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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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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笑着看她, “你也和朕說這些好話了嗎?”

蘇蘇亦笑, “陛下不是想聽甜言蜜語嗎?這般說不喜歡嗎?”

“喜歡”,明帝又吹舀了勺鮮蓮鴿子湯送至她脣邊, “來,再喝兩口。”

蘇蘇就着明帝的手,將一盅湯喝了大半,接過茶盞漱口,明帝盯着她問:“真沒嚇到?身上有沒有什麼隱傷,讓齊衡來把脈瞧瞧?”

蘇蘇搖了搖頭, 又嗔道:“都怪陛下撇下我去狩獵, 若陛下不離我左右, 想來也無刺客敢近身了。”

“好好好,都怪朕”, 明帝扶她躺下, 將錦被拉至她肩頭掖好,溫聲道,“朕有些朝事得處理, 你先歇着,朕晚會兒來陪你。”

明帝離了此處, 去了另一頂御帳, 卻未處理朝事,只命人傳懷王來。

蕭玦受召在夜色中急步而來,一路上擬想了種種可能,卻沒想到入帳施禮後, 明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問他的第一句話竟是:“還愛她嗎?”

蕭玦立刻定在當場,只覺渾身血液都似被冰雪凝住,御帳中的第三人曹方,悄將目光在聖上與懷王面上轉了一遭,將身子躬得更低的同時,心中默默爲懷王殿下捏了把冷汗。

蕭玦仰望着御座旁負手而立的大周帝王,心中萬般心思權衡、憤恨翻湧,最後隱忍在脣齒,吞嚥下血意,凝成平淡無波的一句,“父皇想聽真話嗎?”

明帝眸光沉靜,卻似千尺寒潭,不知其下是何等深淵,語意亦是深淺難辨,“你若扯謊,便是欺君。”

隱於寬袖中的雙手攥握成拳,蕭玦目光如炬,直視着他的父親與君主,一個字將多年的隱忍扯裂於父帝之前,“愛!”

曹方已覺後背有汗滲出,悄看聖上,卻依然神色平靜,什麼也看不出來,只道出的話語依舊令人心驚,“恨朕嗎?”

心中翻騰的情緒漸已得到控制,蕭玦靜靜望着明帝道:“恨過兩次,一次是父皇命她回府和離時,她是兒臣此生至愛,兒臣那時如聞晴天霹靂,一時無法接受,恨父皇爲何要奪了兒臣的命去,一次是她斷髮求死之時,兒臣不解,恨父皇既得到她,爲何不肯善待她,將她逼到那般地步………”

明帝靜聽蕭玦將話說完,望着燈樹上搖曳的火光,淡道:“有恨到想殺了朕嗎?”

蕭玦立跪下道:“兒臣不敢,父皇是父是君,兒臣身體髮膚、衣食榮華,皆是父皇所賜,若無父皇當初下旨賜婚,兒臣也無緣與她結爲夫婦,怎敢生此歹毒之心?!!”

他朝地重重一叩首,響亮的砸地聲直聽得曹方心裏一震,“兒臣曾有恨意,心懷怨懟,可父皇是天下至尊,所能給她的,遠遠超過兒臣,兒臣自愧不如,旁觀多年,眼見她在父皇身邊,笑意愈來愈真,封後以來,更是情真意切,這都是兒臣……兒臣所從未得到過的,兒臣見她如此,漸已釋懷,唯盼她此生安好,與父皇恩愛相諧、再無嫌隙。”

帳內陷入沉寂,只聞帳外林風吹嘯,裹挾着瑟瑟秋寒,撲打在帳上,許久,明帝將視線轉落在蕭玦身上,“左臂的刀傷嚴重嗎?”

蕭玦低首道:“只是皮肉傷而已,不敢勞父皇掛心。”

明帝邊負手掠過蕭玦身側,邊淡聲吩咐道:“去太醫院拿兩瓶御用金瘡藥,傷好得快些。”

蕭玦深深叩首,“兒臣多謝父皇。”

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聽得出帳的腳步聲漸遠,慢慢直起身子,眼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再次攥緊了雙拳,咯咯作響,傷處凝結的血痂因此繃開,但與內心之恨相比,皮肉之痛顯得如此輕微,不值一提。

夜色千帳燈,明帝徐步至就寢的御帳前時,見蕭照正立在帳外,怔怔地望着緊闔的帳簾,一動不動,上前問道:“杵在這兒做什麼呢?”

蕭照回過神來,忙躬身行禮道:“回皇爺爺,照兒聽說皇後孃娘遇刺,憂急攻心,想來探望皇後孃娘,可來時,宮人說皇後孃娘已歇下了,照兒理應離開,可又實在放心不下…………”

“別擔心,她無礙”,明帝牽了蕭照的手道,“陪皇爺爺走走吧。”

蕭照隨明帝行走在慘淡月色之下,見明帝眉宇凝沉,輕問:“皇爺爺有心事?可是在想皇後孃娘遇刺一事?”

明帝淡笑一聲,“朕想起了小的時候,曾被人問過一個問題,今兒也來考考你,若你身上,生了一塊瘤,或會惡化,或也不會,若惡化,即有性命傾覆之險,若不會,則一世無虞,你當如何?”

蕭照不假思索道:“那照兒定請醫師,將那瘤剮除地乾乾淨淨。”

明帝笑道:“這樣剮肉流血,你自己也將痛楚徹骨,其實,它也有很大可能並不會惡化……”

蕭照認真道:“但凡有一絲惡化的可能,照兒也不允許它留在我身上,寧可信其有,再怎麼痛楚徹骨,照兒仍能活着,可若留着它,卻有喪命的可能,即使那可能極其輕微,也依然存在,當斷則斷,一時的猶疑,反會留下禍根,萬一真有惡化的一日,悔之晚矣。”

明帝微低首望着他的孫兒,輕笑一聲,“你倒和朕當年,說了同樣的話。”

將近亥正時,明帝回到御帳,儘管放輕動作盥洗更衣,可在摒退宮人、繞過屏風後,卻見幽迷燈火中,榻上的蘇蘇,正睜眼靜望着他。

明帝上榻將她摟入懷中,輕問:“可是朕吵醒你了?”

蘇蘇微搖頭,“醒了有一會兒了。”

明帝道:“照兒想來看你,知你歇下了,在帳前站了許久。”

蘇蘇嘆了一聲,“他很擔心吧……”

明帝輕撫着蘇蘇光滑的鬢髮,嘆道:“照兒是個好孩子,聰慧明理,心地仁厚的同時,又能頗有決斷。”

蘇蘇想到前世蕭照是明帝皇位的繼任者,暗算當前局勢,也確是蕭照越過太子諸王登基,對她最爲有利,遂接着明帝的話,讚了蕭照幾句後,適可而止,開着玩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多來幾次刺殺,照兒習慣了,也就不會這樣擔心了……”

明帝摟她的手臂微緊,在她頰處輕輕一吻,“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安心。”

蘇蘇輕道:“有陛下在,我就安心。”

幽暗的燈光中,明帝的聲音有些沙啞,“……若朕不在了呢?”

蘇蘇依依伏在明帝身前,“不許不在……”

明帝低道:“早晚是要走的……”

蘇蘇無聲良久,輕如呢喃,“那晚一些……”

明帝沉默許久,最終輕輕“嗯”了一聲,他擁着她,感受着她親密地伏在他懷中,呼吸漸勻,沉沉睡去,手輕撫着她的肩頭,在她軟密的烏髮處,輕輕落下一吻。

花朝案懸而未決,現又多了樁刺殺案,再加上沈霽月舊事,天下人皆在暗議,萬人之上、風光無限的大周皇後,集寵愛於一身,卻又集怨恨於一身,周遭是何等刀劍風霜。

從前,虞氏女民間聲名極差,人皆道是其勾引家翁、魅惑君主,可這些年下來,虞氏女未有妖妃之舉,其家族政/治名聲亦極清明,民間雖仍對其心存疑慮,但風評漸已好轉。當週濂老大人擔任皇後冊封正使一事傳出,天下皆驚的同時,從此對虞氏女、如今的大周皇後,幾乎都不復從前偏見,想來連周濂老大人都已低頭,虞氏女定然人品昭昭、無可指摘,堪爲母儀天下的大周皇後。

人有向弱心理,皇後從未害人,卻總是被害,民間私議着這幾樁懸案的同時,將昔年廢太子構陷皇後的巫蠱案,也翻了出來,暗揣如今,又是何人在後出手。

朝堂亦在揣測,當初花朝案爆發,聖上雷霆震怒,連帶着太子諸王,不知把前朝多少人裹挾進他的怒火中,但此次皇後遇刺,聖上卻是相對平靜,但這平靜就像是幽海,不知下面藏着些什麼,不知聖上將矛頭對準何方,更令人惴惴不安。

從前的懷王妃,如今的大周皇後,之於聖上是什麼,在聖上心中是何等地位,前朝冷眼旁觀多年,都已瞧明白了。

起初,前朝以爲聖上荒唐、鬼迷心竅,故而奪了兒媳,封妃盛寵。可這些年下來,前朝都已看清楚,那不是寵,而是愛,且還不僅僅是帝王之愛,更有幾分尋常夫妻之愛。虞氏女伴駕多年,沉浮多次,外人看來像是後妃得寵失寵,可如今想想,倒像是尋常夫妻吵架拌嘴冷戰了起來,若非因愛,再怎樣的帝王盛寵,也不足以使虞氏女在犯下那樣的忤逆之罪後,不但毫髮無損,反還能升到皇後的位置上去。

聖上待皇後如待至寶,若這幾樁案子一同查清,屆時朝堂將會掀起怎樣的風暴,前朝擬想那日的到來,都不禁心思沉重,而風口浪尖之人,心中卻依然平靜,她命人傳了吏部尚書,邀他在幔城附近白水湖閒走,遙望着遠處藍天如洗,有白鶴排雲而上,皎潔出塵。

謝允之與她並肩而立,陪她凝望着白鶴遠去,輕聲低問:“你心中已有了人選?”

蘇蘇輕踢開腳邊一粒白石,靜望着它咕嚕竄進湖中,沒入水底,“枕邊之人,想要徹底相瞞,總是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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