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蒼老憔悴的李女士站在茫茫雪地（假的雪地背景），忽然回首，那些盼望、失落，惆悵與惦念，等等複雜的情緒反覆閃現，最後都化作了脣邊極淡、極淡的微笑。 只是神經抽搐一般的，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個笑帶着一絲神經質的意味，而她眼神裏卻是空的，什麼也沒有。她長身而立，娉婷柔弱，卻又腰桿挺直，堅硬的仿似無堅不摧。她始終對着來人的方向出神。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然後，她空洞的眼神裏躍起了一點光，明滅不定，像螢火，那麼微弱。可是她的臉上又出現了奇特的表情，猶如少女，那是看到了情人的眼神。儘管她的眼角佈滿了深刻的皺紋，可她顧盼間，光華流轉，是說不出的動人。她的手緊緊攥着袋子裏的東西，然後拿了出來，是一顆潔白的珍珠。 李女士的名字就叫李珍珠。 那顆珍珠是男主送給她的定情之物。 長達七分鐘的鏡頭，沒有一句臺詞。到上映時，是會穿插一段男主與她一起的場景的，光影交錯，回憶翩躚，十分覺有美感；也會加拍男主向她走過來的虛空景象。 她手握珍珠這一點，暗喻是天堂裏的男主派人來救她了。她得到了救贖。 看着監視器裏那個蒼老的女人，大家靜默，然後就是忽然爆發出來的叫好聲。 陸蔓蔓知道，自己通過試鏡了。 大導演菲利普站了起來，對着這位不知名的華裔女星誠懇地說道：“歡迎你進組，李小姐。” 陸蔓蔓知道，不是菲利普叫錯了名字，而是他肯定了她，就是獨一無二的李珍珠。 在進組的當天，女三號也來了。 並不是海選那天，陸蔓蔓見到的幾位女演員之一。黃菲菲，中方演員，21歲，首都電影學院大三學生，童星出道，已有十年表演經驗，是現下最炙手可熱的一線小花旦。 一個一線小花旦給陸蔓蔓這樣的二線演員配戲，黃菲菲如何咽得下那口氣。 劇情裏，李女士是個對工作極爲嚴苛的人，所以，當黃菲菲飾演的助手犯錯時，陸蔓蔓有一場發火的戲。 當導演大喊一聲：“action！” 穿着白色大褂，妝容看起來老了十歲的陸蔓蔓，手往桌子上一拍，並不重，可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可以想見李女士的憤怒。 陸蔓蔓頭微微一抬，用陰晴不定的眼睛看着站於一旁的，低眉順眼的黃菲菲，老成的嗓音說出了一句話：“你就這點能耐？” 陸蔓蔓的神情陰沉得可怕。這一幕戲，黃菲菲只是拍背影。 黃菲菲刻意含胸彎腰，作出恭順的姿態，但她正面卻是朝着陸蔓蔓的，她兩面三刀，對着陸蔓蔓並沒有低眉順眼，而是刻意嘲諷，也不拿正眼看她，十足的挑撥。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陸蔓蔓笑話。 陸蔓蔓臉容陰沉，可眸地裏透出的，卻是一個前輩對晚輩的期望與關切。第一次演30歲的熟女角色，最重要的是要演出前輩的感覺，陸蔓蔓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媽媽的眼神是怎樣的？！對兒女的期待，關切，或許還會在兒女犯錯時透露出一股小小的失望。 黃菲菲看着陸蔓蔓，不屑地撇了撇嘴，可腰背又彎低了些。“拽什麼拽！”黃菲菲嘀咕，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大角了！ 陸蔓蔓臉色一沉，念出了臺詞：“你無須這個態度，你只要釐清自己的工作，對其負責。”劇本裏，是李女士對助手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希望能激勵她，無需她自責，而是要她擔負起自己的責任。 可這裏，陸蔓蔓說出的意思是一語雙關。 是，自己不過是二三線的女演員，但尚且知道工作時要專注，不帶私人感情。面對黃菲菲的挑釁，在戲裏她可以做到視而不見，但不代表她的容忍沒有底線。 這一場戲並不算重要，主導演與副導在另一個攝影棚拍男女主角的戲。這裏的一幕戲，一完結，導演還在看監視器裏的慢放鏡頭，這邊就爆發了一場小規模戰爭。 “你給我道歉！”黃菲菲揪住了陸蔓蔓，不準她走。 陸蔓蔓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眸，手一用力就掰開了黃菲菲的手，黃菲菲喫痛“呀”了一聲，沒想到陸蔓蔓力氣居然那麼大，自己是賺不到便宜的。又見大家的視線都因她這一聲而集中了過來，於是便裝起了委屈，甚至連眼眶裏都含了淚，“你憑什麼侮辱人。” 一場鬧劇，就這樣鬧了起來。 陸蔓蔓有些惱了，但還是沉着地站在那，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我什麼也沒做。”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菲菲是有些人脈的，這裏是在美國，娛樂八卦雖然興不起來，但還有網絡！當時，她的助手在暗處用手機拍下了，她與陸蔓蔓拉扯的那一段，又兼刻意安排的角度問題，不明真相的人看了，還真以爲陸蔓蔓在仗着角色甩大牌。 國內的網頁上已經流傳出去了一些圖片，而且黃菲菲的微博號還請了人專門來抹黑陸蔓蔓，說她這個“慣三女星”在片場公然勾搭男主角，想抱影帝安東尼大腿上位之類的雲雲。 當金枝看見時，氣得不行。正要去微博上發佈澄清消息。 陸蔓蔓忽然說，“算了。一看就是專門請人來操作的號。我們沒有那麼多錢，我也不屑於辯白。即使我辯了，也無人信，就這樣吧！”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國內的那些對陸蔓蔓不利的流言蜚語，在接下來的一天之內就消失了。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陸蔓蔓一向不關心這些事，也不沒有想那麼多，純粹以爲自己是好運氣。 劇組已經趕赴了巴黎取景。拍完巴黎的一幕劇，她們馬上就要飛南極。女主角與大部分劇組人員都已先到南極了。 接下來的這幕，是李女士與男主角的一幕感情戲，拍得非常唯美，就在巴黎麗茲大酒店裏拍。 是男主角知道自己得了絕症，最多隻能活五年了，於是約了李女士出來，打算與她過完最後一個情人節。 彼時，李女士還是一個純真浪漫，25歲的美麗女子，風華正茂，對愛情充滿幻想與渴望，對男朋友愛意滿滿，眷戀纏綿。 這個時候，李女士還是李珍珠。 珍珠與男主角霍華德是博士生在讀時的同學，也是彼此的初戀。霍華德記得，在大學時，倆人在圖書館看菲茨傑拉德的小說，珍珠說，最喜歡那個酒醉金迷充滿復古時尚的爵士年代。菲茨傑拉德是她的偶像。 於是，在這個情人結，霍華德選了麗茲大酒店，在菲茨傑拉德的住過的套房裏，過完屬於倆人的最後一天。 “待會，你別緊張。”安東尼走到陸蔓蔓面前，見她還在背臺詞，一頭俏麗的短髮堪堪垂在耳邊，圓潤小巧的潔白耳垂上戴着一對復古的珍珠耳環。她是爵士年代的那種裝扮，緊身的露背黑紗長裙，波波頭，劉海剪得像被小狗啃過，但很襯她精緻的臉龐。 她化了驚豔的妝容，雪白的臉，用粉都不敢太過了，遮擋了她絕好的肌膚，而脣色用的是正紅。 她整個人明豔無比。 陸蔓蔓聽得他話，抬起頭來，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好的，我儘量不緊張。”靈動的黑眼睛裏，透出慧黠。 “哈哈哈哈，蔓蔓還是那麼幽默。”安東尼笑道。 安東尼身上，集齊了一切東西方的優點，英俊得不可思議，一頭黑髮下，是一雙深邃又神祕的綠色眼睛，看向人時，教人挪不開目光。雖然已經三十歲了，可那對綠眼睛的主人猶如一個大男孩。 就連男人與男孩的所有優點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上天眷顧的男人啊！被他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陸蔓蔓臉一紅，只覺上天真是寵他。 見她難得臉紅，安東尼決定逗一逗她，“喜歡菲茨傑拉德嗎？”與她聊天，也能使她放鬆。她表現得不在意，可劇本都被她攥皺了。 門外傳來響動，化妝間類的倆人都沒有在意。 安之淳本來是不願來的，可一想到劇本裏安排的倆人的親熱戲，他居然就止不住醋意了。 “安先生，各大銀行股東都到齊了，正在海明威房間裏等候。”宋珍珍跟着他飛來了巴黎。就連今晚的金融會議，都被他安排到了巴黎。安先生，對這個女孩還真是不一般。宋珍珍看了眼化妝間裏的女孩。 一身黑紗裙驚豔全場，雪白的背脊，優美的蝴蝶骨，一掛繞了七八圈的珍珠項鍊點綴在她性感的背部曲線上，隨了她的移動起伏，性感得高貴。 “她很美。”宋珍珍笑着說道，聲音輕巧，絕不會打擾了任何人。 “離八點還有一段時間。麻煩你與何庭先替我應酬。”安之淳鏡片後的目光成斂，沒有一絲光芒。 宋珍珍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於是輕聲說道：“好的。”然後迅速離開。 另一邊，何庭給安之淳發了短信：你安排下的我都辦妥了。對陸小姐不利的緋聞都不會再出現。 安之淳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笑，安下心來。 化妝間裏，陸蔓蔓已經放下了劇本，“喜歡啊！他的文筆十分優美，《蓋茨比》我看了無數遍啊！好萊塢最新拍的版本，黛西太漂亮了！就是小李子太老了，要他演出蓋茨比看着人時，那種真誠，我覺得小李子演得太喫力，畢竟那是一個30未到的小夥子該有的眼神與目光。” “一般女孩子都喜歡小李子，你倒例外。”安東尼覺得此刻的她有了20歲女孩的活潑。或許，這纔是她真實的一面。 “說到爵士年代，提及菲茨傑拉德，不得不提他的老朋友，酒鬼海明威。他的《流動的盛宴》下的巴黎，太美了。”陸蔓蔓眼珠子一轉，露出十分嚮往的神情。她除了十二歲那年去過一次地中海小島外，是十年後的第一次出國，世界之大，已經滄海桑田，她與這個世界感覺很遙遠了。因爲劇組，她可以出國了，她到了美國，到了巴黎，可惜沒有時間玩一玩。 “哪海明威那句至理名言，想必你也聽說過了。”安東尼笑得狡黠。 門外安之淳神色一變，知道了安東尼在故意撩撥她。 果然，陸蔓蔓不明所以，問道：“巴黎等同於快樂？” 安東尼不答，含了一點笑，凝視她，那對綠眼睛如平靜而多情的湖，見她專注地看着他，他說：“巴黎等同於快樂，這句話其實還沒有說完，”見她側耳傾聽，安東尼莞爾：“其實還有一句，‘令人只想到喫，喝，寫作和做-愛’。” 陸蔓蔓只覺得自己“嘭”的一聲，要從內裏自燃了。血一下子衝上了頭，她的臉紅得要滴血。 “哈哈哈哈哈！”安東尼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大笑，笑了半天，才勉強止住了笑意，可雙肩還在顫動：“逗你玩的。你真是可愛！” 被他這樣一說，陸蔓蔓覺得，自己確實沒有剛纔那麼緊張了。 其實，從進組到現在，雖然每次與安東尼見面，彼此都會打招呼。但還真是不熟悉，說過的話，加起來不過十句。但此刻，她忽然就覺得輕鬆了。 “好了，不開玩笑了。我平時很好說話，但是我對工作很嚴厲。待會，請指教！”安東尼收起了玩笑不恭，向她伸出了手。 她與他相握，他一觸即放開她的手，只聽她說：“請指教。” 光影迷濛，李珍珠穿着高跟鞋，走在花式繁麗的地毯上，穿過重重走廊，一切彷彿時光倒流，重回到了舊日時光。 廊燈一盞一盞，暖暖的，團着橘黃的光。水晶吊飾輕釦，叮叮鈴鈴。因爲地毯的緣故，她的腳步聲很輕，但“嗒嗒嗒”的高跟鞋聲時隱時現，更爲誘人。 導演與副導屏聲靜氣，好幾雙眼睛都盯着監視器裏，那一抹靚麗的窈窕身影。陸蔓蔓的身上穿着的彷彿不是普拉達訂製的爵士年代的小黑裙，而是一襲貼身的舊式旗袍。她用穿旗袍的姿態來行走，搖曳生姿。 她在一扇鎏金雕花門前停下，高跟鞋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忽然開了。 房間裏的燈光更爲黯淡。李珍珠輕輕地走了進去，只見監視器裏，特寫鏡頭裏的她鼻翼微動，是“感受”到了男主角，而非用看。 安東尼進入了鏡頭，他一把將陸蔓蔓擁進了懷裏，那麼用力，彷彿明日便是世界末日。他開始吻她，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在她身上舞蹈，從她後背光-裸的裙邊探了進去，彼此的呼吸都重了。 大家大氣都不敢出，全神貫注地看着這一場表演。 陸蔓蔓的裙子被他隨手一摘，輕輕脫落，掉在地上無人理會。 “好，停！”導演很滿意。這一場前戲，一條過。 安東尼眼中還有翻湧的情潮，很明顯，還沒出戲。 陸蔓蔓的眸光閃了閃，深呼吸了一下，才恢復過來。 爲了突出激烈的情感衝突，這場戲，全是真吻，而非借位。 安東尼動作比她的經紀人快，已經將身上堪堪掛着的白襯衣罩到了陸蔓蔓身上。 場景換了，倆人進入了臥室裏。 補拍了一個倆人擁吻着跌落大牀的鏡頭，美術指導開始在弄紗幔。 這一場激情戲，其實拍得非常唯美。燈光師已經在營造出最美最夢幻的燈光效果了。 迅速清場後，安東尼□□着上身進入了紗幔裏，他只穿了一條平角的打底短褲，當他靠過來擁抱她時，陸蔓蔓倒還真是瑟縮了一下。 感覺到了她的身體語言，安東尼馬上鬆開了她，十分紳士禮貌，“別緊張，爭取一條過。” “嗯。”陸蔓蔓聲音輕輕的，看他的眼神有些閃縮。 “第一次演激情戲？”安東尼十分貼心，“總要走過來的，在你大紅之前，這樣的戲份有時很難避免。” 導演給了幾分鐘倆人醞釀情緒，見時機已經合適了，於是道，“開始吧。” 副導瞄到了門後有人，正要過去說話，導演卻說，“那是幕後大老闆。” 副導十分驚訝，但還是將注意力放回了監視器上。 可是一直表現良好的陸蔓蔓讓大家失望了。她脫掉衣服，雖然打底做得很好，但到底是裸-露得挺多的。當紗幔圍着倆人，將他們層層包裹，他們臉貼着臉，抵頭纏綿，如同一朵並蒂雙生蓮。 安東尼親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子，然後是脣，他的脣輕輕地壓了上去，可一對多情的眼睛卻是睜着的，看着她的眼睛時，深情無限，彷彿她是這世上唯一珍寶。 “卡！”導演叫停，十分不滿。這位陸小姐的表情居然是慌張？真是omg！ 如此重複，被咔了好幾次。陸蔓蔓尷尬得不得了。而導演發飆了。 “陸小姐，你就是這樣對待情人的嗎？”導演開罵，“你的眼睛裏，一點情感都沒有！和情人上牀，是這個表情的嗎？你就不能表現得飢渴些？” 安東尼及時打斷了導演的話，“李維斯，是‘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說得那麼直白，ok？”他中英文一起用，李維斯這個老美雖然聽得懂，可也不滿，嚷嚷起來：“中國話？聽不明白！不就是上個牀嗎！” 居然還來冷幽默？！ 陸蔓蔓鬧了個大臉紅，因爲紗幔這營造唯美效果的道具纏得緊，她人還在安東尼懷抱裏。簡直就是肌膚相貼了，她還能聞到安東尼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古龍水。很清心寡慾的味道，靜心寧神。與外界傳的一樣，安東尼影帝很紳士，很會照顧人。可她依舊是無法投入。 “沒有談過戀愛？”安東尼微笑，“沒關係，你有喜歡的男性偶像嗎？聯想一下！” “不是，”陸蔓蔓囁嚅：“有暗戀的對象。”她的聲音低低的。 “那好，現在，我就是你暗戀的對象。你閉上眼睛，交給我就好。”安東尼對着導演點了點頭。 門邊處，何庭走了過來，看到這位老同學緊張得，抓住門框的手都泛白了，連忙安慰：“安東尼在業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對男女老少都彬彬有禮，寬容大度。陸小姐第一次拍這樣的戲份，跟着他能學到許多東西。你別太緊張。” “嗯。”安之淳手心裏全是汗。 “那位影帝聽懂調情的，老同學，不妨多學學。”何庭打趣。 安之淳回視他，眼神晦暗不明。 “好好好，我走，我可不想被你發配到非洲！”何庭笑着離開。 房間裏，燈光唯美。兩個俊男美女在深情擁吻。 陸蔓蔓念出了臺詞：“我需要你。”她的眼睛微微眯着，長長的睫毛顫動，紅脣似啓未啓，如同她說出的那句邀請的話，一般性感，銷魂到了極致。“我需要你，阿寶。”最後那句話，似嘆非嘆，安之淳聽不見。但通過監視器的導演聽見了。 “咔！”他又喊了一聲。 安東尼有些無奈。 導演忍了忍，然後說，“陸小姐，你演得很好，但是你幻想的對象的名字不用念出來。阿寶？你真要加臺詞，我沒意見，你換成霍華德，謝謝。”他說的是英文，唯有“阿寶”這個音，他是用中文發音唸的，喜感十足。 全場的人都笑了。 安之淳的嘴角揚起，終於還是離開了那間菲茨傑拉德的套房。 他還有一場金融會議要開。 “蔓蔓，我們會見面的。”他往樓上套房走去，心中默默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