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補昨晚的,昨晚太困了,睡着了。
小白剛說到“但是”,榴榴就跳腳了:“但是!又是但是!!小花花你別說啦。”
你看,就連榴榴這種心大的小孩子都忍不了,小花花怎麼這麼折騰人呢,要讓小冬非死...
喜娃娃的嘆息像一縷薄霧,在初夏午後的空氣裏飄了許久才散開。Robin仰起小臉,睫毛撲閃,忽然問:“喜兒姐姐,那……我媽媽生了小寶寶以後,是不是就沒人陪我玩了?”
小白正蹲在桑樹底下幫白建平剝豆角,聞言直起腰,把沾着青汁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順手摸了摸Robin的頭:“傻憨憨,你媽生的是弟弟妹妹,又不是把你送走啦!再說了——”她頓了頓,眼睛一亮,“你不是還有我這個總導演兼大姑姑嘛!還有嘟嘟、榴榴、史包包、小悠悠……整個學園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Robin低頭揪着衣角,沒說話,但肩膀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輕輕託住了。
這時,白建平掀開鍋蓋,一股濃香裹着熱氣騰地衝出來,瞬間壓過了蟬鳴與風聲。他用長勺攪了攪紅燒排骨,湯汁濃亮,排骨顫巍巍泛着琥珀色的光,邊緣微微捲起,肉香裏還透出一絲八角桂皮的暖辛。旁邊鐵鍋裏的鯽魚豆腐湯正咕嘟冒泡,雪白奶湯翻滾着,浮着細密金黃的油星,青翠的小蔥末浮在湯麪,像撒了一把碎玉。
“舅媽!”小白忽然拍手,“快看!舅舅的竈臺都冒仙氣了!”
馬蘭花剛從門衛室借來兩個摺疊凳,正往桑樹蔭下襬,聞言抬頭,鼻尖微動,嘴角一翹:“他這鍋氣,比你老漢熬中藥時的還足。”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啊……你舅舅這手藝,怕是藏着點什麼。”
小白耳朵一豎:“藏着啥?”
馬蘭花沒答,只朝白建平那邊努了努嘴。白建平正背對着她們切土豆絲,刀落砧板,篤篤篤,節奏勻稱,手腕沉穩,連肩胛骨的起伏都透着股熟稔勁兒。他左手拇指輕輕抵住土豆,指腹微彎,護着指尖,那是常年下廚的人纔有的本能——不靠刀工炫技,只求快、準、不傷手。可就在他側身去夠鹽罐時,袖口滑下一截手腕,腕骨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若隱若現,細長,略彎,像一枚被歲月磨鈍了棱角的月牙。
小白瞳孔一縮。
她見過這道疤。
去年冬天,她在老宅閣樓翻找舊相冊,掉出一本泛黃的《川菜烹調技法(1987年內部試用版)》,書頁夾層裏,靜靜躺着一張褪色照片:二十來歲的白建平站在竈臺前,繫着藍布圍裙,手裏端着一盤糖醋排骨,笑容明朗,右腕上,那道疤清清楚楚。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寫着:“建平第一次獨立掌勺,糖醋排骨獲廠辦食堂年度優勝獎——1987.12.28”。
可後來,這雙手再沒碰過竈臺超過三個月。
她記得清楚,奶奶病重那年,白建平在醫院守了四十六天,回家後第一件事,是把廚房裏所有鍋碗瓢盆洗得乾乾淨淨,碼進櫥櫃最底層,再沒打開過。
“舅媽……”小白聲音輕下來,“舅舅他……是不是……”
馬蘭花抬手,輕輕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輕,卻沉得讓她說不出後面的話。“有些火,滅了十年,不是不想燃,是怕火苗太旺,燙着別人。”她望向白建平的背影,目光柔軟而銳利,“可今天,他願意把火升起來,讓滿院子娃兒聞見香味——這就夠了。”
小白鼻子一酸,忙低頭繼續剝豆角,指甲掐進豆莢裏,脆響一聲。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張總!您可算來了!”姜老師迎上去,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驚喜。
張嘆一身淺灰亞麻襯衫,袖口挽至小臂,手裏拎着個深藍色保溫箱,額角沁着細汗,笑意溫潤:“路上堵車,抱歉來晚了。這是剛從雲貴高原空運來的野生松茸,配舅舅的紅燒排骨,解膩提鮮。”他把保溫箱遞給小白,“還有給孩子們的下午茶點心,手工山核桃酥,無添加,小酥餅裏嵌了芝麻醬和蜂蜜。”
小白接過箱子,沉甸甸的,掀開蓋子,松茸特有的清冽菌香混着蜜香撲面而來。她眼睛一亮:“張總你太周到了!”
張嘆笑着搖搖頭,目光掠過桑樹下忙碌的身影,停在白建平身上,微微頷首:“白老師,辛苦。”
白建平正用漏勺撈起最後一塊排骨,聞言抬眼,兩人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沒有多餘言語,白建平只點了點頭,轉身舀了一勺熱湯,倒進旁邊早已備好的小瓷碗裏,遞過去:“嚐嚐,火候剛好。”
張嘆接過碗,吹了吹熱氣,小啜一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有光:“鮮得……像把整個山林含在嘴裏。”
白建平嘴角微揚,沒說話,卻轉身掀開另一口小砂鍋蓋——裏面是煨了三個鐘頭的蓮藕排骨湯,藕塊粉糯,排骨酥爛,湯色清亮微褐,浮着幾粒枸杞,如紅珊瑚沉在琥珀裏。“孩子們喝這個,不膩,養胃。”他聲音不高,卻讓圍過來的幾個孩子齊齊嚥了下口水。
榴榴第一個躥上前,眼巴巴:“白舅舅!我能先喝一口嗎?就一小口!保證不燙嘴!”
白建平把砂鍋往裏挪了挪,避開她伸過來的手:“等開飯。”
“可我肚子在唱歌!”榴榴捂着肚子,誇張地扭來扭去,“它唱的是‘咕嚕嚕~想喝湯~’!”
“那讓它唱完再喫。”白建平抄起長勺,敲了敲鍋沿,鐺一聲脆響,“現在,全體演員——回片場!最後三場戲,拍完,開飯。”
話音未落,院子裏頓時炸開歡呼。史包包原地蹦高三尺,小悠悠拽着嘟嘟的手拼命搖晃,連一向淡定的喜娃娃也踮起腳尖,扒着桑樹粗糲的樹皮往廚房方向張望。
只有Robin沒動。她盯着白建平手邊那口剛熄火的鐵鍋,鍋底殘留着一層薄薄的、金紅色的油漬,在陽光下泛着溫潤光澤。她忽然跑過去,踮腳,伸出食指,飛快地在鍋沿上抹了一下,湊到鼻尖嗅了嗅。
“Robin!”小白驚呼,“別亂碰!”
Robin卻笑了,把沾着一點油星的指尖舉到眼前,陽光穿過她透明的指甲蓋,那點油漬竟折射出七彩微光。“白舅舅,”她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你鍋裏,是不是加了星星?”
白建平一怔。
Robin認真點頭:“真的!我嘗過星星的味道——上次在屋頂看流星雨,爸爸給我喫了一顆跳跳糖,爆在舌頭上的時候,就是這個味兒!”
白建平看着她沾着油光的指尖,看着她眼裏映着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他也是這樣站在廠辦食堂的竈臺前,第一次獨立掌勺。當時,廠長的女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也是這樣踮着腳,用手指蘸了點鍋邊的糖色,舔了舔,然後大聲宣佈:“叔叔,你鍋裏炒出了彩虹!”
那時他笑得前仰後合,把小女孩舉高高,轉了個圈。
如今,他緩緩蹲下身,與Robin平視,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顆玻璃紙包着的橘子硬糖,剝開,輕輕放進她手心。“喏,”他說,聲音低沉,卻像砂鍋裏咕嘟的湯,“星星,分你一顆。”
Robin攥緊糖,咯咯笑起來,轉身就往片場跑,辮梢甩得飛快。
小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軟軟地塌陷下去,又穩穩地託住了。
十二點二十五分,所有鏡頭順利殺青。
十二點三十分,白建平揭開最後一口蒸鍋——裏面是整整齊齊二十個荷葉糯米雞,碧綠荷葉舒展如傘,糯米晶瑩泛着油光,雞肉嫩滑,香菇肥厚,慄子粉糯,香氣霸道地撞開所有人的鼻腔。
“開飯!”白建平一聲令下。
孩子們尖叫着湧向長桌。張嘆親自幫忙盛湯,姜老師端着一摞粗陶碗穿梭其間,馬蘭花不知從哪摸出一條紅綢帶,系在白建平腰間,打了個俏皮的蝴蝶結。老李搬來三張拼在一起的課桌,鋪上藍布,成了臨時餐桌。
白建平沒坐。他站在人羣外圍,看着孩子們埋頭扒飯,腮幫鼓鼓,湯汁順着嘴角流下也顧不上擦;看着張嘆把第一塊糯米雞夾進Robin碗裏,Robin立刻把雞腿肉撕下來,塞進嘟嘟手裏;看着榴榴一邊嚼着排骨一邊含糊不清地誇:“白舅舅!你這手藝!比我家樓下那家米其林推薦店還絕!”
馬蘭花端着一碗湯走過來,遞給他:“喝口湯,潤潤喉。”
白建平接過,沒喝,只是看着湯麪浮沉的蔥花。“其實……”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早該回來的。”
馬蘭花沒接話,只是抬手,替他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桑葉。葉脈清晰,青翠欲滴。
這時,Robin忽然跑回來,仰頭,把手裏那顆橘子糖剝開,不由分說塞進白建平嘴裏。“白舅舅,”她眨眨眼,“星星,要一起喫才甜。”
糖在舌尖化開,清冽微酸的橘香混着一絲奇異的甘甜,像初夏第一縷穿破雲層的陽光。白建平怔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慢慢咀嚼,慢慢吞嚥。
他抬眼,望向滿院子喧鬧的、鮮活的、吵嚷着要加飯的孩子們。陽光落在他們汗津津的額角,落在沾着飯粒的鼻尖,落在互相搶食的筷子尖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小白臨走前,偷偷塞給他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他回家後纔打開,上面是稚拙卻用力的鉛筆字:
【舅舅:
我知道你怕火太大,會燎着人。
可你看啊——
我們不怕燙。
我們正餓着呢。
小白敬上】
紙角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缺了一顆門牙。
白建平站在喧鬧中央,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離的笑,而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着煙火氣的、實實在在的笑。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去Robin嘴角一粒飯渣,動作笨拙,卻無比自然。
“好。”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下次……我還來。”
風穿過桑樹,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掌聲。
遠處,小紅馬學園的電子屏上,新換的標語悄然亮起,藍底白字,溫柔而篤定:
【成長,是一場熱氣騰騰的奔赴】
小白端着空碗經過,看見了,悄悄舉起手機,拍下這一刻。照片裏,白建平微微佝僂着背,正低頭給Robin盛第二碗湯,陽光勾勒出他鬢角新生的幾縷銀絲,而Robin仰着小臉,眼睛彎成月牙,手裏還緊緊攥着那顆沒喫完的橘子糖。
屏幕右下角,時間顯示:13:07。
飯香未散,蟬鳴正盛,日子正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