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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驗身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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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試定在四月二十五, 在貢院舉行。

程尋提前去熟悉了一下方位。等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她剛一出門, 就看到了門口守着的馬車。

這馬車甚是華麗,帶着宮中的徽記, 並不是她尋常乘坐着去宮裏的馬車。

馬車附近站了不少守衛,一個個鎧甲分明,神情凜然。

程尋眨一眨眼,差點疑心自己看錯了。

車簾晃動,一角被掀起,探出一張她極爲熟悉的臉。少年眉目清雋,神情溫和, 他笑意溶溶:“快上來吧。”

“嗯。”程尋微微一怔, 手搭在他伸出來的手上,躍上了馬車。

蘇凌輕聲吩咐車伕:“出發吧,去貢院。”

“是。”

馬車行駛。

程尋深吸了一口氣:“你要送我去貢院?”

“也不是。”蘇凌輕笑着搖頭,“不單單是爲送你, 今日博學宏詞科初試, 天下士子齊聚京城,父皇命我前去巡視。”

程尋點頭:“原來如此。”她這才注意到,今日蘇凌的衣飾不同於平時,一身華服,金冠壓頂,越發顯得風采卓然。

忽略自己逐漸變快的心跳,程尋想當初他們還是同窗好友, 可現在一個是考生,一個是巡考組的。她想起自己擔憂的事情,忍不住道:“我還是擔心驗身的問題。”

爲此,她今天特意準備了一番。如果驗身的人不需要她脫光衣服檢驗的話,應該看不出她是個姑娘吧?

“你怎麼還在愁這件事?”蘇凌頗有些無奈的模樣,抬手在她頭上輕拍了一下,“這事交給我,你只要考好就行。”

程尋仰臉對他一笑,心中感動,道謝的話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她大力點頭:“嗯。對了,我沒有跟家裏打招呼說我要考試的事情。呀,這次參加的人好多的,我那天去貢院外看的時候,還見到了柳明豐呢。”

蘇凌神色平淡:“機會難得,自然都要試試。”

他心說,尤其柳明豐在學院功課平平,見這次放低門檻,更想試一試,搏一搏。

程尋坐在馬車裏,和蘇凌說着話,不知不覺減輕了緊張情緒:“不過我三哥沒有報名參加,聽他說,他想正兒八經考科舉。這次的考試和科舉的題目會不大一樣。”

蘇凌笑笑:“不管題目如何,我相信你都會得的不錯。就算不信自己,你也得信那三位夫子。”

“放心啦,我會好好考的。”程尋粲然一笑。可是漸漸的,她發覺好像有哪裏不對,掀開車簾看看車外,“蘇凌,車伕是不是認錯路了,這不像是去貢院的路啊。”

“沒錯,繞遠了而已。”

“爲什麼要繞遠?我今天趕時間啊。”程尋不解,“是那邊路壞了嗎?”

“你放心,我自有我的道理。”蘇凌灑然一笑,胸有成竹,“不會遲到的。”

程尋對蘇凌甚是信任,當下也不生疑,只點一點頭:“那好。”她定了定神,默默在心裏溫習功課。近來白夫子他們沒少針對她的薄弱科目爲她補課,她對自己還算是有點信心的。

馬車慢悠悠行着,等到了貢院門口時,早排好準備進去的士子長隊,已經只剩下了三個人。不遠處的家丁、父兄等送考者正焦灼而期待地站着。

侍衛開道,馬車緩緩在貢院門口停下,場中衆人均看了過來。

只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了藏藍色的車簾。拇指上的一點碧色,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緊接着一道身影跳下了馬車。

那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修長,一身華服,有眼尖的已然認出了這是大周的二皇子:“是二殿下!”

“對啊,是二殿下。”

“聽聞二殿下貌動天下,今日一見,果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

儘管這些議論聲是刻意壓低過的,但還是不偏不巧,傳入了蘇凌的耳中。他環視四周,衝在場諸人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又略一頷首,向衆人示意。

就在衆人以爲他會進入貢院,或是同在場百姓打個招呼時,他身後的馬車再次掀動,跳下來一個人來。

這人身形纖瘦,穿着寬大的服飾,頗有些仙人之姿。然而她一抬頭,卻教衆人暗道失望。

一張臉黑乎乎的,若仔細看,五官倒也出彩,尤其一雙眼睛目光流轉,甚是靈動。只可惜黝黑的膚色讓其外貌大打折扣。

這麼一個人站在風采卓然的二殿下身邊,讓人扼腕嘆息。

程尋無心觀察圍觀羣衆,她視線直接鎖定了僅剩兩人的隊伍,看一眼蘇凌:“我過去了?”

“一起吧。”蘇凌說着,款款向貢院門口的隊伍行去。

主持此次博學宏詞科考試的三位考官,早聽到消息。年紀最輕、資歷最淺的杜聿出來相迎。

程尋走到隊伍後面時,將自己備好的戶籍資料呈了上去。

蘇凌則與新迎出來的杜聿交談:“如何?”

杜聿拱一拱手:“一切正常。”他眸光微轉,視線落在正呈遞資料的程尋,眸中閃過震驚之色,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先時看過考生花名冊,也知道確實是有程尋這麼一個考生。當時他只當是同名同姓,卻不想竟真的是她。

他心底抽一口冷氣,好大的膽子。但是視線移到二殿下身上,他心底的震驚之情頓減。能讓皇帝同意女扮男裝做伴讀,那麼參加博學宏詞科的考試,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心念微轉,數日前,二殿下同他說的話又出現在了耳旁。

原來二殿下口中的同窗竟是她。

不過,確實也只有她能讓二殿下去同他談交情,也只有她,能讓他親至貢院。

蘇凌瞥一眼程尋,轉向杜聿,輕聲道:“修遠年紀輕輕,未到及冠之年,就要有衆多門生了。”

杜聿一笑,甚是謙和:“不敢不敢,是皇上隆恩,我只不過是隨幾位恩師見見世面。”

他雖同蘇凌說着話,可眼角的餘光一直看着程尋,見她已覈實過了身份,遂笑一笑:“好了?就隨我來吧。”

程尋見到杜聿,倒也不甚喫驚。此次考官是誰,她之前也聽說了,但她倒沒想到,杜聿會這會兒出來。

見杜聿沒有直接揭穿她的身份,她衝其笑了一笑:“有勞大人了。”

蘇凌忽道:“父皇命我來這裏看看,我和你們一道進去。”

他這麼開口,杜聿自然不能阻攔他。

貢院考室旁邊設一暗室。在程尋之前的那個考生,剛結束了驗身出來。

他方纔被剝了個精光,此刻重又穿上衣裳,臉上還有點不自在。沖年輕的杜大人和二殿下各點頭問好,跟着兵士向屬於他的考室行去。

程尋深吸一口氣,雖然蘇凌告訴她,不會有事,又是杜聿引了她進來。可她的一顆心仍被緊張攥得緊緊的。

杜聿皺一皺眉,衝程尋動了動下巴,示意她入內。他則對蘇凌道:“進考室之前驗身,主要是爲了防止夾帶。”

蘇凌點頭一笑:“修遠說的是,是該嚴苛一些。”

他神情淡然,可杜聿卻不像他這般。

杜聿輕咳一聲,就在暗室門口,也不正式進入,動作極大,輕輕拍一拍程尋的肩頭、胳膊、腿等處。

他握慣了筆桿子的手,有意無意略過了她胸前背後、小腹等處。至於查看衣衫是否有夾帶、看鞋襪裏是否有夾帶,更是直接省略。

饒是如此,他也能感覺到停留在他身上的灼熱的目光。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二殿下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一時覺得手腕有些重。

咳嗽一聲,杜聿神情嚴肅,吩咐道:“帶她去考室。”

“是。”

隨着這一聲“是”,程尋懸着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衝蘇凌和杜聿展顏一笑,將感激的話壓在心裏,跟着去了屬於他的考室。

望着她遠去的背影,蘇凌收斂了脣角的笑意,對杜聿道:“多謝修遠了,父皇想看一看她能考什麼樣。”

他之前已同此次的考官打過招呼,但到底還是不大放心,親自走這一趟,才能真正安心。

杜聿笑笑:“她學問好,想必皇上不會失望。”

程尋進了考室。

所謂的考室,就是號房。高六尺寬三尺的小黑屋,並不敞亮。

爲防止作弊,所有考生筆墨紙硯、蠟燭以及期間膳食均是朝廷統一提供。

程尋略微打量了一下考室,就開始坐下。少時得了考卷,認真分析。她暗示自己,只當是還在崇德書院,這只是尋常的月測。

把考試當做平時即可。

考室的環境並不甚好,至少隔音效果不怎麼樣。她正認真冥想,隔間的考生嘩啦啦抖試卷的聲音教她心生煩悶。

默唸了兩遍《大學》,她調整好了心態,才又繼續忙自己的。

詩、賦、論、經、史、制、策、算,考試的範圍廣,考察的內容就相較於正式的科舉淺了一些。而且並不像科舉那般分爲三場,而是所有試題一起發下來,要求在三日三夜內寫完。

這時間給的算是充裕,但連續高強度的考試非常磨人。

程尋史、制、策、算都學的不錯,尤其是算,更是她的特長。她乾脆由易到難,一門一門來。

先將自己擅長的給寫好,至於自己不大擅長的,她一直惡補着,自覺也還行。牢記夫子們的叮囑和教誨,她想,她這一次比她過去的每一次測試都要認真。

認真應試的程尋,甚至幾乎忘了時間的流逝,只有餓極了時,才喫些東西,灌點冷茶,繼續。奇怪的是,精神高度集中的她,竟然很少覺得疲憊。真累了,就收拾一下書桌,趴着趴一會兒。

所有題目完成,她檢查了數遍。待能夠交卷出去時,她只覺得身心俱疲。

貢院門口站了不少人,都是接考生的。

從貢院出來的考生,神情各異,有一臉興奮,自信滿滿的,也有嚎啕大哭的。

程尋隨着人流走出貢院,在喧鬧的人羣中,聽得有人喚她:“程公子,程公子!”

她循聲望去,見到一個熟人蘇凌身邊的侍衛燕山。

周圍亂糟糟的,都是接自家考生的人。程尋驟然見到熟識的人,心裏一暖,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揮了揮胳膊:“燕山!”

燕山身形靈活,在人羣中走來走去,很快到了她跟前,輕輕拍了拍她肩頭:“程公子,我家公子在那邊等你。”

他伸着胳膊,護着程尋走出人羣。

程尋果然看到了停靠在一邊的馬車。不是蘇凌先前送她參加考試的那輛,而是她平時乘着進宮的馬車。

她心頭一熱,大步走了過去,掀開車簾,向裏望。

蘇凌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衫,雙目微合,倚着馬車壁。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到來,他也不睜眼,微微一笑:“呦呦,上來吧。”

程尋笑道:“好啊。”

考試完了,真的是一身輕鬆呢。

她跳上馬車:“你等了多久了?”

蘇凌睜開眼,眸中流淌着笑意:“沒多久……”

“好久了,天不亮就來了!”燕山的聲音忽的在外面響起。

程尋不說話,她微微低了頭,眉眼彎彎,自己指了指車外,似乎在說“我都知道了呢。”

蘇凌雙目微斂,彷彿沒聽到燕山的話,他輕咳一聲:“考的怎麼樣?”

考的怎麼樣?

見程尋皺眉,他心裏一沉,心說,這多半是沒發揮好了,忙道:“這種考試,並不能真正彰顯人的水平,也看不出人究竟有沒有真才實學。你三哥不是都沒參加嗎……”

程尋微怔,很快意識到他是在安慰自己。她心中暖流湧動,笑嘻嘻道:“我覺得還成吧,反正儘量都答了,字寫的也可以,卷面乾淨,沒有污漬。”

反正考都考了,想也沒用。

她打了個哈欠:“就是我好累啊,趴在桌子上,硬硬的,也睡不好,連張牀都沒有。也不知道是誰設計的,爲什麼要所有科目一起考試,三天三夜啊,啊呀,這都不是拼學識的,這分明是拼身體的。我隔壁那個,考到第二天,就被抬走了……”

“死了?”蘇凌神色微變。

程尋擺手:“不是不是,暈過去了。每隔一個時辰,就有人巡視,見他暈倒了,就擡出去就醫了。你不是巡考的麼?你不知道?”

蘇凌笑了笑,沒有說話。

而程尋略一思忖,已經明白了過來,巡考組的成員肯定是特殊的,未必會時時刻刻都守着貢院,時不時來看一兩次,就算是認真負責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蘇凌皺眉。

程尋嘆道:“我舊日的兩個同窗,杜同學成了主考官,蘇同學呢,則是巡考官,只有我,是個考生。唉……”

蘇凌沒想到她在想這些,不由輕笑。

程尋瞥了他一眼,又道:“如果我真考中了,將來說出去,我豈不是成了杜同學的門生?同窗變成門生,好丟臉。”

“你爲什麼不想着你考中狀元呢?”蘇凌笑問,“同窗好友都是狀元,豈不是一樁佳話?”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花費太多時間。看她的表現,知道她考的大約不錯,就夠了。

程尋嘻嘻一笑:“狀元嘛,就不想了。”

她對能夠平等地參加科考,一直有些執念。今天算是了卻她一樁心願。

想到在這中間出了大力的蘇凌,她忍不住伸臂抱了抱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蘇凌見她抱了過來,極其自然地回抱她。

然而剛一伸出手,就被她掙開。他訝然:“怎麼?”

程尋低頭看一看自己,苦了臉:“三天三夜沒洗澡了,你不嫌棄我,我都嫌我自己。”她抬起胳膊,嗅了嗅,好在沒什麼奇怪的味道。但她仍是小心翼翼往旁邊挪動了一下,試圖遠離蘇凌。

她這舉動教蘇凌哭笑不得,不過他一直知道的,他的姑娘向來很在乎在他心裏的形象,之前還不止一次問過他,有沒有覺得她臉黑不好看。

程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還好,不算亂。她盯着蘇凌:“你有鏡子麼?我看看我臉上粉掉了沒。”

“沒有,沒掉。”蘇凌毫不猶豫道,“你不是困了麼?歇一會兒吧。”他說着拍了拍自己的肩頭:“呶,這兒,還有這兒。”說話間又指了指自己的膝頭。

程尋一臉警惕,連連搖頭:“啊,不,我得回了家,沐浴之後,再休息。”

她確實困,可此刻偏生清醒得很。她想,可能是高度精神太久了。

馬車還在行着。程尋這纔想起問道:“是回我家的路嗎?”

“是,沒繞遠。用不用喫些東西再睡?”

“再說吧。”程尋胡亂擺了擺手,“得先沐浴啊。”

三天三夜啊,在那個小黑屋裏,她想想都覺得不自在。

一到了京城程宅,她跳下馬車,就揚聲喚道:“江嬸,江嬸!我回來啦,有熱水沒?我想沐浴啊。”

江嬸聞言從房內走了出來,她只知道呦呦有事,三日不能回來,還說不用告訴她爹孃。這幾天她一直提心吊膽,這會兒聽見呦呦的聲音,江嬸喜不自勝:“誒誒誒,有有有,我這就去準備。”

將程尋送回程宅,知道她要休息,蘇凌並未多待,只請江嬸給呦呦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他就回宮了。

而程尋沐浴過後,飛速絞乾了頭髮,略微喫一些江嬸端來的食物。她對江嬸解釋:“是宮裏的夫子,要考我,我現在通過考試,回來了。”

江嬸對此也不甚懂,只連連感嘆:“嗯,回來就好,你可還要在喫些。”

“不用不用,夠了。”程尋擱下碗筷,繼續擦拭頭髮。

大約是心靜了下來,不等頭髮完全乾,她就上下眼皮直打架了,江嬸走後,她掩門上牀。這一回,不需要她背任何一篇文章,沒多久就睡着了。

這一覺她睡得極沉。

再醒過來時,她怔了好久,才下牀,推開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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