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煙霧之中,過往的事情被緩緩道了出來,雕塑般的冷影,銀髮男人輕輕拍了拍僵住不動的表弟。
“洛克,你還好嗎?”
“對不起,麻煩你出去,我想靜一靜。”
燈光下,男人一身純手工製作的意大利名牌西裝將陰鬱的臉孔突顯得格外冷峻而卓傲不凡,剛毅冷邪的面容雖然憔悴不堪,卻有一種別樣的頹廢性感味道。
照片裏的一對男女,中年男人完美的五官,成熟的氣質,健碩的身形,那張硬朗的臉孔雖然染上了風霜,但跟二十年前沒什麼兩樣;在他的旁邊,優雅的女人雖然只是隨意地站着,周身卻是散發着一股雍容華貴的氣質,無懈可擊。
幸福的男女,在男人看來卻是那樣的刺眼,跟他的表哥傾談了大半晚,那些記憶,如潮水般全部湧進他的腦海裏。
就是這個女人,就是她!
第一次有女人拒絕了他的誘惑;是她,讓他第一次被人甩了巴掌;是她,令到他第一次受傷;更是她,無情的看着他的飛機在半空裏爆炸,卻不爲他流一滴眼淚。
“孟雨菲,我恨你!”
可是,男人更恨自己。
輕輕的用手指撫着照片裏的女人,男人微皺着眉心,一遍一遍的說着同一句話,足足三分鐘,他死死地盯着照片裏的女人,似乎要將她撕咬入腹,泛着血絲的碧眸怒瞪着她的如花笑顏,那隻爲她旁邊男人而展現的萬種風情。
“歐烈,憑什麼,她只能是你的!”
他要去找她,他要爲二十年來的屈怨討一個說法。
人跡罕至的山頂,四周是懸崖峭壁,兩道同樣健碩挺拔的身影站立在寒風之中,男人昔日的強勁對手輕輕抬起黑眸,深邃的眸底閃動着寒光,他看着男人,冷冷地說道。
“傑森,你今天來這裏還有什麼事?你明知她不想見到你,爲什麼還要來?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她?”
“歐烈,你以爲你們把她保護得滴水不漏我就見不到她了嗎?憑我現在的能力,想搶一個女人,簡單就是易如反掌。”
“那你可以試試看。”
緊盯着對方從容淡定的表情,男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裏面有着篤定和堅持,更有玉石俱焚的決絕與狂肆。
“無論如何,我都要見她一次。我知道她討厭我,可她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沒有多少耐性。”
輕輕勾起嘴角,對方優雅地挑起眉尖。
“即使見到她之後你會痛得撕心裂肺,你也要孤注一擲?”
被激怒了,男人即使無數次猜測到這個可能性,但是被自己的對手這樣坦白地闡述出來,心中的憤慨瞬間熊熊燃起。
他無法想像他唯一的希望會破滅,即使他可以忍受她的無情,但是,卻絕對不允許她不見他。
“歐烈,這二十年的折磨,我還不夠痛嗎!”
徹底崩潰的理智想控制也控制不了,男人惡狠狠地揪起對方的衣領,他獨佔了她那麼多年,爲什麼還要剝奪他見她的權利。
“聽着,你少給我講大道理,叫了你閉嘴沒聽到嗎,爲了你們自私的目的而讓我難受了半輩子,你們也不算是什麼好人。”
越說越激動,男人心頭的嫉妒如野草般瘋長,他痛恨她的冷漠,恨她得到了他全部的愛卻不懂珍惜,更恨她愛的男人是別人而不是他。
他的愛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但她卻是恣意踐踏,甚至不屑與鄙視。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所以,他才瘋了般的想質問她,他要問她,他到底哪一點不如這個叫歐烈的男人。
“傑森,白亞斯懂了,宋渝民也懂了。他們選擇離開,是因爲他們都知道她的倔強性子。既然你已經記起了所有的事情,那你問問自己,你強加在她身上的苦還不夠多嗎?爲什麼你就是看不清楚,還要一味的將過錯推在別人的身上。”
一邊說,對方一邊慢慢把男人揪住他衣領的大掌拉開,寒漠的眼神,滿是不屑。
“歐烈,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你真不要臉。”
心已經疼到麻木,那個女人就像是毒藥,慢慢地滲透進他的四肢百骸,當他察覺時,毒早已蔓延全身。
他已經掉進了黑色旋渦,再無翻身的可能性。
“傑森,爲什麼直到現在,你還是這樣自以爲是?你愛她,就非得也要她愛你嗎?你別忘記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她不愛你,這就是所有的事實。”
“別說了!”
瘋了般的大吼着,傳得遠遠的迴音,男人冰綠色的瞳眸緊盯着對方深邃的眼神,憤怒、妒忌、不甘,瞬間填滿了他的心房。在他狂笑聲響起的同時,一把散發着冷冷寒光的手槍,抵在了對方的腦袋上。
“歐烈,你信不信,現在我就可以殺了你?”
“傑森,我們都已經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了,除了掠奪和耍狠,你還會什麼?”
對方的臉孔平靜如昔,風淡雲輕的黑眸掃向臉色鐵青的男人。
“你在害怕,對嗎?說白了,其實你沒有你想像的那樣強大。如果你夠狠,那你現在就殺了我,但是,你仍然不可能得到她、獨佔她!”
聽着對方明顯的挑釁,男人放在身側的左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太陽穴上的青筋猛烈地跳動着,慢慢拿下槍,眼中透着不甘與絕望,狠狠地咒罵。
“歐烈,你少對我用激將法。”
殺了她的丈夫,那個女人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
“既然白亞斯和宋渝民可以做到,我也能做到。她能把他們當成朋友看,我也一樣可以改變她對我的看法。”
驕傲的男人,第一次主動低下他寶貴的頭顱,對方幽暗的黑瞳冷冷的看着他,此時的男人,沒有了趾高氣揚的狂妄,一雙碧眸不甘地看着他,然後自嘲地勾起嘴角。
“歐烈,我已經老了,那種心臟被撕扯的感覺,你不會知道是多麼的痛苦。”
辦公室的門俏俏地被打開了,一抹高大的黑色身影慢慢走了進來,幽深的碧眸一眼不眨地看着那張平靜的麗顏,眼中滿是掙扎和渴望,在她的目光向他望過來時,男人覺得整顆心都在劇烈地泛開疼痛和酸楚。
“孟雨菲,我都記起來了。”
“我知道。”
淡得近乎無情的清冷嗓音,少婦站了起來,然後在男人面前放了一杯茉莉花茶,看着她柔美的側臉,男人一點點地伸出一隻手,停在她的臉旁,手指顫動着彎了又伸,伸了又彎,卻始終不敢觸碰那美麗的臉龐。
“你,跟以前一點也沒變。”
“傑森,你老了,我也老了。”
聽到她如此平靜的叫着他的名字,男人的呼吸慢慢地加重起來,這樣和融的氣氛,讓他覺得有點受寵若驚。
怕驚到她般,男人小心翼翼的端正了身體,目光不時偷偷的看她一眼,見她竟然坐到了他對面,他更是心臟一緊,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對不起,我沒有想做什麼,只是二十年沒見了,跟你敘敘舊。”
“你沒事,那就好。”
知道她指是的什麼,男人不自然的挪了挪身體,看着她低垂的濃密眼睫,即使已經年過五十,見慣了大風大浪,但在這個女人面前,他竟然會有手足無措的忐忑感覺。
“你,還恨我嗎?”
“以前有,但現在沒有了。”
“所以,我可以跟做你朋友?”
見少婦擰了擰眉,男人不安了,眼中溢滿了後悔,想說話解釋,但她卻先開了口。
“有時間,歡迎你來我家裏做客。”
雖然只是疏離的禮貌邀請,但男人已經覺得足夠了,他嘴邊緩緩地露出淡淡的笑意,心中充滿了奇異的充實與平和。
男人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如此客氣的對他。
“謝謝。”
只要她不對他冷若冰霜,他就滿足了。
靜靜的坐着,辦公室裏就只能他和她兩個人,男人覺得,如果能一輩子這樣守着她,該有多好。
滿眸滿心的悔恨與不捨,他想要抓住她一輩子,一輩子都不鬆開。
只可惜,他已經知道太遲了,如果他早看到自己骨子裏的瘋狂和驕傲,是不是過往的歷史就會被重新改寫。
男人眼底閃爍的光芒,少婦下意識的抿緊了嘴角,看着她的防備,男人放軟了表情。
“孟雨菲,或許,在我來之前真的曾經想過要把你搶回去。但見到你之後,我想,我已經改變主意了。與其被你一輩子憎恨,倒不如放下我的尊嚴,求得你的原諒。”
一邊說,男人的雙眼貪婪的在她身上流連,他很想抱住她,親吻她,但是,他怕,怕自己粗暴的動作會傷了她。
看了看男人,少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搖晃着杯子裏的花茶。
她的沉默,陣陣的酸楚堵住了胸口讓男人覺得呼吸變得困難,他凝視着少婦的側臉,眸底滿是最深切的懇求與不安。
“他們騙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只是求你,不要再躲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男人握拳的手一點點地收緊,指甲深嵌掌心之中,鮮紅的血液從指縫中一點點地流出,高大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着。毫無生機的墨綠眸子幽暗一片,痛悔的看着少婦。
“求求你!原諒我的愚蠢和自大!原諒我的霸道和瘋狂!”
眼眶通紅,滿眸都是傷痛,男人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少婦面前,對視的四目,少婦清澄的眼瞳平靜得讓男人心冷。
“傑森,其實,我一早就原諒你了。”
低柔的嗓音,如高處跌落的水晶,輕輕的敲在男人的心裏,不敢用力碰她,他的目光從她那如綢緞般光滑的美顏上慢慢下移,然後緊緊的盯着她開合的脣瓣。
換作往常的他,會狠狠的吻住她,啃咬她,讓她知道違抗他的下場,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敢做,就怕她會露出任何厭惡的目光。
淡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寂靜的辦公室內沒有一點聲響,安靜的詭異。
柔和的陽光射在少婦的身上,投射出一道細長的陰影。
她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曾經給她的痛。
但她同樣無法忘記,這二十年來,這個男人所受的精神折磨。
因爲恨一個人,太辛苦了。
所以,她會選擇原諒。
“傑森,我知道,你不是個壞男人。”
只是,他太驕傲了,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控制在手中。
深深看她一眼,她的話無論是真還是假,只要她願意見他,他已經再無它求。
“孟雨菲,遇見你,我從不曾後悔。如果能讓我重新再來一次,我仍希望你能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至少,你讓我懂得了愛”
一笑泯恩仇,男人深深地注視她如畫的俏臉,他要記住她的一切,她的樣子,她的笑容,她的聲音,所有屬於她的一切,都會深深刻在自己的腦海裏,永遠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