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真火大覺金仙’，這是火靈真仙所證的道果，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她已達到了後天返先天的歸真之境。
當火靈真仙走出火靈界域時，以孫悟空爲首的齊天聖府諸神、各大戰營太尉都已在此等候。
“拜見...
曲泉界已成死域。
天穹撕裂的餘痕尚未彌合，一道道暗紫色的空間褶皺如垂死巨獸的傷口般緩緩蠕動，偶爾逸出幾縷灼燙的太陽真火殘焰，在虛空中嘶嘶作響，隨即被席捲而來的混沌罡風絞得粉碎。下方，曾經山巒疊翠、泉眼噴珠的曲泉界，此刻只剩焦黑龜裂的大地，寸草不生，萬籟俱寂。十艘天舫殘骸熔融成赤金色的琉璃狀流體，半嵌於地殼深處，像十顆凝固的、尚未冷卻的星辰隕核。更遠處，無數具仙修屍身橫陳於焦土之上，有的肢體殘缺，有的軀幹碳化，有的面朝天門方向伏跪至死，手指深深摳進地縫——那是臨終前最後一刻仍想叩開生門的絕望姿態。
赤綾立於金艦天舟首甲板上，青絲未束，隨風微揚，一身玄鱗戰甲沾着幾點未乾的暗金血漬，正是玉水道君臨死前濺出的最後一滴仙血。她並未擦拭，任其凝成細小的星斑，彷彿一枚勳章，又似一道封印。她目光沉靜，掃過戰場，掃過天兵清剿的隊列，掃過龜靈聖母懸浮於半空、正以水元靈光滌盪殘餘怨煞的龐大黿相，最後落在極欲魔尊身上。
後者負手而立，衣袍在殘餘罡風中紋絲不動，面上那抹慈和笑意未減分毫，彷彿方纔親手打散一位大羅金仙嫡傳弟子神魂的，不是他，而是另個與他毫不相乾的影子。
“太尉。”極欲魔尊忽然開口，聲音輕緩如誦經，“曲泉界氣運已盡，然天道不滅，劫數流轉，此界雖死，卻未必無生。”
赤綾眸光微動，未答，只靜靜聽着。
極欲魔尊抬袖一指下方焦土：“太尉可曾留意，那些被太陽真火焚盡的屍身，骨灰之中，竟有七十二處未燃盡的玉水仙符殘片？非是法力未盡，而是……被刻意留下的引子。”
赤綾眉峯微蹙：“引子？”
“不錯。”極欲魔尊指尖輕輕一點，一道紫黑色仙光倏然射下，精準沒入一處焦黑土坑。霎時間，坑中灰燼翻湧，竟浮起一枚僅存半角的青玉符籙，其上“癸亥·玄淵”四字幽光浮動，隱隱透出水脈龍吟之聲。
赤綾瞳孔微縮。
她認得此符——玉水仙門鎮派三十六重禁制之首，乃玉水道君以自身本命精血、抽取玄水仙域九條主脈龍髓所煉，名曰“癸亥玄淵鎖龍符”，專爲封鎮界域本源、隔絕外道窺探而設。此符若毀，玄水仙域必生地脈崩裂之災；若存，則縱使宗門覆滅，其道統根基尚有復甦之機。可眼前這枚，分明是被人從屍身殘骸中剜出、強行剝離了禁制反噬，再悄然埋入焦土——手法熟稔、時機精準，絕非倉皇逃遁者所爲。
“是誰幹的？”赤綾聲線壓低，寒意如霜刃出鞘。
極欲魔尊卻不答，只將目光投向曲泉界最西端那座早已坍塌的斷崖。斷崖之下，原是曲泉界唯一一處未被五雷金箭覆蓋的“淨地”——百丈方圓，寸土未焦，青苔猶綠，溪水潺潺，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生生剜去一塊，又用最溫柔的雨露重新澆灌過。
赤綾瞬息明悟，足尖輕點，身形如電掠去。
龜靈聖母龐大的黿相無聲一轉，尾鰭輕擺，一道渾厚水幕自天穹垂落，悄然罩住那片淨土，隔絕內外氣息。
赤綾落地，青靴踏在溼潤苔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蹲下身，指尖拂過溪畔一方半埋於泥中的殘碑。碑文早已模糊，唯餘半截篆字“……靈……泉……”字樣。她掌心泛起一縷赤金仙光，輕輕按在碑面。
嗡——
殘碑驟然震顫，無數細密水紋自碑底蔓延而出，竟在青苔之上勾勒出一幅微型輿圖：曲泉界全貌清晰浮現，而輿圖中心，赫然標註着三處硃砂紅點，其中兩點已被墨線粗暴劃去，唯剩最西端一點，正微微搏動，如一顆尚未停跳的心臟。
“這是……玉水仙門祕藏‘三泉歸墟陣’的陣樞位置？”赤綾聲音微沉。
極欲魔尊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後三步之外，聞言含笑頷首：“太尉慧眼。玉水道君自知難逃，故布此局。兩處假陣樞，誘我軍深入搜尋，耗損氣力；唯此真樞，藏於曲泉界本源最幽微處，借‘淨地’之象瞞天過海。若非他臨死前心神劇震，泄露了一絲本命水脈的共鳴……”他頓了頓，指尖拂過自己左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青色細痕，“……在下也未必能察覺。”
赤綾站起身，指尖捻起一粒溪水，水珠中倒映出她冷冽的眉眼，也倒映出溪底淤泥裏一截半腐的枯枝——那枯枝並非木屬，通體瑩白如玉，枝節處隱有水紋流轉，正是玉水仙門獨有靈植“玄髓玉枝”，專用於溫養本命仙器，百年方成一截。
她將水珠彈入溪流，漣漪擴散，倒影破碎。
“他把秦可卿的神魂，也封進去了？”
極欲魔尊笑容不變：“太尉果然通曉水行祕術。那秦可卿雖被我打散神魂，可其天生媚相、九竅玲瓏之體，實乃上佳‘鎖魂媒’。玉水道君早在此界佈下‘癸亥玄淵鎖龍符’時，便已預留一縷本命水脈，專爲容納秦可卿殘魂所設。他算準了您會斬盡殺絕，也賭定了我會取其皮相……卻漏算了一點——”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水霧正纏繞其指尖，“……我既知其謀，又豈會容他借屍還魂？”
話音未落，那縷水霧忽如活物般一顫，竟從中析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晶瑩水珠，水珠之內，一個微縮的、面容驚惶的秦可卿虛影正瘋狂撞擊內壁，口脣開合，似在無聲哀求。
赤綾凝視片刻，忽然問道：“你爲何不直接湮滅它？”
極欲魔尊垂眸，看着掌心那粒囚禁着昔日同僚殘魂的水珠，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太尉可知，盤古現世最重因果？殺一人，結一因；救一人，亦結一因。玉水道君布此局，是要將秦可卿殘魂煉爲‘癸亥玄淵鎖龍符’的陣眼，待其與曲泉界本源徹底交融，便可借界域重生之力，重塑其身，甚至……逆溯時光，修正過往敗局。”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可若我此刻滅了它，玉水道君這一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棋，便成了徹頭徹尾的死局。死局無果，因果斷絕，盤古現世的推演羅網，便會在此處……出現一個微不可察的破綻。”
赤綾目光如電，直刺極欲魔尊雙眸：“所以你留着它，是爲補全因果？”
“非也。”極欲魔尊搖頭，笑意加深，“是爲……放大破綻。”
他掌心微合，那粒水珠悄然隱沒。再攤開時，掌心唯餘一滴澄澈水珠，內裏空空如也，唯有一縷極淡的、屬於秦可卿的本命香息，如遊絲般纏繞指尖。
“太尉請看。”他指尖輕彈，水珠飛出，落入溪流。
剎那間，整條溪水陡然沸騰！並非熾熱，而是無數細密氣泡自水底瘋狂湧出，氣泡破裂，竟逸出縷縷淡青色煙靄，煙靄升騰，在半空扭曲、聚攏，竟漸漸勾勒出一座懸浮於虛幻水幕之上的宮闕輪廓——飛檐鬥拱，碧瓦流丹，正是玉水仙門山門“玄淵宮”的幻影！而幻影中心，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正負手而立，長髮飄揚，面容雖模糊不清，但那挺拔孤絕的氣度，赫然是玉水道君！
幻影只維持了三息，便如水泡般“啵”一聲碎裂，消散於風中。
赤綾面色沉凝如鐵：“幻術？”
“不。”極欲魔尊搖頭，指尖點向溪水深處，“是‘因’在呼喚‘果’。秦可卿殘魂雖散，其執念、其因果線，卻已如根鬚般扎進曲泉界本源。我方纔那一彈，是將她最後一絲香息，作爲信標，投入了‘癸亥玄淵鎖龍符’的陣樞核心。陣樞感應到‘鎖魂媒’的氣息，便會本能地……啓動。”
他望向赤綾，目光灼灼：“太尉，您覺得，當這座幻影宮闕，真實地、穩固地、持續地顯化於曲泉界上空時，最先察覺的，會是齊天大聖，還是……盤古現世？”
赤綾沉默良久，忽然抬手，駢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赤金劍氣撕裂虛空，精準劈在溪流中央。水流被硬生生劈開一道真空縫隙，縫隙深處，赫然可見一層層疊加、旋轉、散發着幽邃水光的複雜符陣，陣眼之處，正是一枚核桃大小、通體墨黑、表面流淌着液態星光的奇異水珠——癸亥玄淵鎖龍符的本體！
符珠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得整個曲泉界殘存的地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焦土之下，隱約有暗紅色的岩漿光芒，正順着地脈裂痕，緩緩向上滲出。
“好一手‘借屍還魂’，更妙的是……借的是整個界的屍。”赤綾的聲音冰冷如玄水，“他不是要復活秦可卿，他是要借秦可卿的‘情’爲引，將曲泉界拖入永恆的‘未完成’狀態，以此釘死盤古現世的推演，爲萍水仙門，乃至玄水仙域其他殘部，爭取喘息之機。”
極欲魔尊拊掌而笑，聲如金石相擊：“太尉一語道破天機！玉水老狗，終究是隻懂水性，不懂人心。他以爲人心易惑，卻不知人心若堅如磐石，便是最鋒利的破界之鑿。”
赤綾不再言語，只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一柄通體赤金、弓身銘刻九重雷紋的神弓憑空凝聚——鈞天神弓。弓弦未拉，一股令天地失色的肅殺之意已瀰漫開來，溪水瞬間凍結，連那幽邃的符陣光芒都爲之黯淡一瞬。
她目光鎖定符珠，聲音平靜無波：“既如此，便讓這未完成的局，徹底……完成。”
鈞天神弓緩緩拉開，弓弦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赤金箭氣並未凝聚，反而化作億萬縷細若遊絲的赤金光線，如蛛網般鋪展，瞬間覆蓋了整個溪流、斷崖、乃至下方焦土的每一寸空間。
光線交織，構成一張巨大無朋的、由純粹毀滅意志織就的羅網。
極欲魔尊靜靜看着，眼中沒有絲毫擔憂，只有近乎虔誠的專注。他知曉，這一箭射出，不僅會摧毀癸亥玄淵鎖龍符，更會將曲泉界殘存的所有因果線、所有未盡的執念、所有僥倖的生機，盡數碾爲齏粉，歸於絕對的、無可逆轉的“寂滅”。
這纔是真正的——因果閉環。
就在赤綾弓弦拉滿，箭氣即將爆發的剎那——
轟隆！！！
一道無法形容其偉岸的意志，毫無徵兆地降臨！
並非來自天外，亦非源於地心，而是直接在赤綾與極欲魔尊識海深處炸響！那意志浩瀚、冰冷、漠然，彷彿亙古存在的宇宙本身，帶着一種不容置疑、不容辯駁、不容存疑的絕對法則之力！
“止。”
只有一個字。
卻如億萬鈞神山轟然壓頂！
赤綾渾身劇震，鈞天神弓弓弦發出瀕臨斷裂的刺耳悲鳴，赤金箭氣組成的羅網瞬間扭曲、潰散！她喉頭一甜，一絲金血溢出脣角，腳下青苔寸寸化爲齏粉，雙腳竟生生陷入焦土三寸！
極欲魔尊更是悶哼一聲，周身紫黑色仙光劇烈波動，臉上那永恆的慈和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嘴角緩緩淌下一縷漆黑如墨的魔血。他單膝重重砸向地面，右手死死撐住地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裏滲出血絲。
兩人皆如遭雷殛，識海翻江倒海，無數破碎畫面瘋狂閃現：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光，盤古斧劈開鴻蒙的壯烈，十二祖巫怒吼撼動星空的悲愴，還有……一隻遮天蔽日、佈滿玄奧道紋的巨大手掌，正緩緩自虛無中探出，五指微張，目標直指曲泉界上空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玉水道君幻影！
那幻影在巨大手掌的陰影下，脆弱得如同薄冰。
“盤……古……現……世……”極欲魔尊艱難地吐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
赤綾抹去脣邊金血，強行穩住身形，抬頭望向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恐怖意志源頭，眼神銳利如刀鋒，一字一頓，聲音穿透了識海的轟鳴，清晰無比：
“臣，赤綾，奉神霄大帝敕令，剿滅叛逆玉水仙門，肅清玄水仙域。此界殘孽，因果已定，無需爾等……越俎代庖！”
話音落，她非但未收弓，反而將體內殘存的全部法力、全部殺意、全部對一萬天兵將士的承諾，盡數灌注入鈞天神弓！
弓身九重雷紋爆發出刺目欲盲的赤金雷霆！
“給我——破！！！”
赤金神箭，並非射向符珠，亦非射向幻影。
而是——
直直射向那籠罩天地、不容置疑的盤古意志降臨之處！
箭氣撕裂虛空，發出超越一切聲音的尖嘯，所過之處，連時間都爲之凝滯、扭曲！那億萬鈞的意志威壓，竟被這一箭悍然撞開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縫！
裂縫之後，不再是虛無。
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閃爍着微光的金色絲線構成的浩瀚星雲。
每一道金絲，都代表着一條無法更改的、被“盤古現世”親手寫就的……大道因果線。
赤綾的神箭，正懸停於其中一根最爲粗壯、金光最爲熾烈的絲線之前，箭尖嗡鳴，針鋒相對。
極欲魔尊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失聲低呼：“……大道因果線？！他竟敢……直面大道本源？！”
就在此時，那浩瀚星雲深處，似乎有某種古老、沉睡的存在，被這一箭的鋒芒與赤綾的決絕所驚醒。
星雲緩緩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一根根金色因果絲線，開始……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