,改稱始皇帝。

  這天,剛剛下了早朝的嬴政匆匆忙忙的回到永安宮,還未來得及褪下一身黑色朝服,便叫過趙高說道:“趙高,蘇兒可是回來了?”

  門外的趙高連忙跟進來,弓着身子應道:“回陛下,扶蘇公子已經回來了,現在正殿候着呢。”

  “快讓他進來。”嬴政一聽焦急的說道。

  “諾。”趙高應完便連忙轉身去了正殿將公子扶蘇迎進來。

  不多時,案幾前的嬴政就見扶蘇一身白色錦袍健步走來,多年不見,扶蘇已然長成翩翩少年,面如冠玉,一雙瑪瑙般的眼睛裏滿是青年俊傲,眉宇間頗有幾分自己當年的英氣。

  一進內殿,扶蘇便向嬴政行了一個大禮,俯身說道:“兒臣拜見父王,近年來,父王國事勞累,兒臣在外沒能替父王分擔,是兒臣不孝。”

  嬴政端坐在案幾前,眉眼間滿是慈愛,笑着說道:“無妨,無妨,快到父王身邊來,讓父王好好看看你。”

  “諾。”扶蘇俯身應道。隨後便站起身子,走到嬴政旁邊,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嬴政的案幾旁。

  “這些年,寡人派你巡查燕趙舊地,可有長些見識啊?”嬴政低頭理了理袖袍,緩緩的開口問道。

  “回稟父王,兒臣近年來巡查燕趙舊地,發現兩地民風雖有相似,但又是大不相同,燕地靠北,民風剽悍,全民尚武,而趙地雖然也尚武,但卻受東方諸國影響較大。兒臣曾想將兩地民衆重新加以融合整治,但兩地語言不通,文字不同,大多數民主又不願背井離鄉,最後,兒臣也只好作罷···”扶蘇皺着眉,一臉自責的說道。

  “哈哈,小子不錯,既能想到促進兩地融合也便算你沒有辜負寡人的期望。而今,六國剛剛歸秦,天下未定,這些事還要慢慢來···”嬴政笑着拍了拍扶蘇的肩膀說道。

  “父王教訓的是。”扶蘇笑了笑,拱手說道。

  “咳咳咳···”突然間,嬴政咳了起來,一旁的扶蘇連忙拍着嬴政後背,輕聲說道:“父王,您怎麼樣?兒臣去叫太醫來。”說着,扶蘇就要起身。

  嬴政一把按住扶蘇,皺着眉說道:“不礙事,不過是咳了幾聲,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的。”

  “可是父王···”扶蘇滿臉擔憂的說道。

  “坐下,許是近日天氣轉涼,國事繁重,寡人有些受了風寒罷了。”嬴政說着,呷了一口案幾上的熱茶。

  看着眼前的扶蘇如今已經這麼大了,嬴政總會不經意的想起那年她和小扶蘇在清揚宮的院子裏玩耍時的場景,總會想起那年小扶蘇用稚嫩的聲音說要幫自己把她找回來···

  “父王,父王···”扶蘇看見嬴政望着自己發呆,輕聲叫道。

  嬴政這纔回過神來,良久纔開口問道:“蘇兒,這些年還是沒有她的消息麼?”

  聽到這的扶蘇黯然的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說道:“父王,兒臣尋遍了燕趙兩地,仍是沒有梓笙姐姐的半點音訊···”

  “···寡人知道了。”嬴政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原本還抱着的一絲微弱的希望,如今也被打破,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道盡了這麼多年的蒼涼和無奈。

  一旁的扶蘇眼眶也有些溼潤,這麼多年過去了,父王對梓笙姐姐的深情自己全看在眼裏,小時候苒熙姐姐告訴他梓笙姐姐只是回了家,不久之後就會回來,可是小小年紀的他心裏卻很清楚,梓笙姐姐這一走怕是再也不會回來。印象中的父王永遠是那麼威嚴,那麼高高在上,可唯獨只有提到梓笙姐姐的時候,父王的眼裏纔會有那麼一絲動容···

  扶蘇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時,梓笙姐姐曾笑着摸着自己的頭說道:“將來蘇兒一定要長成一個男子漢,保護好你的父王,你的父王表面上很堅強,但其實他比誰都要讓人心疼···”那時他還小,並不懂梓笙姐姐的話,可是後來直到那一次看到父王的眼淚,小小年紀的他才知道,原來父王真的沒有表面上那麼堅強···

  扶蘇看着眼前的嬴政,鬢間已然有了白髮,眉間的皺紋也越來越深,自己不曾想這些年,父王竟老的如此快,扶蘇拿起案幾上的茶壺,給嬴政倒了一杯熱茶,輕聲說道:“父王,若是梓笙姐姐知道如今天下一統,她一定會替父王開心的。”

  嬴政閉了眼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良久纔開口說道:“寡人有些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諾。”扶蘇擔憂的望瞭望嬴政,隨後便輕手輕腳的退下了。

  嬴政一個人倚在案幾前,恍恍惚惚間好像又看到了梓笙的笑臉,這些年過去了,嬴政以爲身邊不計其數的女人可以讓自己忘掉她,可是越是這樣,自己越是想念她。

  嬴政抬頭看着牆上掛着的那把琵琶,當年的那曲桃夭曾無數次在夢裏響起,她彈琴時的樣子,她赤着雙腳向自己走來時的樣子,這些畫面竟隨着時間變得越發清晰。嬴政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起身往永安宮門口走去。

  門外的趙高見是嬴政,忙問道:“陛下這是要去哪?”

  “趙高,你跟着寡人就行了。”嬴政一邊往外走一邊淡淡的開口說道。

  “諾。”趙高緊跟在嬴政身後,他知道嬴政若是隻吩咐自己跟着,那便一定是要去清揚宮,這些年,趙高侍候着嬴政,有很多東西只有自己看的清楚,嬴政在外是不可一世的帝王,但是到了這清揚宮,嬴政卻只是一個普通男子,甚至還比不上那布衣黔首。每次看着嬴政走進去時的落寞背影,趙高的心裏都是酸酸的,有時自己甚至在想,若是當年沒有幫助秦梓笙,那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番景象。

  不多時,嬴政便來到了清揚宮,走到門口,嬴政回頭吩咐趙高說道:“你就在這守着吧,任何人不許進來。”說完便輕輕推了門進去。

  嬴政緩緩走進內殿,和衣躺在牀榻上,看着屋內的陳設一如從前,就好像她一直在這裏一般,嬴政拿起牀頭上的小木人,溫柔地撫摸着她的眉眼,嬴政有些沙啞的說着:“笙兒,如今我已經成了這天下的王,可你又在哪?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

  說着說着,嬴政閉了眼睛,腦海裏不斷地閃現梓笙曾經說過的話,她說過她的家鄉,說過她是兩千年之後的人,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是不是隻要自己找遍這天下,只要自己能長生不老就可以再見到她?想到這的嬴政猛然坐起身,大聲喊道:“趙高!”

  門外的趙高一聽連忙跑了進來,說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派人往各郡縣張貼告示,召集各方術士於咸陽,凡有能使人長生不老之法的,寡人定有重賞。”

  趙高一聽,渾身嚇得一激靈,小聲說道:“陛下,這···”

  “還不快去!”嬴政顧不上其他,連忙厲聲喝道。

  “···諾。”聽見嬴政這一聲,趙高不敢多說什麼,沉默了一會輕聲應道。

  “還有,趙高,準備下去,寡人要出巡隴西,北地兩郡,一個月之後出發。”嬴政一邊說一邊從牀榻上下來,臉上頓時有了一絲光彩。

  “諾,趙高這就下去準備。”

  秦王政二十七年,嬴政巡隴西、北地兩郡,修馳道,尋梓笙,未果。

  秦王政二十八年,嬴政巡東南郡,派徐巿入海求仙,興修水渠,尋梓笙,未果。

  秦王政二十九年,嬴政東遊,遇張良刺殺,尋梓笙,未果。

  秦王政三十二年,嬴政出巡北部遍地,求仙人不死之藥,尋梓笙,未果。

  秦王政三十七年,已經四十九歲的嬴政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趙高擔憂嬴政身體,多次勸諫嬴政放棄出巡,可嬴政卻一直堅持,趙高沒了法子只好去找李斯。當天傍晚,李斯便來到永安宮拜見嬴政。

  三月的咸陽,天氣已經轉暖,可永安宮裏的嬴政仍然披着件裘皮大衣,安靜的坐在案幾前批閱着各地的竹簡,李斯輕手輕腳的進來,看着嬴政被燭火拉長的身影,鼻頭卻是一酸。

  良久,嬴政才沉沉的開口說道:“丞相此時來見寡人,可是有何急事?”

  李斯伸手捋了捋已經泛白的鬍鬚,拱手說道:“陛下,臣確有急事。”

  “何事啊?”嬴政抬眼看了看李斯問道。

  李斯往前走了兩步,噗通一下直直跪在嬴政面前,老淚縱橫,拱手說道:“陛下,李斯懇求陛下,以身體爲重啊,天下初定,民心未穩,陛下多次出巡各地,哪一次不是險之又險,哪一次不是暗流湍急,如今陛下身體欠佳,若是再執意出巡···臣恐怕那六國餘孽會有機可趁,到時若真是有個三長兩短,您叫這天下百姓如何啊···”

  案幾前的嬴政慢慢放下手裏的竹簡,緩緩抬起頭,輕聲說道:“難道···就連先生也覺得寡人老了麼?”

  李斯雙手顫抖着行了禮,緩緩說道:“陛下!在李斯眼中,陛下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君主。陛下沒有老,只是···爲這天下您操勞了太多,如今,該是好好歇一歇的時候了。”

  “李斯啊李斯,你我君臣這麼多年,你一向最知寡人心意,這些年,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寡人爲何要出巡天下麼?”嬴政緩緩起了身,走到李斯跟前,將李斯扶了起來。

  “···陛下···”李斯垂下眼睛,沒有作聲,嬴政這些年出巡,聰明如李斯,又怎會不知道是爲了什麼。

  “先生,這麼多年了,寡人何嘗不知道,這天下沒有什麼長生不老,只是寡人不甘心啊,寡人得了天下,卻得不到與一人廝守···這天下女子千萬,可寡人卻只想要她。先生,你說是不是寡人太蠢,你教教寡人,教教寡人···”嬴政扯着李斯的袖袍,沙啞的聲音從喉間一點點擠出,眼淚被燭火照得晶亮。

  “陛下···”這麼多年來,李斯還是第一次看見嬴政這麼無助,第一次看見嬴政眼裏的絕望和無奈。李斯從沒有想過,自己玩弄權謀一輩子,巧舌如簧一輩子,而今卻被嬴政這一問,問的啞口無言。看着眼前的嬴政,李斯又何嘗不心疼,只是世間有太多事都無能爲力。

  良久,李斯開口說道:“陛下,李斯不再阻攔陛下出巡了,但是以陛下如今的狀況,李斯懇請陛下答應李斯兩個請求。”

  “說。”

  “其一,陛下可否先行調理身體,待到十月,天氣乾燥涼爽再行出巡。其二,此次陛下出巡,李斯務必伴其左右。”李斯拱手說道。

  “好,寡人就答應先生。”嬴政點點頭,緩緩說道。

  秦王政三十七年十月,嬴政在李斯和趙高的陪同下出巡,一路上嬴政望於南海,北至琅琊,射殺西海之魚,路途顛簸勞頓,於第二年七月,病倒於平原津。

  是夜,晚風習習,嬴政的行宮內只留下趙高一人,嬴政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便讓趙高擬了皇帝遺詔,交代完身後事,躺在病榻上的嬴政開口說道:“趙高,扶寡人出去走走。”

  “···陛下。”趙高跪在地上,抽噎着說道。

  “行了,你哭個甚,扶寡人出去。”嬴政一向看不慣趙高的哭臉,皺着眉輕聲喝到。

  “諾,趙高這就扶陛下出去。”趙高將嬴政從病榻上扶起來,又給嬴政披上了一件厚衣裳,慢慢的將嬴政扶到庭院裏。

  嬴政的步伐有些不穩,只能任由趙高攙着,從屋裏到庭院的距離不算遠,嬴政卻走了好長好長時間,一旁的趙高說道:“陛下,趙高還是扶您回牀上歇着吧。”

  “不用,將寡人扶到那迴廊下,你也下去吧,寡人想一個人待一會。”嬴政有些無力地說道。

  “諾。”趙高將嬴政扶到迴廊下,給嬴政緊了緊身上的外衣,擔憂的最後看了一眼嬴政,便轉身退下了。

  嬴政抬眼望着夏日的夜空,頭頂上的那顆紫薇星已經開始漸漸暗淡,嬴政長長嘆了口氣,慢慢的從懷中取出那張多年的照片,嬴政的嘴角輕輕揚起,手指慢慢滑過梓笙的臉頰,自言自語的輕聲說道:“笙兒,寡人還是沒能找到你···”

  忽然,一陣清風颳過,嬴政恍恍惚惚間竟看到自己眼前站着一位老者,花白的頭髮,一身白色長衫襯得整個人仙風道骨。

  嬴政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秦王,你且不用知曉老夫是何人,老夫只想問秦王一句,秦王可是想見那畫像中人?”那老者往前走了一步,輕聲問道。

  “何嘗不想,寡人已經想了幾十年了···可如今怕是再不會見到她了···”嬴政自嘲的笑了笑,眼中的無奈那麼深,那麼沉。

  “秦王,你想見的人就在兩千年後,當初便是老夫送那孩子來與你相見。”老者雲淡風輕的吐出的一句話卻讓嬴政的眸子頓時有了光彩。

  嬴政不可置信的問道:“是你將她送來?那你可還有辦法?”

  “辦法老夫自然有,老夫不僅可以讓你們相見,亦可以讓你們廝守,只不過,最後如何還要看秦王你自己了。”老者意味深長的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說道。

  “此話何解?”

  “秦王,若要見到她,你只需滿足老夫一個條件便可。”

  “什麼條件?”

  “條件便是秦王你大限之後,你辛苦打下的天下便要易主他人,你可答應?”

  晚風簌簌吹過嬴政的衣襬,良久嬴政才緩緩開口說道:“···寡人已爲這天下負了她一次,又怎能再負她一次?寡人答應你。”

  “好,秦王,這藥你且服下,你大限之後,老夫自會來接你。”說完,那老者便忽然不見了,嬴政低頭看了看手心,赫然多了一顆藥丸。

  同年七月,秦始皇帝病情惡化,駕崩於沙丘。趙高勾結李斯殺害長子扶蘇,扶持秦二世胡亥登上帝位,二世暴政導致農民起義,公元前206年,秦王子嬰向劉邦投降,至此,嬴政辛苦打下的天下便就此終結。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當嬴政再次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山洞裏,嬴政剛要起身,便看見那天晚上的那個老者,那老者笑看着嬴政,輕聲說道:“你終於醒了。”

  “這是何處?寡人可是死了?”

  “這裏啊,是蓬萊仙島,你已經睡了兩千年了···”老者笑眯眯的答道。

  “兩千年?”嬴政震驚的已然說不出話來。

  “哈哈,老夫不是說要送你與那孩子相見麼,這就是她生活的時代,接下來的一切還要靠你自己去適應,靠你自己去尋找了,來來來,先洗洗臉。”老者笑呵呵的端着一盆水走到嬴政跟前。

  嬴政低頭一看,水裏的自己竟變成了年輕模樣,又再一次驚得說不出話來。

  老者看着這原來不可一世的帝王竟也有如此喫驚的時候,有些不禁莞爾,輕聲說道:“你現在啊,是二十五歲的模樣,直到你找到那孩子以後,你就會像正常人一樣,和她一起慢慢經歷生老病死。”

  “那寡人···我如何能找到她?”嬴政疑惑的問道。

  “秦王,世間兩千年,早已變得今非昔比,你要去適應和學習的還有很多,老夫能告訴你的是,那孩子現在還沒有出生,什麼時候能找到她便要看你自己了···”老者語重心長的對嬴政說道。

  看着水中的自己,嬴政微微點了點頭:兩千年前,你來到我的世界,兩千年後,笙兒,你只消等着我,向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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