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身影不停,將大火拋在身後,匆匆趕回了山頂,找到了杜將軍,將匈奴大火燒山的消息告訴了他。
杜駱斌聽完一時腦子也有些發懵,嗡嗡作響,不過,出人意料的是,他猶豫了一會湊到織夢身邊,小聲地說:“姑娘,我知道你武功高強,方纔我看見你在樹上飛來飛去了,現在剛燒起來不久,沒我們拖累的話,你這麼厲害肯定能脫身,你先走吧!”
“你在說什麼?”
杜駱斌抓着後腦勺哈哈大笑起來,只不過眼睛裏卻多了幾分認真,“你能來幫我們,想救我們出去,我們已經很感動了!這大夥啊中計被困說來都怪我,我這個人一輩子沒讀過多少書,只懂得打打殺殺,在戰場上也只會一股腦往前衝,都怪我愚笨才……我該留下來,這肯定就是我的宿命!不過,你不同,你還小,又那麼厲害,行了,我承認你比我厲害了,所以……快些回去吧!”
織夢白了他一眼,壓抑着鼻腔裏湧上來的酸澀,儘量裝出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嗤笑一聲,“就算你現在誇我,之前冒犯我的帳,我還沒找你算呢!”
說完,卻忍不住了,她又扭開了頭,聲音變得悶悶的,又接着說:“人之所以厲害,是因爲能幫助別人。我的哥哥就很厲害,能幫人看病開藥,減輕他們的病痛,而我好像除了武功高一點,也沒什麼能幫別人的地方了。”
“姑娘……”
杜駱斌有些動容,深深看了一眼身後的衆人,眼睛裏像是點亮了一簇煙火。
織夢最是害怕面對這樣的情緒脆弱的時候,趕緊轉過頭,打斷杜將軍醞釀好準備一吐爲快的溫情話語。
“別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肯定還有辦法!”
“……”
杜駱斌嘴角抽搐,他好不容易才感性幾次。
織夢拋下他往山崖邊走,強迫着自己冷靜下來,不斷設想着各種可能性,若是崖底有河的話,是不是可以試一試往這條路離開,跳下去掉到河裏的話,就能有很大幾率生還……不過,若是這斷崖到崖底距離太遠的話,就算下面有河也不行,跳下去還是得死……
真要從這裏跳,她得知道到崖底有多深。
她挑了一處平坦一些的崖邊,調動內息,伸手憑空朝着山崖下打了幾道內力下去,試試深淺。
仔細辨認着崖底的聲音,好幾聲都像是落入了無底洞,一點回音都沒有,只有一個地方,悶悶響了一聲,似乎就在下面十幾丈的位置。
織夢又再次朝着那聲音的位置,打了幾道密集些的內力下去,又只傳來一聲悶響。
開始分散地打下內力也只有一聲,第二次密集地打下內力也只有一聲,說明斷崖下面有東西,而且似乎不寬。
聽着聲音好像是……
○
火勢越來越大,許多人已經聞到了飄來的煙味,開始不安害怕起來,驚慌如同火勢,不斷蔓延着。
杜駱斌雖然也束手無策,這時候卻只能主動站出來,不斷安撫着大家的情緒。
被各種驚慌的質問下,他還是忍不住把希望寄託在織夢身上,她方纔說有辦法,應該不是開玩笑的吧……
杜駱斌在崖邊找到織
夢,以爲她不想被燒死,正在考慮要不要跳崖,趕緊勸阻:“姑娘,你在這幹嘛?別想不開啊,這是斷崖,沒路的。”
織夢沒在意他說的什麼想不開,只是地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有路。”
“啊?你說什麼?黃泉路嗎?”
杜駱斌苦笑一聲,以爲織夢在安慰他,勉強打起些精神來,“姑娘現在還在講笑話,真是難爲你了!哎呀,總覺得我心情好很多了,謝謝你!也對,不就是死嘛!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這些上了戰場的男人本來就是刀頭舔血而生,死是常事,我怎麼可能會怕呢!哈哈……哈……”
織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幾分嫌棄,“不是,有路,跳下去就能找到。”
“……”
杜駱斌有一句,姑娘你是不是被嚇瘋了,實在有些難以啓齒。
反正,織夢早就見識過了,杜將軍的一根筋,不再同他多廢話,亮了亮拳頭恐嚇了幾句,將他趕去叫人過來,她還在不斷往斷崖下釋放着內力摸索試探,下面的東西究竟能容納多少人站立。
必須得更精確一些,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豈能有半分馬虎。
不然跳下去還是會死掉。
不管杜駱斌再怎麼不信,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按照織夢的要求,他把大夥集中到崖邊,站在了織夢身後。
織夢抓緊時間已經實驗了上百次,對於位置心裏有了底,轉過身同聚攏過來的衆人講了講眼下的情況,分析利弊,最後便是勸說他們往下跳。
“我以內力探測過,下面有一處很近的地方可以接住我們,都鼓起勇氣往下跳還能留一命,匈奴往山中灑了酒,火勢很快就燒過來,如果繼續猶豫,火勢會越來越大,到時候我們誰都走不掉。”
“難道還能期盼着老天突然降雨嗎?你們看看這天,哪有一絲有雨的跡象!我沒有欺騙你們,跳下去,我們能活下去。”
“跳下去!信我!”
沒人說話,也沒人敢說話。
杜駱斌臉色有些發白,身上的盔甲有些沉重,他緊緊盯着織夢的眼睛,想從她眼睛裏看出她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或許帶着生的希望去死,更容易叫人接受,反正都是死,與其坐以待斃,等着大火燒過來,一點點烈身,帶着絕望而死,不如說崖底有路,給大家一點希望,這樣死的時候至少沒那麼痛苦。
姑娘是這樣想的,所以纔會欺騙大家崖下有路,對吧?
也真是煞費苦心了。
然而,不管他怎麼看,織夢眼中的神色都太過堅定。
見狀,方纔還有幾分底氣瞬間煙消雲散,杜駱斌有些泄氣。
“姑娘……”
“叫我也沒用!跳下去,我保證,不會有事的,繼續留在這都會被燒死的!”
大夥仍是面面相覷沒人敢動,織夢心裏也有些遲疑。
上次在幻花地宮裏走到最後也要跳崖,可是畢竟那時都是幾個武林人士,有武藝傍身,心裏肯定還是存有幾分底氣,而現在這羣人都是實實在在的普通百姓,要從這樣高的山崖上跳下深不見底的深淵,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活下去的希
望就在眼前,爲什麼不肯相信她呢?
○
聞着身後不斷傳來的燒焦煙味,嗆得人眼淚直流,耳邊似乎都能聽到大火吞噬枯枝樹葉噼裏啪啦的燃燒聲,不斷炸出明亮的火星在半空飛舞,點亮着前路,像是在爲身後燃燒的熊熊大火歡呼雀躍着開道。
火勢逐漸燒到了山頂上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吞噬着他們的立足空間,不斷將他們站立的地方壓縮減小,最後也會將他們吞噬掉,所有人都會化作一捧飛灰。
而人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一點一點等待着死亡的到來。
灼熱的溫度越來越近,火光沖天,烘得人臉頰發燙,火舌舔舐起樹幹,不斷有樹木在火焰中倒塌崩潰,迸發出一陣揪心的碰撞聲音,叫人頭皮發麻,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要融化在火焰裏,像是永遠燃燒着大火的紅蓮地獄,燃燒淨化着此間一切的罪惡。
衆人不過都是些普通人,見此很多人都害怕的哭了起來,哭聲既恐懼又絕望,眼淚澆不息燃燒的大火,很快蒸發掉,這樣悽慘的哭聲跟噼裏啪啦的燃燒聲不斷交織着,像是送葬的悲歌。
人們還是遲遲做不了抉擇,害怕束縛着他們的腳步。
明明死亡已經近在咫尺,卻還是提不起勇氣。
都很害怕而恐懼呢。
她也一樣,毅然決然留下來也不能否認,她很害怕就要葬身火海,再也見不到逐安。
讓她直接跳下那無盡的深淵,她也很害怕。
人總是這樣脆弱又敏感。
火光裏,衆人似乎聽見有人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帶着一絲溫柔而悲憫。
杜駱斌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分明聽見那聲嘆息是從身邊傳來的,而離他最近的人便是織夢,他抬起頭看向織夢,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忘記了身後有一場燒不盡的大火。
因爲,他的眼睛裏看到,織夢望着眼前的人羣,露出些溫柔的笑容。
她站在斷崖邊,面對着鋪天蓋地肆虐的大火,眼睛裏一片瀲灩紅光,一身紅衣在山崖下吹上來的風裏肆意飛舞,像是也要一起燒起來,不合時宜卻溫柔無比的笑容印着融融的火光,美好的不可思議。
驚爲天人這樣的詞用於此,真的一分不多。
很多人都看到了這幅漂亮的畫面,被吸引了視線,這方最後沒燒起來的空間裏,空氣變得有些安靜。
他們看着那斷崖邊的紅衣少女,就這樣不合時宜地微笑着開了口。
“我知道你們很害怕,面對這樣的大火,深淵,沒有人會不害怕,但是,你們的家人,愛人,朋友,孩子,每個在乎你們的人,愛你們的人,都還在盼着你們早些回去,所以,一定要活下去!我來到這裏,不是爲了陪你們一起死,而是爲了救你們出去。請相信我,我會一直守護在你們身邊,保護你們平安無事。”
她的話音剛落,很多人眼裏不自覺湧上淚意,卻也亮起一絲亮光。
只見織夢忽然堅定地轉過身,面對着斷崖,在衆人的驚呼聲裏縱身一躍,毫不猶豫地跳下了山崖。
嗯,她很害怕死亡,可是她更害怕,見不到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