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4年6月18日,中午。
在遠征軍中,幾乎沒有人明白爲什麼,從五月份開始,曼加澤亞的白天,也像冬天的黑夜一樣,變得越來越漫長。
特別是近段時間,白晃晃的太陽簡直是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高掛在蔚藍色的天空中。
即便是半夜三更,靠近地平線上的夕陽,不但不願西沉,反而用它並不強烈的光線,把曼加澤亞的平原曠野,山川河流,照得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面對着這種奇特的自然現象,遠征軍的士兵中,便有人腦洞大開,說曼加澤亞是地獄的邊界——否則的話,爲什麼冬天沒有白天,而夏天又沒有黑夜呢?
於是乎,這些自作聰明的士兵們,就從冬天的迷惘症,發展到夏天的焦慮症。他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覺,每當休息的時候,躺在牀上,裹着毛皮被子,睜着通紅的雙眼看着屋頂,直到“天亮”!
好在軍官們很快發現士兵們的異常。張天昭瞭解情況後,特意把所有的士兵召集起來,向他們科普了極夜和白晝的現象,終於打消士兵們的顧慮,穩定了遠征軍的軍心。
然而,世間萬物皆有例外,孟德能就是遠征軍的一個例外。
儘管,張天昭在白晝和極夜的問題上,費了無數的口水,也成功地消除了絕大部分士兵的顧慮。
可孟德能還是頑固地堅持着自己的意見——曼加澤亞就是地獄的邊緣,金髮碧眼的羅剎人,就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只不過他善於把自己的意見掩藏在心底,沒有過多地表露出來。
唯有值守的時候,他纔會帶着忐忑的心情和微微驚恐的目光,注視着河水滔滔,流向西北方的塔茲河。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着遙遠的河面。因爲北海伯爵說過,羅剎人,不,是魔鬼們,會坐着船隻,從遙遠的西北方逆流而來,進攻曼加澤亞城堡。
就像今天在西北塔樓值守,孟德能也像以前一樣,抱着燧發火槍,惴惴不安地看着水勢浩大的塔茲河面,目光愣是在河面上,不敢移開一秒鐘。
他很擔心自己的目光移開後,兇狠醜陋的魔鬼們就會坐着船隻,驀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揮動着毛茸茸的雙手,向他發起突然襲擊。
孟德能不怕死,作爲家丁,他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不過,他害怕自己死在魔鬼的手中。那樣的話,按老家的傳說,他的靈魂會永遠沉淪在十八層地獄之中,而不能投胎轉世!
“咦,那是什麼?”
緊盯着遠方河面的孟德凡,突然看見遠方的地平線,如同一條白練般的塔茲河上,隱隱約約出現了許多船帆,船帆在東北風的吹送下,正以不急不慢的速度,向曼加澤亞開來。
“船隻,是魔鬼們坐的船隻!”
孟德能的話脫口而出,他覺得自己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來不及多想,他手忙腳亂地拿起報警的銅鑼,一邊“噹噹噹”地敲着,一邊從塔樓裏探出身子,朝城堡內大聲叫喊道,“魔鬼來啦,金髮碧眼的魔鬼們坐船來啦!”
孟德能的報警,讓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的曼加澤亞城堡,就像突然間被捅開的馬蜂窩,亂成一團。
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都紛紛拿起自己的武器跑到兵營前集中,然後在軍官們的帶領下,氣喘吁吁地跑到城牆上,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保持着警戒的姿態。
正在督軍辦公室內,無所事事看地圖的張天昭,聽到報警後,也趕緊帶着莫敬辭、阿丘和蒙力克,往西北塔樓跑去……
等他跑到塔樓時,卻看見張天恭,張天勇和孫可望已經在塔樓上,神色凝重地看着遠處的塔茲河,一聲不吭,場面十分安靜。谷
見到場面肅靜,張天昭的心不由抽緊起來,張嘴就問:“羅剎人在哪裏?來了多少人?”
說罷,也不管他們的反應,三步就擠到塔樓的瞭望口,一把抓過孫可望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把目鏡伸到自己的右眼,物鏡朝向塔茲河,仔細地觀察起來。
這一看,就看得張天昭的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因爲,出現在他望遠鏡裏的,全是密密麻麻的10噸木帆船。他簡單的數一數,帆船的總數量,不會少於200條。
而且,每一條木帆船上,還擠滿了衣着邋遢,顏色各異的羅剎人,看樣子不會少於40人!
也就是說,這一次來進攻曼加澤亞的羅剎人,不是他估計中的兩三千人。而是一支8000人以上的大軍!
這一發現,讓張天昭整個人都不好了。他舉着望遠鏡,陰沉着圓胖臉,久久無語。
在旁邊的張天恭,顯然給來勢洶洶的羅剎大軍嚇怕了,臉色發白地向張天昭說:“8000人哪!阿昭,我們跑吧。趁羅剎人還沒有包圍城堡,咱們把城堡和毛皮都點燃。然後趕緊往東跑,這裏是守不住的!”
張天恭話音未落,他的好兄弟張天勇就出言反駁他說:“跑個屁,既沒有船,也沒有馴鹿,咱們三百多人,靠兩條腿,能跑得過羅剎人200條船嗎?照我看,還是死守城堡吧,大不了與羅剎人同歸於盡!”
爲了集中所有資源守城堡,在土著居民上繳實物稅的時候,張天昭就把遠征軍所有的雪橇犬,當做禮物,分批賞賜給完成實物稅的土著首領。
所以,在眼下的城堡,既沒有雪橇犬,更沒有馴鹿,在敵人大軍已經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逃跑顯然不是個好辦法。
“孫可望,你怎麼看?”又反覆地觀察了羅剎人的衣服顏色,張天昭就心中有數。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問孫可望。
孫可望漲紅着臉,兩隻眼睛像是放出光似的,搓着雙手興奮地說:“伯爵大人,敵人轉眼就能到達城堡,這個時候撤出城堡,只會死得更快。因此,俺贊成張排長死守城堡的建議。
不過,俺認爲,俺們肯定不會和敵人同歸於盡。如果計劃周詳,指揮得當,士兵們沉着應戰的話,說不定還會重創敵人,保住城堡。”
“嗯?那說說你的想法,我們該怎麼辦?”張天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張天恭和張天勇也靜下心來,認真地等待孫可望分析守城計劃。
面對張天昭的期待,孫可望清了清嗓子說:“俺們的士兵雖然不多,可城堡也不大,它限制了敵人的兵力展開。因此,俺們的兵力還是夠用的。
特別是俺們有40條米涅火槍,16門佛郎機炮。打退敵人的關鍵,就是在於如何使用它們。
俺計劃,當敵人進攻的時候,米涅火槍打得遠,就專門打掉敵人的火炮手。佛朗機火炮則發射霰彈,攻擊敵人排列成隊形的火槍兵。
其餘兩三百弟兄,全部換上燧發火槍,通過射擊孔,射殺一切敢於靠近城堡的敵人。
如果這般操作,俺想,就是有再多的敵人,在俺們的城堡面前,也會折戟沉沙,大敗而歸!”
聽完孫可望的守城計劃,張天昭向他點點頭說:“計劃做得很好,也很有操作性,
孫副連長,守城的事情,我全部交給你,有我替你撐腰,你大膽去幹,不要怕。”
轉過身,他又指着塔茲河上的羅剎船隊,雙眼瞪着張天恭,很沒好氣地說:“你不長眼睛嗎?看不見羅剎人衣服的顏色,亂得一塌糊塗,分明是一羣烏合之衆。就怕得要棄城逃跑,虧你說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