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血脈
在度過最初的驚慌失措後,章得不得不接受家裏多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娃崽的現實。蒲月自從成了他的婆娘後,一直沒有笑過,章得常常希望那女人能夠朝他啓嘴一笑,但是蒲月壓根就像一個根本不知道笑是怎麼回事的人一樣,臉色充滿了寧靜和冷漠。
兩人從不去碰那個晚上的話題,彷彿那件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越是這樣,章得就越感到心虛,他猜不透這個女人究竟想幹什麼。
白天的日子似乎還好打發些,蒲月像村裏其他女人一樣辛勤地勞作,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有點空閒的時候,她就跑到麻姑那裏去跟麻姑學做鞭炮引線。沒費多長時間,蒲月的鞭炮引線就做得又好又快了。章得時常鼓着一雙青蛙眼瞅着蒲月默不作聲地做着鞭炮引線,他就想,這女人是不是總有一天會用那些能夠燃燒起來的引線把他燒死?
漫長的夜晚是章得最難捱的,先前他一個人枕着稻草做的枕頭一覺睡到天亮,自從身邊多了個女人和娃崽後,他就再也睡不安穩了。他每夜都會醒來十幾次,生怕在他酣睡時蒲月會突然用一把刀捅進自己的肚皮或者用根繩索絞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勒死,然後背上娃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就像他提着把鳥銃殺死她的丈夫一樣。他被失眠弄得痛苦不堪,就常常起身,端了條板凳坐在屋門邊不停地抽着紅薯葉做的煙,一直看着月亮從河岸的樟樹下慢慢滑落下去。星星變得稀落,夜風朝他吹來,他想起了蒲月屋後牆的那些青藤和星星花。
他曾經好多次試圖鼓起勇氣把蒲月真正變成他的女人,把那個血腥場面徹底淡忘掉,但只要他下身的東西開始硬朗起來,章得就會突然看見蒲月手上滿是粘血朝身上塗抹着。他疑是幻覺,睜開鼓鼓的青蛙眼,竟真切地看見蒲月雪白的體膚上全是粘血。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和衝動像崩坍的雪山一樣潰退而去,下身冰涼得一如雪水奔流。當他的**徹底消失時,他聽見了蒲月在他身邊均勻的鼻息聲。
因爲他不敢提起那個噩夢般的話題,也就不去向蒲月求證他每次所看見的那種幻象。
章得被失眠症和恐懼症折磨得日見消瘦,沒料到蒲月竟然對他心疼起來,她說,得啊,是不是我沒做好你的婆娘呢?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章得只是苦笑,說不出什麼話來。蒲月就想盡法子給章得做些好喫的,那時娃崽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停在那些香噴噴的東西上,看看他的母親,又看看他的父親。蒲月對娃崽說,這是做給你爸喫的,你爸喫了纔有力氣,你爸要是沒了力氣,我們一家就都沒好日子過了。章得用眼睛瞅了瞅蒲月,見她很真情的樣子,心中似有一絲感動,拖過娃崽的碗來,把那些好喫的東西給娃崽分去一大半。
這樣的日子,章得過得真是苦不堪言,那個女人和小孩時時刻刻在提醒着他殺人的那一幕。現在被他殺死的那個男人的婆娘竟然成了他的婆娘,那個男人的兒子竟然成了他的兒子。章得不曉得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他提心吊膽地過着日子。他一看見那娃崽貪婪的喫相,就禁不住噁心,就禁不住恐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餵養一個可怕的狼崽。
但他表面上又不得不裝作接納的樣子。那娃崽跟他混熟後嘴巴也變甜了,爸爸前爸爸後地叫着,叫得章得簡直毛骨悚然。他心裏常常很歹毒地想,索性弄些老鼠藥來把他們母子毒死算了。他曾經下了好幾次決心,老鼠藥都弄好了,可每到要把那老鼠藥拌進飯食中去時,就禁不住手打哆嗦,終於沒有一次是成功的。
章得實在抗不住這種折磨,就在一天晚上,趁娃崽睡着了,對蒲月說,我看你娘崽還是離開我這裏吧,我家裏也沒得什麼東西,你看中了什麼,儘可以拿去。
蒲月還是那句話,你不是要我做你的婆娘麼?
章得一聽蒲月說起那句話,身上就像有萬千支芒刺扎着皮肉,他齜了齜牙,帶着哭相哀求蒲月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婆娘了,我們這哪裏做得成夫妻呢?自從你進我家門那一天起,我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我想我會活活被你娘崽折磨死的。
蒲月不吭聲了。
章得等了老半天,見蒲月也沒有回話,琢磨蒲月是不是接納了他的想法。憑他的觀察,他着實看不出蒲月是個歹毒的女人,相反倒是很賢惠的,老灣的人都說章得撿了個賢淑的老婆。
章得就繼續苦苦巴巴地哀求蒲月,你娘崽要是放過我,任你提出麼子要求我都答應,你只莫再在我家裏住了,我實在過不了啦,蒲月。
那時,蒲月突然翻身坐了起來,章得不曉得蒲月要幹什麼,鼓着眼睛看着蒲月,他看見蒲月兩坨大大的肥**在胸脯上高高地挺着。蒲月沒有看章得,眼睛一動不動地落在睡熟了的娃崽身上,好久,嘴裏喃喃地說道,娃崽啊,你一定會死的,你一定會死的!
章得心顫抖了一下,他不曉得蒲月說這話是麼子意思,就發誓道,蒲月,你放心,我不會把娃崽怎麼樣,其實,我心裏也是蠻喜歡這娃崽的。
蒲月依然喃喃着,他一定會死的。
章得以爲蒲月不相信他的話,急急地道,我若是對你娃崽怎麼樣,我就會被雷公劈死!
蒲月搖搖頭。
章得見自己發了毒誓也解除不了蒲月的擔憂,急得不曉得再說什麼好了。
接下來蒲月說的那番話使章得無可奈何地斷絕了趕走他們娘崽的想法,他沒想到蒲月會說出那番話,但聽了那番話後,章得就再也不敢吭聲了。
蒲月說,章得啊,你可想好了,實在要趕我娘崽走,我也不會再賴在你這兒。你殺死了娃崽的父親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婆孃的,我本不該來做你這個仇人的婆娘,可是我來了。我來做你的婆娘是爲了救我娃崽的性命的,你曉得不曉得,你在殺死娃崽父親跑出我屋裏的時候,娃崽的父親還沒有死,他到現在還沒有死,只是他變成了一隻貓,他當時就變成了一隻貓。你曉得你看見過一隻貓。變成了一隻貓的娃崽父親對我說,要我來做你的婆娘,如果我不做你的婆娘,他的娃崽長大後就會復仇,就會把你給殺了。我的娃崽要是把你給殺了,他也會抵命的。娃崽父親說,你既然用一把鳥銃把他殺死了,他不想再讓他的兒子這樣去死,你只有把娃崽當作你的親兒子一樣,讓他從記憶中徹底忘掉了你殺他父親的那一幕,你才能保住自己和我娃崽的性命,你如果硬是要趕我們娘崽走的話,要不了好多年,我們三個人都會死的。因爲我的命也是跟娃崽連在一起的,娃崽死的那一天,我也會死的。
章得被蒲月的這番話說得一驚一乍,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沒料到會是這樣。蒲月的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本來話就不多,聽蒲月這樣一說,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哪裏還敢再打主意讓蒲月和她的娃崽走呢!
無可奈何的章得想,他的性命已經完全懸在那個小娃崽身上了。
接下來,章得唯一想做成功的事情就是要徹頭徹尾地把娃崽變成他的兒子,而且要儘可能從血源上把娃崽變成他章得的兒子。
章得知道,好些從外地回來的人都成不了真正的老灣人,他們一直找不到身份證明,那是因爲他們要麼沒有老灣的血脈,要麼自己切斷了那根血脈。其實他們都不知道那個祕密。要想成爲真正老灣人的祕密,章得是知道的,他在小時候就知道那個祕密。現在爲了那個娃崽從血脈上與他連在一起,章得不得不實施那個祕密。
他知道要實施那個祕密實在不容易,而且要以摧殘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但是現在章得顧不了那麼多了。
那勾接血脈的祕密是這樣的,要在樟樹的地底下捕獲一百隻雄雌各半的蟬蛹用精血浸泡搗爛讓娃崽喫下,而且得分十個月喫完,那樣,蒲月的娃崽就會與章得的血脈連在一起,娃崽就會變成真正的老灣人。
這項工程對章得來說實在太大了,那簡直比修萬里長城還要偉大和痛苦,可是爲了保住他和蒲月及娃崽三條性命,章得不得不去實施那項苦海無邊的血脈勾連工程。
老樟樹頓了頓,接着說,自從我被紅灣誅殺處於長久的休眠狀態後,我的根鬚幾乎全都枯萎了,樟液也乾涸了。沒了根鬚和樟液的土地蟬蛹生存十分困難,這給章得捕捉一百隻蟬蛹造成了巨大的障礙。那些日子,章得一到黎明前就守在我的身邊,有時好不容易捕上一隻,因爲配不了對,只好等到第二天,有時接連捕到的是三隻公的,又不得不等到出來三個母的。最讓章得痛苦的是他的精血,他不停地從他的身上擠出精血來,小心翼翼地把精血將蟬蛹浸泡了,然後按照他所知道的方法製作,還得想盡辦法哄着娃崽喫下去。
那東西實在是太難喫了,章得使盡了渾身解數。那娃崽要不掀了碗,要不喫進嘴裏又撲的一聲吐了出來。章得氣得恨不能揪着娃崽的耳朵把他的頭按到地上去舔那些他費盡心血弄成的蟬蛹。當他看見那娃崽倔強的眼神後,他突然看見了那隻白貓,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章得就不敢放肆,立馬換了一副慈父的模樣,輕輕地對娃崽說,娃崽呀,你是身上得了病,爸才讓你喫這東西,喫了這東西你的病就好了。
好在蒲月蠻配合,她一聽章得所說的祕密,就曉得這男人已經認同了她的說法。蒲月開始心裏頭還是很矛盾的,但是想想,也只有這樣了,只有讓娃崽徹底變成老灣人,纔會從根子上斷絕他復仇的慾念。
令章得感到欣慰的是,娃崽喫了幾十個蟬蛹後,確確實實有些像老灣人了,並且對他越來越依戀,那種依戀誰也看得出,他和娃崽就像親生父子一樣。慢慢的,娃崽叫他爸爸時章得沒有了先前的恐懼感,只覺得心中有某樣東西把他和娃崽越纏越緊,以致章得差不多弄不清娃崽究竟是不是那個被他用鳥銃殺死的人的兒子了。他常常蠢頭蠢腦地想,也許娃崽本來就是他和蒲月生的,是他和蒲月的兒子,那故事的版本在章得的海腦中演繹得很生動:他和蒲月合謀殺死了那人,是因爲在此之前兩人已經有了通姦關係,他們的通姦是在蒲月的後牆下開始的,後來蒲月就懷了他的兒子。章得想演繹他和蒲月的通姦細節,可是任他怎樣想象就是想象不出來。
但章得相信事情一定就是這樣的。
那個勾接血脈的工程章得堅持不懈地花了三年時間,因爲每年捕捉蟬蛹只有四個月的時間,那四個月過後就再也捕捉不到了。當然,如果他連續十個月捕捉蟬蛹、擠出精血,他章得早就沒命了。
章得已經感到筋疲力盡,他覺得自己的精血全耗幹了,每擠出一滴精血就讓章得痛苦無比,他走起路來就像一片葉子似的在空中飄,總像沒有踩到實地一樣。就在娃崽喫到九十九隻蟬蛹,只剩最後一隻時,出現了令章得意想不到的情況。
當最後的一隻蟬蛹被章得捉住時,他欣喜不已,他把那隻蟬蛹小心翼翼地放進事先準備好的瓶子裏,飛快地揣回家去。他想那事終於成了,步子也變得有了力量。章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擠出身上的精血,這後來十幾次擠精血,每擠一次章得都像死了一回,但他又不甘心前功盡棄,拼着命去一次次地擠。在每次精子流盡後滴血時他就用那隻裝有蟬蛹的瓶子接住。可這一回出現了令他驚詫不已的場景,他像往常一樣把精血滴進去,突然看見瓶子裏綻開了彩色蝴蝶一樣的花。他以爲是頭昏產生的幻覺,幻覺中的蝴蝶花絢麗燦爛,是他從未見過的那種絢麗燦爛。隨即一隻蝴蝶從瓶口中像精靈似的飛躥而去,一下就從他眼前消失了。章得定了定神,那瓶子裏面確實空了,蟬蛹的影子都沒有了。
章得沒敢把這種奇異的怪事跟蒲月去說,第二天他又捕捉到了一隻蟬蛹,等到好不容易像死了一次似的把精血滴進瓶裏,那情景又出現了。先是瓶中迅即綻開一朵絢麗燦爛的蝴蝶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蝴蝶花就從他眼前飛翔而去。
連續好多天都是這樣。
章得只好跟蒲月說了,他想讓蒲月一起來配合,因爲他滴上精血之後,就幾乎沒有了氣力再去蓋那瓶蓋。
可是蒲月也沒有辦法,她還來不及蓋上瓶蓋,那朵蝴蝶花就從她的手指尖邊飛走了。兩人費了好大勁弄了好多次,每次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蟬蛹變成蝴蝶,在他們眼皮底下飛翔而去。
章得終於再也沒有了精血,他滿臉蠟黃地望着蒲月,整個身子都癱在了蒲月的身上,有氣無力地對蒲月說,那就讓娃崽少喫一隻算了,我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怪事情,我感覺到身上的精血全擠幹了。
蒲月看着章得那樣子,心中湧過從未有過的憐憫,她緊緊地把章得抱在了懷中,彷彿抱着一片碩大的樹葉一樣。她看見章得的眼中滴下兩顆淚來。看見章得那雙鼓鼓的青蛙眼,一股柔情在蒲月的身子裏滋生漫延,她知道章得的那些精血本該流進她的體內的,但那些精血全都餵了蟬蛹。她想,她的娃崽不會再復仇了,也許那飛走的花蝴蝶就是原來的那個娃崽,現在的娃崽已經變成了真正的老灣娃崽了。
蒲月把她的想法告訴了章得,章得露出了悽然無力的笑來。
章得說,那樣子就好了,讓它飛得遠遠的。
蒲月眼眶也有點紅,章得,我想我們是得救了,那隻花蝴蝶告訴我,我們是得救了。
章得望着蒲月,好半天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章得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章得想說的那句話是,你做我的婆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