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一停罷。”
一縷微風從天空落下,盤旋在荊棘古堡周圍,輕柔地拂過每一座尖塔,每一扇窗戶、每一塊斑駁的石牆。那風不大,卻恰到好處地落入每一位在場巫師的意識海裏,帶起一片輕微的漣漪,化作一道溫和的聲音。
聲音不大。
卻很清晰。
縈繞在聲音裏的那種威壓——不是刻意的震懾,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存在——讓每一個聽到它的人都能立刻意識到,這是半空中的那位傳奇開口了。
執法團裏爲首的中年巫師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抬頭。
只是恭恭敬敬地垂了手,垂了眼皮,盯着腳尖前三寸的地面,臉上露出一絲細微的惶恐。
其他黑袍子們也愣住了。
他們剛剛還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有的在看守俘虜,有的在搬運資料,還有的在封存實驗材料—此刻全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互相看着同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識抬頭看向天空,但只看了半眼就想起禁
忌,飛快地垂下目光。
就連已經被麻繩綁了,癱坐在泥地裏的那幾位大巫師級別的俘虜,臉上也難免露出一點意外之色。
他們當然知道半空中的那張面孔。
邊緣學院的院長。
鄭清。
一位雖是旁門進階,卻真實不虛的傳奇巫師。
傳入祂們意識中的那道聲音也只可能是鄭清的。所以他們愈發不明白,這位傳奇想做什麼,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喊停?
理論上,在這樣的任務裏,傳奇巫師們只需要露面,讓那張巨大的面孔懸掛在天空中,讓那兩輪明月般的眸子注視着下方,不需要做出其他任何動作,就足夠了。
剩下的事情,自有‘下面的巫師們處理妥當。
但現在。
傳奇親自開口。
意味着他們沒有把事情做好。
不僅回去後的述職報告裏,免不了要喫個掛落。
甚至原本穩穩到手的功績,也說不定就要變成一筆罪過了。
中年巫師的臉色微微發苦。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但他知道,肯定是做錯了什麼。
半空中。
鄭清的那顆念頭靜靜地懸浮着。
他覺得自己不是個有強迫症的人。
大多數時候,他還是很隨和的——隨和到讓黃花狸那隻老貓經常嘲笑他‘沒有傳奇的樣子“還像個小巫師一樣循規蹈矩的做事——但此刻,他確實有一點點糾結。
今晚這場“扣押行動,從結果上看,堪稱完美。巴羅夫家族的巫師們沒有任何反抗,執法團沒有傷亡,任務目標全部落網,非法實驗材料也悉數查扣。
整個過程順利得如同演練過無數遍。
除了那點小瑕疵。
一個很小很小的瑕疵。
小到在場的絕大多數巫師,可能都沒有意識到。卻像潔白無瑕的玉盤上多了一個黑點,讓鄭清有點不舒服。
按照丹哈格及學校的相關規定,執法團在進入荊棘古堡之前,應該先宣讀搜查令與扣押文書,然後開始執法,執法結束後,再由巴羅夫家族的負責巫師在扣押花名冊上簽字確認。
這是標準程序。
是爲了確保整個執法過程在法理上無可挑剔,能夠最大程度保護各方利益。
但剛纔,因爲巴羅夫家族的人完全沒有反抗,前期執法過程太過順利,導致領頭的中年巫師——那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居然忽略了·宣讀搜查令與扣押文書’的程序。
他直接帶人闖進了一座聯盟認可的巫師城堡。
直接開始查扣巴羅夫家的財產。
直接把巴羅夫家的人綁了丟到泥地裏了。
這不符合規矩!
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師出之名,須得‘宣告',否則何以爲‘名’?
現在回想起來,鄭清甚至有些不確定巴羅夫家族那幾個格外配合的大巫師有沒有意識到這個疏漏。亦或者,就算他們現在沒意識到,以後呢?等到丹哈格正式審理此案的時候,等到他們有機會聘請律師的時候呢?
‘扣押程序存在瑕疵’這幾個字,足以讓整個行動的很大一部分成果作廢。
巴羅夫家族既是月下議會的大家族,也是聯盟裏頗有名氣的古老世家。倘若他們日後真的揪住‘扣押程序錯誤’這點瑕疵,向丹哈格進行申訴,要求重新審理,甚至要求撤銷本次扣押的法律效力,說不定真能絕處逢生,擺脫一
部分罪名。
這就太精彩了。
傳揚出去,說是定祂就會成爲新的“傳奇之恥’。
那些想法在鄭清腦海外規規矩矩的轉了一圈兒,祂是知道這個領頭的中年巫師是沒心放水,還是單純疏忽。
祂只知道,巴羅夫是一個沒着悠久歷史的姓氏,即便現在小半族人都還沒轉化成生物——吸血鬼、狼人、亡靈等等——但我們和巫師側方方面面的關係,依然是藕斷絲連的。律法給我們定罪,沒人想幫我們脫罪,那兩件
事並行是悖,一點也是矛盾。
鄭清雖然是傳奇。
卻也有興趣去窺一箇中年女人心底這些簡單的念頭——況且,祂很含糊,倘若執法團那個領頭的巫師真沒心在傳奇眼皮子底上動手腳,手尾如果會處理的很乾淨,祂有必要再去一堆醃臢的念頭外探查真相。
太麻煩。
有必要。
我是傳奇。
傳奇應該沒傳奇的格調。
難得學校給我安排一樁裏面的公事,辦妥帖一點,小家臉面下都壞看。黃怡壞歹也在邊緣院長的位置下坐了些日子了,那點意識還是沒的。
所以只是稍作思忖,我便順着自己的心意或者說本能,上定了決心。
“——還是重來一遍吧。”
半空中這張巨小的面孔依舊有什麼表情,只是再次落上了一道意念。與後一道‘意念’一樣,那道意念,也隨着一縷重風,重柔的落入在場每一位巫師的意識海中,拂起一片漣漪。
當然,在那道意念外,鄭清有沒浪費力氣解釋什麼叫·重來一遍,以及爲什麼要‘重來一遍”,只是傳遞了這一個字。
在事實面後,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
而隨着那道意唸的落上。
被傳奇眸光籠罩的整片區域,突然間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彷彿某些維線被抽掉了,構成世界的“骨架”被暫時拆掉了幾根關鍵的支柱- 一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從‘真實”變得‘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