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山谷前停下。
面前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 兩旁羣山環繞,青蔥碧綠。此時正是盛夏,一路過來天氣炎熱, 旋覆吹着空調坐在副駕駛上昏昏欲睡。一下車, 山間涼風沁得他精神一振。
“山裏好涼快!”旋覆驚喜道。
“山裏氣溫是會低一些。”石代赭微笑着, 也從車裏下來。他打開後備箱, 去拿帳篷、燒烤架等等裝備。
旋覆小跑過來幫他一起拿。
他們停車的位置是一處溪谷,腳下是細碎沙礫, 踩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如同按摩耳膜,很是舒服。
溪水淙淙,是從山頂流下來的, 清澈涼爽。水不深,水底花花綠綠的, 有各種各樣的石頭,小魚在石縫裏遊曳, 一眨眼就不見了。偶爾有落葉順流而下, 那樹葉也是青綠色的。
兩個人心情都很好,步伐也輕快。就這樣互相搭着手,把帳篷給搭了起來。
一頂大大的露營帳篷,寬敞到足以容納兩個人。帳篷質量很好, 一看就價格不菲,是專業級別的露營帳篷。裏面甚至還有個小窗戶,撐起來可以看外面的風景。
兩個人把睡袋、小板凳、小檯燈這些東西,一樣樣地往裏搬。石代赭怕他累,讓他去一邊休息。旋覆驕傲地拍着胸脯,表示自己這幾個月來天天唱跳, 已經練出了很厲害的體能,這點運動量完全不在話下。
石代赭也就由他繼續幫忙。
搭帳篷、搭燒烤架、搬傢俱這種雜事,做起來其實費勁又費時。但他們本就是出來度假,不趕時間。兩個人一起做,說說笑笑的,也不會覺得累。
“沒有了吧?”旋覆爬進suv後備箱,確認後備箱、車後座都已經被搬空了。他轉頭又爬出來。
“嗯。下來小心。”石代赭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旋覆抓着他的手,從後備箱裏跳出來。石代赭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免得他被後備箱的門碰到。這才按下按鈕,看着門自動關上。
“好熱哦。”旋覆用力給自己扇着風,仰頭看着天上明媚的太陽,不禁感慨道,“現在夏天沒了空調簡直活不下去,幸好山裏涼快。”
他滿頭是汗。石代赭遞過來一張溼巾,笑着問:“去水邊休息會兒吧。”
“好呀好呀!”旋覆早就看中了那條清澈透亮的小溪,想着在裏面遊泳應該很舒服,不由充滿期待。
兩人就肩並肩地朝小溪走去。旋覆跟着走了兩步,忽然意識到兩人仍牽着手,不由愣了一下。
“怎麼了?”石代赭回頭問他。
“沒、沒什麼……”旋覆臉上微微泛紅,像滑膩胭脂在水裏柔柔暈開。他低下頭,快步走上來,安安靜靜地跟緊了石代赭。
石代赭嘴角一勾,沒說什麼,只是牽着他的手,繼續朝前走。
這裏是從未被遊人涉足過的原始山林。盛夏時節,蟬鳴彷彿充斥了整個天地,無比聒噪,卻意外地令人心緒平靜。
溪水在石頭間清脆彈響,迅疾暢快地流向遠方。旋覆走近了才發現,這條小溪的深度大概只到膝蓋彎彎,想遊泳還是有點困難的。
於是兩人就脫了鞋襪坐在岸邊,把腳浸在溪水裏。
“哇……”旋覆低頭看着自己的浸在水裏的小腿,水面下的部分折射成有趣的角度。他感受着溪水沖刷小腿的奇異酥癢,忍不住一下一下地踢起水來。
石代赭的視線也被他吸引。看着他白淨漂亮的小腿,在空中劃出弧線,甩出清亮水珠。像極了月色下人魚擺動的魚尾。
“喜歡這裏嗎?”石代赭問。
不知怎麼,石代赭一開口,旋覆就像被父母喝止了一般,兩條小腿都規規矩矩地放下來,不再踢水了。
“喜歡的。”旋覆微微低着頭,腦袋上的細軟觸角有些緊張地蜷縮了一下。
畢竟……是兩個人獨處。
旋覆不知道爲什麼石代赭只叫了他,沒有喊上餘漉臨江仙。他沒有問,只是心裏忍不住地高興。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隱祕快樂,如藤蔓般,一絲絲地爬滿了他的胸腔。
藤蔓上還結着西瓜,甜甜的,水靈靈的。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石代赭身邊,低頭看着浸在溪水裏的自己的腿。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這樣就很好。
石代赭見他拘謹的模樣,突然掏出一把水槍說:“我們來打水仗吧。”
“哈?!!!”旋覆呆呆地接過水槍,震驚地看着那造型誇張、一按還會blingbling閃光的兒童水槍。他不由得滿頭問號,扭頭望向石代赭,“爲什麼要給我水槍?”
石代赭捲起褲腿走到溪水中間,嚴肅地道:“因爲我有八條腿。”
旋覆:“?”
下一秒,蜘蛛大佬背後現出八條大長腿,上下左右一起開工,鞠起溪水潑向旋覆。
旋覆措不及防被潑一臉,尖叫道:“你作弊!”
“所以我給了你一把槍。”石代赭憋着笑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看看到底是科學戰勝魔法,還是魔法戰勝科學!”
“這不公平!”旋覆哈哈大笑着也跳進水裏,一邊躲着大佬潑來的水花,一邊從溪裏抽水,“你起碼得給我八支槍!或者給我個火箭筒……裝水的火箭筒!”
“火箭筒?”石代赭忍俊不禁,“那你可以扛個礦泉水桶,上面裝個加壓閥。”
旋覆不禁扭頭望向帳篷。帳篷裏面有一桶他們帶來的礦泉水。
“你還真想改裝啊!”石代赭笑出聲,趁他分神,左右開弓開展攻勢,“居然想拿火箭筒對付我,你這個小白眼狼!那我也對你不客氣了!”
“哇——”旋覆被趁虛而入,潑了一頭一身。清涼溪水瞬間打溼了他的衣褲,他再也顧不上那麼多,舉起水槍就朝敵人biu biu射去。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妖怪,平均一下年齡都要有五百多歲,就這麼跟五歲小孩兒似的在溪谷裏打水仗。
兩個人很快都渾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溼漉漉沉甸甸。好在盛夏時節陽光熾熱,被打溼了衣服也不覺得冷。
溪水波光粼粼,兩個人的歡聲笑語在溪谷裏迴旋。
很快地,旋覆就認了輸。
“不來了不來了!”他把水槍往岸上一丟,抱着腦袋求饒道,“我輸了!”
“眼睛進水了?”石代赭看他不住揉眼睛,當即收了原形大長腿兒,有些擔憂地涉水而來。
待他湊近了,旋覆卻忽然眼睛一亮,壞笑着彎下腰,雙手鞠起一大捧水潑向他。
“你——”石代赭正想笑着罵他小壞蛋,卻見旋覆身子一歪,整個人失去平衡向水裏倒去!
“旋覆!”石代赭大驚,衝上去扶他。眼疾手快之下,旋覆並未跌進水裏,卻抓着他的手臂,輕輕地“嗚”了一聲。
“怎麼了?”石代赭緊張道,“腳滑了?抽筋了?”
“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旋覆咬着牙,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石代赭一低頭,見到一縷血色在溪水中緩緩暈開。他眉頭一皺,當即將旋覆橫抱起來。
“啊——”旋覆喫驚地叫了一聲,反射性地勾住他的脖子。
石代赭把旋覆抱到岸邊,輕輕放到椅子上。自己則是單膝及地,捧起他的腳踝給他檢查傷勢。
旋覆一眼瞧見大佬膝蓋跪在沙地上,心想那沙礫碎石也挺尖的,跪着可疼了,便掙扎着想說自己沒事。可是一動卻又疼得“嘶”了一聲。
“別動。”石代赭連忙按住他,柔聲道,“別怕,我給你看看。我以前幹過外科。”
確實,他以前可是正兒八經在醫院呆過的外科醫生。
旋覆心裏油然而生一股安全感,便“嗯”了一聲,聽話地乖乖躺回去。
“傷口不深,一個小口子,沒什麼大問題。”石代赭掌心運起靈力,隔着一點距離,爲旋覆治療。那道小劃傷就這麼在兩人眼皮底下一點點癒合了。
“哇!”旋覆驚奇地睜大眼睛,“好厲害!已經長好了!”
“——但是。”
石代赭握着他的腳掌,輕輕碰了碰他腫脹的腳踝。旋覆害怕地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椅子扶手。
石代赭嘆道:“扭傷了。還好,沒傷到骨頭。”他讓旋覆把腳擱在他膝蓋上,動作極輕地撫按着。
柔和的白色光暈包裹住了那纖細漂亮的腳踝。男人溫暖的手掌握住它,一點一點地爲少年按揉。
稍微有一點疼。但更多的感覺是——好熱。
剛剛從水裏出來,少年的小腿上還沾着水珠。微涼的皮膚在男人灼熱掌心裏微微戰慄着,有一種引人遐想的柔順滑膩。
旋覆呆呆地看着這一切,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不由收緊。
“還疼嗎?”石代赭察覺到他的緊張,擔憂地抬起眼。
“不、不疼……”旋覆慌亂地躲開他的眼神,強忍着愈發難耐的呼吸。
“……”石代赭忽然沉默了。他垂下眼,半晌才道,“對不起。”
旋覆正想說不是你的錯,卻忽見男人低下頭,捧起他的腳踝,輕輕吻上去。
“……!”旋覆驚呆了。
男人閉着眼睛,陽光照耀着他俊美精緻的面容。他親吻少年的足踝,如同信徒親吻十字架上的神像。
虔誠而卑微,懇求神明垂憐。
少年睜大眼。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是男人的脣。少年從未想象過,足踝被人親吻,竟然是這樣的感覺。
他像被一個溫暖的囊包裹住,緊緊勒住,渾身動彈不得。可是心臟又瘋狂鼓動,聒噪地高鳴。熱潮在血管裏奔湧,一陣陣地衝刷他的腦袋。
那種暈眩的感覺又來了。
少年渾身發軟,幾乎要癱倒下去。他不得不抓緊椅子扶手,太過用力以至於指節都微微發白。
好舒服……
他無法自制地沉淪於那種暈眩感,他困得幾乎想閉上眼睛,可是眼睛卻反而睜得大大的。
他緊緊盯着男人,近乎貪婪地凝望着男人親吻他時,雕塑般俊美的側顏。陽光在男人的睫毛上跳舞,時間像融化的糖絲一般被無限拉長。
男人的呼吸拍打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幾乎讓人感到灼燙。
少年覺得快要被他的吻灼傷了。爲何會這樣?
少年暈乎乎地想着,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渴望。
想要更多地方被他握緊,被他掌控,被他溫柔而充滿力量地——
“……!”少年猛然睜大眼。呼吸瞬間一窒。
男人也在他猛然的震顫中回過神來,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望向他。
少年雙眼失神,瞳孔近乎失焦,茫茫然地與他對上了眼。
男人嘴脣一動,正想說些什麼,少年卻忽然縮回腳,整個人像西瓜蟲一樣把自己抱了起來!
“……?”男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呆了,然而還沒來得及問,少年突然又從椅子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往帳篷跑。邊跑邊說:
“我去……換衣服!太、太溼……”少年像被草叢裏的蛇咬了一口,驚慌失措地發着抖說,“我我我是說,溪水……身上都是水!我要換衣服!”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帳篷裏,嘩啦一聲拉上了拉鍊。
石代赭仍保持着單膝及地的姿勢,怔怔地看着帳篷。
溼了?
他抿着嘴脣,細細回味着那句話。
以及方纔從他眼前一閃而過的,另一個小帳篷。
男人不由揚起嘴角,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