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蒸好後的豆子熱氣騰騰的,散發着黃豆特有的香味兒,拿起來後用手輕輕一捻,完整的豆子就成了粉末狀。
顧瑤輕輕捻了捻手中的豆粉,細膩程度剛剛好,於是將所有的豆子都倒進了一個大盆裏,略加上一點兒煮開了的山泉水,用一個小木鏟子研碎豆子並攪拌成泥。
這個活並不會幹得太快,卻也沒有難度,所以在攪拌研磨的時間裏,顧瑤看着門口眼神開始放空。
已經是第十五天了,自從那日在護國寺她說想要感謝沈言開始,他已經連續十五天上門喫飯,每天都會點一道菜或點心,今天點的就是這豌豆黃。
顧瑤雖說是真心想要感謝沈言,可也沒想到他竟會提出上門來喫她做的菜這樣的要求,這件事小到讓她無法拒絕,即使季棠頗有微詞,但她自己答應的事,總不好反悔,只好硬着頭皮做。
何況沈言也不是白來,每次來都會帶一道新鮮的點心或者顧瑤沒喫過的菜,如果顧瑤認爲喜歡,第二天再來時,他就會帶上精通這菜的廚子和這道菜的方子,讓顧瑤可以學着做。
她知道沈言做的這些她應該拒絕的,這非但不是在還他人情,反而越欠越多。
於是每天早上起來她都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拒絕他,可一看到那些新鮮的點心和菜餚,還有那些能教授她許多技巧的大廚,拒絕的話就再也說不出來。
這些天她幾乎嚐遍了京城小喫,芸豆卷、驢打滾、焦圈兒、艾窩窩、炸醬麪……她低頭看了看盆裏的豆泥,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今天會有什麼菜。
“不過現在都快日中了,怎麼還沒來?”顧瑤低喃了一句,皺了皺眉,“半夏,你去門口看看,別又是讓季姐姐給攔下了吧?”
半夏笑着答應了,這些天沈將軍天天都來,和小姐的關係又近了許多,小姐這都開始盼着沈將軍來了,若是沒有季小姐一直從中作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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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去了沒一會兒,臉色十分古怪的回來了,“小姐,你去看看吧,今天不止有菜。”
“嗯?正好我這已經攪拌好了,你倒到那邊對模具裏,然後蓋上布放到冰窖裏冷藏去。”顧瑤拿起一旁的布擦了擦手,然後解開攀膊,整了整衣服這才往外走。
剛一出門,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周少坤竟然趕着一羣看起來有點像鴨子的鳥走了過來,而季棠則被其中幾隻追得滿院子跑。
“周少坤!你快點讓它們停下!”季棠在又被啄了一口後,有些氣急敗壞,周少坤一翻身坐在了院子裏的長廊上,翹起二郎腿,“季姑娘何必這麼驚慌,不過幾只番鴨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他心中得意極了,季棠每次見他們總端着架子,說話冷嘲熱諷的,一個小廚娘而已,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橫的,若不是沈言攔着,他隨隨便便就能讓她跪下求饒。
顧瑤從未見過季棠這樣不顧形象,驚得話都不會說了,連沈言走到她身邊都沒發現。
沈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顧姑娘,這是番鴨,昨日剛從泉州運過來的,今天我給姑娘帶了道薑母鴨。”
“啊,沈將軍。”顧瑤回過神,連忙福身行了個禮,她抬眼看季棠臉色有些發白,心中不忍,“將軍讓周大人停下來吧,季姐姐是真的害怕。”
沈言上前一步,在顧瑤耳邊輕聲說道,“你若是叫我一聲謹之,我就讓他停下來,怎麼樣?”
“將軍……”顧瑤低着頭往後退了一步,這些天沈言總是這樣,讓她不多想都難,可每次她一露出爲難的神色來,他又一副開玩笑的樣子,現在也是這樣,他並未等顧瑤等回話,而是命令周少坤將這羣番鴨趕到籠子裏去。
周少坤聳了聳肩,手中的竹杆輕輕一掃,將鴨子全都趕到了院子裏的一個角落,可季棠依舊沒能好轉,她站在那裏身子不住的發抖。
“季姐姐這是怎麼了?”顧瑤連忙上前攬着她的肩,伸手撫了撫她的胳膊,不料卻被季棠一把揮開。
“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屋休息。”看着一臉錯愕的顧瑤,季棠自己也愣了愣,可她現在狀態非常不好,實在無力多想,匆匆回了屋。
“這是怎麼了,這番鴨長得也不難看啊?”顧瑤有些摸不着頭腦,那羣鴨子就是毛色不同,長得有一點兒像野鴨又有一點兒像大雁,除此以外也沒什麼特殊之處,怎麼季姐姐會怕成這樣?
周少坤也撓了撓頭,他心裏對季棠有氣,但真的將季棠嚇成這樣也不是他的本意,可一個廚子還怕這個?
“也許季姑娘並不是怕這鴨子,而是和鴨子有關的別的東西吧,好了,別擔心了,我們先進屋吧。”沈言輕笑一聲,不由分說地將顧瑤推進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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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的大圓桌上擺着幾個碟子,裏面是顧瑤做的幾道小菜,而正中放着一個小砂鍋,蓋子蓋得嚴實,鮮香的味道卻還是撲鼻而來。
顧瑤心中好奇,頓時將季棠的事暫時拋之腦後,迅速坐到桌前等沈言揭開蓋子。
沈言看得有些好笑,顧瑤見到新菜就會忘記其他所有事這一點,真是讓他歎服,於是他也不賣關子,上前揭開了砂鍋蓋。
濃郁的香油和米酒的香氣中帶着姜的微辛,卻並不嗆鼻,反而讓人聞着就覺得暖暖的,鍋裏的鴨子色澤金黃微焦,泛着油光,鴨身下面墊着厚厚一層姜,瞧着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這麼多天接觸下來,顧瑤在喫東西的時候已經十分自然,也不等沈言,徑自拿起碗筷夾了塊鴨肉。
這鴨肉和普通鴨肉不一樣,肉多且嫩,同時又挺有韌勁兒,被燉得十分入味兒,沒有一丁點兒鴨子的腥氣,米酒的甜和老薑的微辣相混合,喫下去覺得胃裏暖暖的。
連喫了幾塊以後,顧瑤覺得渾身冒汗,可依舊停不下來。她喫得極快,可動作卻不粗魯,沈言看着她的樣子覺得特別有食慾,也跟着喫了不少菜。
只是他不太愛喫薑非常多的食物,這薑母鴨本就是爲顧瑤準備的,鴨肉滋陰降火,這樣的做法又溫而不燥,非常適合女孩子喫,所以只是略嚐了嚐就停下來了,轉而喫了許多顧瑤做的清炒萵筍和胡蘿蔔炒肉。
這薑母鴨本就只做了一點兒,讓顧瑤嚐嚐味兒罷了,見鍋裏剩的不多,他輕敲了一下週少坤,制止了他還要繼續夾鴨肉的手,周少坤眼睛都瞪圓了,敢怒卻不敢言,只好惡狠狠地喫了一大口米飯,心中哀嘆一聲,已經連續半個月了,再這樣下去,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陪沈言來了。
待喫到八分飽以後,顧瑤終於想起沈言和周少坤的存在,默默放下了筷子,將砂鍋往他們的方向推了推,“你們也喫呀。”
“不用了,他不愛喫,我已經喫好了,顧姑娘做得家常小菜非常合我胃口。”沈言指了指被他喫了大半盤子的胡蘿蔔炒肉,然後在周少坤哀怨的注視下,將鍋裏的鴨肉全部夾給了顧瑤,“既然喜歡就多喫點。”
顧瑤不再客氣,邊喫邊問沈言,“這鴨子莫非用的就是那些番鴨?”
“可不是麼,這可是他從人家來京城比賽的廚子手裏搶……唔唔……”周少坤話沒說完,被沈言一把捂住了嘴,他微微一笑,“不要理他的胡言亂語,普通鴨子畢竟肉少,如果用來做薑母鴨可就沒什麼滋味了,這番鴨長在泉州海邊,肉多又嫩,肥而不膩,所以做薑母鴨一定要用番鴨。”
顧瑤心中有些不安,能來京城參加食神大賽多不容易,就因爲她而搶了人家的食材未免太過分了,沈言瞪了周少坤一眼,“別擔心,泉州這家銀祥樓帶的鴨子非常多,不信你一會兒問問不就知道了。”
沈言的解釋讓顧瑤舒了口氣,她又咬了一口鴨肉,突然福至心靈,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知道這薑母鴨應該怎麼做了,於是匆匆喫完然後起身告退,要去廚房研究一下。
臨出門前她想起那些番鴨似乎很兇,於是回頭叫上了周少坤,沈言無奈極了,卻還是揮揮手讓周少坤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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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便是在這個時候從外面進來的,沈言看着她一點兒也不驚訝,而是微微頷首,“你來了。”
“沈將軍好算計,能勞動將軍特意等我,真是小女子的榮幸了。”季棠冷笑一聲,沈言目光微冷,“季姑娘應該知道,我是爲了什麼。”
“阿瑤到底哪點做錯了?你要這樣盯着她不放?”季棠行至沈言面前,絲毫不見畏懼,“我從第一次見阿瑤就覺得投緣,拿她當成小妹妹,所以我絕不能看着她被你傷害而不管。”
“不是所有人,都是武安侯。”
沈言的話一出來,季棠身體就僵了僵,可她迅速調整過來,冷冷說道,“和武安侯有什麼關係,你敢說你不是因爲覺得阿瑤新奇好玩,所以才招惹她的嗎?”
“自然不是,我對她一片真心,季姑娘你和武安侯的恩恩怨怨我無意去管,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甚至可以幫你解除你們之間的約定,只要你……”
“你休想!我已經這樣了,我的人生已經被毀了,將來怎樣我並不在乎,所以我不可能因爲這個而讓你得逞的,你死了這條心吧!”季棠厲聲打斷了沈言的話,沈言挑了挑眉,“按理,我該生氣的,可是既然咱倆都是爲了阿瑤好,那倒沒有生氣的必要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要娶她爲妻的。”
“說得好聽,你和她身份懸殊,這種空話也就阿瑤肯信,我纔不會上你的當,你死了這條心吧,她一直很聽我的,我一定會說服她。”季棠硬邦邦丟下一句話,絲毫不顧身份禮儀,扭頭便走。
沈言站起來,怒極反笑,“可這些天你看不出來嗎?阿瑤是信我的。”
“那便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