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 第二天一下課,旋覆就揹着筆記本電腦,忐忑不安地獨自來到石代赭家。
他本以爲餘漉會跟他一起來的, 但餘漉說已經跟臨江仙有約, 因此旋覆不得不一個人前往蜘蛛窩。
認識蜘蛛大佬快一年了, 來他家喫飯也不下十次, 但以前都有餘漉、臨江仙在旁邊。旋覆已經很久沒有單獨來過石代赭家。
明明昨天纔剛從這裏出去,可是此時站在教師公寓樓下, 旋覆卻有種說不出的緊張。
此時約莫十點,正好是上午第一節大課下課的時候。學生教師們都還集中在教學樓區域,因此教師公寓這邊沒什麼人。樹蔭底下靜悄悄的,偶有鳥鳴, 更顯幽靜。
旋覆抱着筆記本,心裏突兀地跳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好像幽會一樣……
一念至此, 他腦海裏突然又跳出一個痛心疾首的謎之旁白。
孽畜!那是你爸爸!
旋覆捂住臉,趕緊把這奇怪念頭趕出腦海。眼觀鼻鼻觀心, 心如止水地上了樓。
石代赭今天沒課, 專程在家裏等他。旋覆一進屋,就看到沙發茶幾上堆着厚厚一沓書,齊刷刷的都是編程教材。他不由大驚,走過去翻了一下, 發現了一個更令他驚悚的事實。
這些書居然已經被翻舊了!起碼翻了十幾遍!
“大、大佬……”旋覆被大佬的學習能力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你這麼快的嗎?一晚上十幾輪?!”
石代赭正在給他倒橙汁兒,聞言手一抖,玻璃杯差點摔地上。
“什麼一晚上十幾輪,怎麼把我說得跟秒【】似的。”石代赭對此十分不滿,心想我又不是蛾子。
本大佬超持久的好嗎!
旋覆舉了舉手裏的書本:“我說這個, 編程教材。才一晚上你就把書翻爛了,這是翻了多少輪啊!”
石代赭無語:“這是圖書館借的,不是新書。”
“咦?”旋覆把書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了學校特有的紅印章標籤。
他鬆了一口氣,正在想大佬的學習能力也沒有那麼恐怖嘛,卻聽石代赭淡淡道:“也沒幾遍,就兩三遍。大致上都弄懂了。”
旋覆小心翼翼地確認:“兩三遍?這些書全部?”
石代赭:“嗯。”
旋覆:“……”我錯了,我不該質疑本校歷史上最年輕教授的學習能力!
就蜘蛛大佬這樣的,隨便選個專業,給他三天時間複習,他搞不好都能考出全專業前十的成績!
旋覆坐在沙發上,面對着那一沓半人高的教材,心裏忽然生出一種隱祕的快樂。
他居然真的爲了教我而特意刷了一晚上編程教材啊……
他對我真好。
旋覆忍不住地翹起嘴角,正在出神,身邊的沙發坐墊忽然往下一陷。他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到蜘蛛大佬在他身邊坐下,正把橙汁往桌上放。
石代赭坐下的位置,距離他不近不遠,恰好是不會碰到他,又能輕聲跟他說話的距離。
可是明明沒有身體接觸,旋覆卻覺得身體靠近大佬的那一側微微發燙。就像……
就像身邊坐着個半開放式的微波爐。
旋覆被自己的腦補逗笑了。石代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笑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旋覆趕緊轉移話題,掏出筆記本電腦,“咱們快開始吧!”
旋覆的電腦桌面是一張卡通畫,畫面上是夜色中的街道,街道兩旁佇立着排排路燈。燈光曛黃,看起來很溫暖的樣子。
石代赭忽然笑了:“你還真是喜歡路燈。”
旋覆臉上一紅,小聲道:“這不是……修爲太低,控制不住本能麼……”
旋覆害羞的時候,腦袋上那兩根粉紅色的觸角會微微蜷縮起來,像某種嬌嫩而敏感的器官。
石代赭的視線不由被他吸引,喉頭一聳,深沉地道:“其實口味喜好的問題,就算修爲再高,也不一定改得了。”
旋覆:“!!!”嚶嚶嚶我就知道你還是想喫我!
完了完了,那我要是這個程序寫不出來,大佬會不會一氣之下把我這個菜蛾子當場喫掉!
在大佬的注視下,旋覆瑟瑟發抖地打開了自己的編程軟件。石代赭道:“你先把你寫的程序跑一遍給我看。”
旋覆緊張地點開試運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15*15的黑色窗口。中間是一顆像素風的水果櫻桃,屏幕右邊有一條白色小蛇。
石代赭按了一下方向鍵,畫面保持靜止不動。
他等了兩秒鐘,畫面還是沒變化。
石代赭:“???卡了?”
旋覆緊張道:“沒、沒有……”
石代赭:“那是?”
旋覆“咕咚”嚥了口口水:“我、我就只畫了個圖,具體運行的部分還沒來得及寫……”
旋覆說出這話,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雖然這次的作業是昨天才佈置的,但一晚上只畫了個像素圖出來,效率也着實堪憂。
旋覆不安地低着頭,絞着自己的衣服下襬,害怕地等待着蜘蛛大佬的訓斥。然而石代赭的語氣卻沒有絲毫責備。
他只是說:“沒關係,既然還沒正式開始,正好我們先一起來梳理一下思路。”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白紙和鉛筆,問,“你是怎麼構思的?”
此刻的石代赭,一點都不像個千年蜘蛛精,反而像個真正的大學教授。
還是最溫柔可親成熟穩重的那種。
旋覆心裏一動,忽然意識到,此時的他在石代赭眼裏,或許也只是一個笨笨的學生。
是來教授家裏課後補習的笨蛋學生。
微妙的背德感,讓旋覆不禁臉上發燙。可是與此同時,另一種無法言說的隱祕快樂,如同藤蔓一般,緩慢而堅定地,爬上他嬌嫩多汁的心臟。
在石教授的溫柔鼓勵下,他拿起筆,開始在白紙上畫草圖。
貪喫蛇是一個非常簡單卻又經典的遊戲,最早在1997年搭載於諾基亞手機,並且迅速風靡全球。規則十分簡單:屏幕中會隨機出現水果,每次出現一個。玩家需要用方向鍵控制貪喫蛇靠近水果,當蛇頭碰到水果,就判定爲“喫掉”。
每喫掉一個水果,貪喫蛇的身體就會生長一格。隨着身體越來越長,貪喫蛇在屏幕裏的活動就越危險,因爲它不可以撞牆,或是咬到自己的身體,否則就將“死亡”。
旋覆的設計思路很簡單。就是在蛇喫到水果的時候,把水果的貼圖改成蛇頭,再把原來的蛇頭替換成蛇身,這樣就實現了蛇的生長。至於“不能撞牆”、“不能咬到身體”,那也很簡單。主要通過座標來實現。只要設定“一旦碰到這些座標就判定死亡”就行了。
石代赭聽完他的思路,點點頭,道:“行,你先按照這個思路來寫寫看。等遇到問題我們再商量。”
石代赭讓旋覆去餐桌上寫代碼。沙發太軟,腰背部沒有支撐,長時間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低頭打字,又容易頸椎痠痛。相比之下,餐桌的桌椅高度要更適合工作。
旋覆端起橙汁兒過去了,石代赭也跟着起身。
旋覆心裏一陣緊張,正在想難道我寫代碼的時候他也要在邊上看着嗎?卻見石代赭轉了個彎,進書房去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隨口說了句:“你寫你的,我碼會兒字。”
旋覆鬆了口氣。
他開始凝心靜氣地敲代碼。一旦遇到不會的語句,手邊就有成套參考書。就算找不到,問一下邊上的蜘蛛大佬也就知道了。
這讓他感到非常安心。
在他敲代碼的時候,耳邊充斥着的,是蜘蛛大佬同樣敲擊鍵盤的聲音。蜘蛛大佬手速很快,他用的是專業的靜電容鍵盤,按鍵聲音無比輕柔,宛若撫摸耳膜。
旋覆聽着聽着簡直有點困。
敲代碼敲累了,他就抬起頭,悄咪*咪地瞟一眼對過的蜘蛛大佬。蜘蛛大佬的注意力始終在他自己的電腦上,神情專注,眼睛裏閃着光。
明明是反射了電腦屏幕的光,可旋覆卻覺得,那是一種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時,眼裏閃動的光。
旋覆看着看着,不由出了神。石代赭卻忽然抬起眼來,向他投來詢問的一瞥。
“沒什麼沒什麼!”旋覆趕在他發問之前就連忙擺手,趕緊低下頭繼續敲代碼。
“寫得怎麼樣了?”石代赭繞過餐桌來到他身邊,“運行一下讓我看看。”
石代赭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旋覆椅背上,俯下身來,靠近屏幕。明明是很正常的動作,卻讓旋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碰、碰到了……
大佬的手放在椅背上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後背。
當然,石代赭很快就挪開了手。但那短暫接觸的觸感,卻停留在旋覆後背上,野火燎原似的順着脊椎燒下去。
旋覆慌亂地垂下眼睛,一時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石代赭一目十行掃過屏幕上的代碼,精神力高度集中的他,並沒有注意到旋覆的異樣。甚至在旋覆遲遲沒有運行程序之時,抬手覆上旋覆抓着鼠標的右手,在他食、中二指之間輕輕一點。
咔噠。
鼠標左鍵被按下的同時,男人乾燥溫暖的指腹無意間蹭過少年指間的嫩肉。那處嬌嫩敏感,從未被旁人觸碰過。少年一驚之下,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忘了男人正覆掌於他之上。
他這一縮,生生把男人的手給頂起來了。卻反倒像是故意將自己的手撞進男人掌心。
男人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被他大掌包裹住的柔軟小手。
“對、對不起!”少年慌亂不已,紅着臉把手從男人掌心抽*出來。他的胸膛很快地起伏,呼吸也變得急促。任何人都能輕易讀懂他此時的情緒。
男人不自覺地蜷了蜷手指,很想把那稍縱即逝的柔軟緊緊握住,想要更好地感受少年在他手中的掙扎。
鮮活的,脆弱的,無助的,可憐可愛的。
……
可他還是忍住了。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這不合時宜的衝動,並且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把手重新放回到鼠標上。
少年也飛快地縮回了手,咬着嘴脣,不敢說話。
石代赭重新集中注意力,開始用方向鍵操縱貪喫蛇爬向屏幕中間的水果。很好,喫到了。蛇的身體變長了一格。
下一秒,屏幕另一角刷出了第二個水果。
石代赭雖然緊盯着屏幕,但眼角餘光卻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少年不斷起伏的胸膛,耳朵也無法自制地聽見了少年砰砰亂跳的心跳。
千年蜘蛛精的五感過於靈敏,因此他的思緒像被看不見的蛛絲勾住。眼睛明明還盯着屏幕,心卻一點一點地挪向了近在咫尺的少年。
真糟糕啊這個姿勢……
石代赭不禁懊惱,剛纔心裏只想着程序,沒注意到自己隨手搭在椅背上、彎腰操控電腦的姿勢,幾乎是將旋覆環抱在了懷裏。
太近了,所以他的注意力纔會被少年的呼吸心跳給吸引。
太近了。是非常危險的距離,很容易讓他……失去控制。
可是現在縮回手,又顯得有點刻意。
石代赭不自覺地垂了垂眼。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剎那,電腦裏發出“咚”的一聲提示,緊接着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
“蛇喫到了自己!遊戲結束!”
程序已經停止運行。石代赭看着靜止不動的屏幕,心頭突地一跳。
怎麼回事?纔剛喫完第二顆水果,蛇的身體還很短,這都能咬到自己?
他也……太菜了吧!
石代赭不由一赧,繼而更加羞恥地意識到:不不不,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是他分神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旋覆身上,以至於他都沒看到自己是怎麼死的。
就在他尷尬得不知如何解釋之時,旋覆卻忽然“咦”了一聲。
“沒有喫到啊,怎麼會死了?”
石代赭一愣:“……嗯?”
旋覆下意識地抬手想抓鼠標,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上先是一紅,然後用手指頭隔空戳了戳石代赭仍握着鼠標的手:“那個……鼠標讓我用下。”
他的手指離得遠遠的,小心翼翼地,像是非常害怕再發生身體接觸。
石代赭縮回手,順勢直起了身體。
距離拉開,兩個人心裏都悄悄地鬆了口氣。
旋覆把那個“你已經死了”的對話框拉開,露出被遮住的貪喫蛇屍體。他指着屏幕道:“你看!真的沒有喫到自己啊!”
石代赭定了定心神,朝屏幕望去。果然,屏幕正中,短短的貪喫蛇呈現出“l”型,蛇頭朝向第三顆水果。確確實實沒有碰到自己的身體。
毫無疑問,是出bug了。
石代赭瞬間欣慰:哦,原來不是因爲我心神不寧,是程序有bug我才死的!
他突然又找回了作爲成熟穩重千年大蜘蛛的自信。於是拉開椅子坐下來,沉着冷靜地道:“我來看看。”
“嗯嗯!”旋覆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又變了回去。
那種“快要被喫掉了”的不安,以及令他難以理解的興奮期待,全都在此刻消失了。
他們又變回了那種安全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