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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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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故意頻頻出入諸王府世家, 屢屢往與花朝案相關的十裏河、探幽坊等地探查, 終於引得隱在迷霧最深處的那隻手,爲掩飾罪行而有所動作, 但,想要徹底抽絲剝繭,仍需時日,而賜死詔書,有如一把隨時會落的利劍,終日懸在那人頭頂, 謝允之權衡再三, 終是先將目前所查, 轉與大理寺卿盧洵上呈,以求穩住聖心。

大理寺卿盧洵的摺子, 沒有被送到承乾宮御書房, 而是隨着滿朝文武的奏摺,一起被送往了未央宮。

鏡月榭失火後,明帝常在未央宮徘徊, 漸夜裏也宿在此處,摺子送來時, 明帝正坐在殿前海棠樹下的鞦韆架上, 望着那隻黑貓趴在另一隻鞦韆架上,寶石般碧綠的雙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曾經,就在此處, 他將她打橫抱起,一直抱到承乾宮前,面對王公重臣,宣告天下,蘇卿乃他至愛,天下之物,無有出其右者,唯有她,在他這裏,當得一個“貴”字,讓滿朝文武重臣,乃至天下人,清清楚楚地聽明白了,言猶在耳,卻已是物是人非。

當時的他所說的“天下之物”,自然不包括江山權柄,因他也從沒想過,剔透玲瓏、淡泊如水的她,會對權力產生興趣,暗行弄權之事…………

“花朝案”一事,設計何等精妙,無論生路死路,她都是贏家,流產未死走了生路後,就兵不血刃地隱在暗處,借他的手,打壓太子諸王世家,壯她虞氏勢力,並將照兒控在手中,這般的縝密狠辣心思,若任她弄權,豈不將大周江山置於火上熬煎?!

但,她真的這般狠辣嗎?

明帝回想與她初相識時,他逼她太過,激得她差點用金簪自盡,卻爲了虞家上下,活了下來,如此重情之人,真會下手去害交好的楚王妃嗎?還是說,幾年下來,她重情義的心,也漸漸淡了…………

明帝越想越亂,感覺頭又隱隱疼了起來,曹方見狀忙道:“陛下,外頭天冷,回殿坐吧。”

明帝起身,經過另一隻鞦韆架時,傾身想攬貓入懷、抱入殿中,那黑貓卻“喵”地一聲,蹭地躍上海棠枝幹,三下兩下,爬到樹頂去了。

明帝冷哼一聲:“畜牲隨主,待它再好,也捂不暖它的心。”

曹方哪敢接這話,只道:“陛下,起風了,龍體要緊,還是回殿吧,裏頭地龍炭盆烘着,暖和着呢。”

明帝抬腳走了半步,忽然頓住問:“她住的那香雪館,底下有地龍供暖嗎?”

這曹方哪裏知道,搖頭道:“老奴不知”,但他也知自“花朝案”後,貴妃娘娘畏寒甚於從前,聖上這是口硬心軟,怕娘娘凍着了,忙道:“虞家不會在炭火等物方面短缺了娘孃的…………”

明帝聞言卻皺了眉頭,“那些炭燻人得很,送銀骨炭過去。”

銀骨炭專供御用,無煙如霜,燃之取暖,可支內室一晝夜溫暖如春,曹方忙應下,欲打發底下人去辦時,明帝又道:“等等……”

曹方頓住腳步,等着御令,然這般等了許久,都沒聽見聖命,他疑惑抬首看去,見將雪的陰沉天色中,聖上神情落寞,聲輕如煙,“她什麼都沒有帶走…………”

夜色濃重,醞釀多時的雪珠子,也密密地落了下來,虞家人將貴妃請至廳中用晚飯,誰也不提那夜驚魂之事,只閒說着府裏幾個孩子的趣事,儘量說笑取樂。

氣氛正好不容易由凝滯轉爲寬和時,門上小廝來報,說是宮中來人送東西。

虞夫人手中的飯碗,差點就給砸了,在場除貴妃如無事人坐着外,衆皆惶恐站起,虞夫人顫抖着握住虞思道的手,“老……老爺…………不會是………………”

虞思道也是真慌了,以爲宮裏送來了白綾鶴頂紅,回頭看貴妃娘娘仍是低眉垂眼、慢慢地攪着碗中鮮湯,強忍住心中驚惶,率衆迎上前去,見那名爲長和的御前內侍,領着諸內侍抬了六七個鑲金紅木箱進來,虞思道等人的心,便稍寬了一寬,及至內侍們將箱子打開,衆人更是齊鬆了口氣。

長和指着箱子,朝廳中主座女子躬身笑道:“貴妃娘娘,這幾箱是您落在未央宮的冬日衣裳,主要是些狐氅暖裘,都是陛下親自挑的,暖和得很,這幾箱裝的是御用的銀骨炭,也是陛下讓送來的。”

自貴妃娘娘忤逆歸府之後,虞家上下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寬心,然而還沒鬆快多久,下一刻,貴妃娘娘淡淡一句話,又讓他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送回去吧。”

長和哪裏敢送回去,差事辦完就想溜了,他躬身朝貴妃施了禮,就要告退回宮時,卻見一直垂着眼簾的貴妃娘娘,忽地抬首看向了他,燈光下,眸光薄涼。

“給陛下帶句話,就說,那天晚上,我說過一句話,覆水難收,絕不回頭。”

雪珠子初落時,明帝批完一應奏摺,拿起了壓底的大理寺奏報。

他起初飛快掠看,然至某處,忽然僵住,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看得極慢,將一道奏報,一個字一個字地,死死盯着,來來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曹方見聖上如此,以爲是燈不夠亮,悄命人再捧兩盞宮燈來,然燈還未擺上案,就見聖上忽地抬首,眉宇凝重道:“傳大理寺卿盧洵!!”

長和回到未央宮時,正見大理寺卿盧洵自殿中出來,他打簾入內,覺氣氛有些不對,聖上正坐在窗榻處,望着手上一道奏報出神,而師父見他回來覆命,朝他微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出去。

長和正欲悄步離開時,聖上已看了過來,眸光幽深,神情莫測,脣微顫了顫,方慢慢啞聲問道:“……她………肯收下嗎?”

長和反覆斟酌着言辭,也不知該怎麼回,明帝見他面露難色,已然知曉未出口的答案,他垂目望向奏摺上密密麻麻的字,正覺這些字織成了一張鐵網,勒得他的心幾欲爆裂時,又聽長和遲疑着道:“貴妃娘娘讓奴婢帶句話給陛下…………”

“………說………”

長和回憶着道:“娘娘說那天晚上,她說過一句話,覆水難收,絕不回頭。”

曹方眼見聖上臉色瞬間煞白,憂道:“陛下…………”

聖上卻擺了擺手,躬着身子,嗓音澀得像被刀器鈍磨過,“下去……都下去…………”

長和滿心不解,垂首隨衆侍退出殿外後,目含疑惑地看向師父,立得了一句訓斥,“不該問的別問!”

長和喏喏低下頭去,卻又聽無聲良久後,師父在他身邊,輕輕嘆了一口氣。

綿密的雪珠子颯颯打在窗上,如道道利箭,砸射在他的心底。

那句話,他自是記得的…………

——“若哪日陛下不要我了,趕我走,我也絕不會求乞天恩,定會走得乾淨利落”…………

她是這樣的性子,他知道的,她說得出做的到,他知道的…………

手中奏報看了多遍,幾乎爛熟於心,鐵證昭昭,就算她在從前行事上,有弄權扶虞之嫌,可在“花朝案”一事上,她無辜清白地很,她沒有以她的性命和與他的孩子作賭,沒有設計下這樣縝密的連環局,也根本沒有那樣狠辣的心思,去戕害楚王妃以奪其子…………

可他先前,爲何就認定了她如此,整整四五個月的時間,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呢…………

琦兒素來淡泊,從不涉權爭,又是楚王妃的夫君,花朝案的受害者,旁人說話,他會反覆猜度,尤其是他的兒子們,他更會猜度他們開腔的動機、背後的勢力,可琦兒不同,這麼多年來,他於朝事是能避就避,這是他第一次就朝事局勢開口,一句話去點他“花朝案最大的受益者是誰”,如撥雲見日一般,天光一下子就照進了他的心底…………

何況,他心底,一直有着懷疑…………

那夜月色確實很美,可鏡花水月,他內心深處,一直都不敢深信她真的接受了他,她抱他時,她吻他時,他心中仍是潛藏着不安、懷疑着真假,因他知,她性有多烈,從前的恨有多強,因他,是個冷血無情、猜忌多疑的帝王…………

“花朝案”越查越亂,她因此中毒流產,受了大罪,卻沒有開口請調交好的謝允之來查案,先前,他將之作爲她就是“花朝案”主謀的實據之一,可如今想,她若是開口了,他又要認定她在幹涉朝事、弄權濟私,在他這冷血帝王面前,真是做什麼都是錯…………

當時她說,“陛下會爲我做主的”,他爲她做了什麼主,他將失去孩子、身體也受到很大戕害的她,疑爲主謀,逐回了未央宮…………

她太聰明瞭,他一開口讓她回未央宮,她就知道他疑心她到了何種地步,回了未央宮便絞了茱萸香囊的絲線,自那時,或就已是覆水難收,不願回頭了。

可他還要一再地磋磨她,把她本就涼了的心,磋磨地齏碎冰冷,他那樣地待她,可她一句話也不說,不問緣由,也不辯解,因爲她知道,“陛下心裏認定了一件事,旁人的話再有道理,也聽不進去。”

是的,他認定了,有先帝呂妃之亂在前,他童年的陰影與青少時大周的江山飄搖,終日懸在他心中,如烏雲般,遮蔽了他的雙眼,他剛愎自用,既疑了她,她說什麼,他都不會信,枉他一直自以爲對她的性情瞭如指掌,其實她對他的瞭解,遠甚與他。

那天晚上,他譏諷問她,先前抱他吻他,種種做戲,是否心中不好受,她如常平靜地很,可卻主動抱吻了過來,前所未有地與他放縱歡好了一回,想來那時,她就決意徹底斷了與他的情,斷了這日復一日、令人絕望的猜忌磋磨,完完全全與他做個了斷,於是第二日當着滿朝文武斷髮,歷數三罪,逼他賜死她。

他從前逼她到那等地步,她也只是辱罵嘲諷,從未對他動過手,可在虞府那一夜耳光打下,如今想來,真是她痛心失望到了極點,人心換不來人心,覆水難收,絕不回頭……覆水難收,絕不回頭…………

錐心刺骨的痛苦,像是一柄利刃,磨割地五臟六腑盡已齏碎,喉嚨猝然劇痛,像是有火,一直燎燒到心底,將一切灼得血肉模糊,明帝顫着手撫上那隻茱萸香囊,獨坐在靜殿之中,有如身在幽海,鋪天蓋地的海水,自四面八方狠烈地撲打着他,令他不斷地往深淵下沉,往那暗無天日、令人絕望的所在沉去,在被無邊的痛苦徹底溺斃之前,明帝遽然起身,攥緊了手中的茱萸香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侍立的宮侍忙不迭垂首,凜風夾雜着雪珠撲面而來,曹方覷着聖上眼底燒得通紅,不安道:“陛下…………”

喉處灼痛地像是被炭火燙過,明帝望着沉沉夜色,張口再三,才終於發出了沙啞的聲音,“起駕,去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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