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何濤抬眼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老舊石英鐘,時針已經指向晚上八點,錶盤上的數字有些模糊不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身上的外套隨着動作晃動。
“大家都先回家休息去,明天一早,還是按照計劃,分頭去各個學校的校門口招生,都別遲到了,爭取再多招點人。”
衆人聞言,紛紛起身離開。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後,關門聲響起。
原本喧囂的客廳,瞬間變得安靜下來,只剩下空氣中瀰漫的濃重煙味和散落一地的零食碎屑。
何濤重新坐回沙發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根,用打火機“啪”地一下點燃。
火苗映亮了他臉上的皺紋與貪婪的眼神,他慢悠悠地抽着,煙霧在他眼前繚繞,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扶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盤算着後續的計劃,腦海裏全是源源不斷的鈔票。
“滴鈴鈴......”
放在一旁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急促的鈴聲,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寧靜,顯得格外刺耳。
正抽着煙的何濤眉頭猛地一皺,不耐煩地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劉哥”兩個字後,他的表情立刻從放鬆轉爲濃濃的不耐煩,嘴裏低聲罵罵咧咧道。
“催催催,天天打電話催,跟催命似的,真是煩死人了。”
雖然他心裏清楚對方打電話來無非就是催債,不想接這通電話,但對方手段狠辣,是他惹不起的人,根本不敢不接。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不耐煩地拿起手機,滑動屏幕接通了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一道沙啞粗糲的嗓音便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何濤,欠我的一百五十萬,湊得怎麼樣了,這都拖了多久?”
“劉哥,錢我已經在湊了。”
何濤的語氣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諂媚又討好,與前一秒罵罵咧咧的神態天差地別。
他身體微微前傾,腰桿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彷彿對方就站在他面前。
“你放心,欠你的錢,我一定會按時還上,絕對不會耽誤你的事,你再給我點時間。”
電話那頭的劉哥顯然不喫他這一套,眉頭一皺,沒好氣地說道。
“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你寬限時間了,從上個月拖到這個月,這回時間已經快到了,我不會再給你延長期限。
如果這個月之內還沒辦法把一百五十萬還清,什麼後果你心裏應該清楚,不用我再強調了吧?
到時候,你可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收拾你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何鑄連忙應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語氣越發誠懇,甚至帶着幾分哀求。
“劉哥,這不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嘛,我一定抓緊時間湊錢,準時還款,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哼。”劉哥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警告,“諒你也不敢跟我耍什麼花招,要是敢逾期,你知道下場。
這次我可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月底之前,我要見到錢,否則,你自己看着辦。”
說完,對方便直接掛斷了電話,聽筒裏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何濤在對方掛斷電話之後,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陰鷙。
他猛地將手機摔在沙發上,手機彈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
他面色陰沉地盯着手機屏幕,拳頭緊緊攥起,嘴裏恨恨地罵道,“拽什麼拽?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
等老子這次把書法班的錢騙夠了,把欠的錢還了,到時候看你還怎麼在我面前囂張。”
何濤怒罵了幾句之後,胸口劇烈起伏着,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撿起沙發上的手機,隨手放在茶幾上,然後從茶幾上拿起一疊招生用的宣傳單。
宣傳單上面印着專業書法教學、名師授課,包教包會,考級無憂等誇大其詞的字樣,還有幾張名師照片,一看就是從網上找的。
雖說這幾天招生還算順利,但收到的三十多萬,對於負債累累的何濤來說,還遠遠不夠還清那一百五十萬的高利貸。
剛纔同伴提議收手,換做以前,何濤或許會贊同。
但現在他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必須得在規定時間內把錢還上,所以只能硬着頭皮冒這個險,儘可能多地騙取家長的報名費。
“這個招生宣傳單還可以再優化一下。”
何濤盯着宣傳單看了半天,手指在上面胡亂地畫着,開動腦筋思索起來。
很快,他的眼睛一亮,一個改善招生宣傳單的點子湧上心頭,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圓珠筆,在宣傳單的空白處畫了幾個簡單的卡通圖案,嘴裏喃喃自語。
“加一些卡通圖案和彩色邊框,再印上幾個‘學員獲獎的虛假證書。
把學費拆分一下,搞個‘早鳥價”團購優惠’,應該可以更吸引小朋友的眼球,讓家長覺得更劃算,也更願意報名。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興奮地拍了一下茶幾,桌上的空瓶子被震得晃動起來。
“就這麼辦,明天就讓人重新印刷,保證讓更多家長掏錢。”
夜色朦朧。
林立和蘇月喫完熱氣騰騰的自助火鍋後,沒有馬上驅車回家。
蘇月抬手捋了捋耳邊垂落的秀髮,提議到附近的公園逛逛,消消食,林立自然滿口答應。
按理說,深秋的夜晚溫度驟降,涼颼颼的晚風捲着寒意,吹在身上讓人非常難受,公園裏本該人影稀疏,冷清寂寥。
可兩人剛走到公園入口,就被裏面傳來的喧囂聲嚇了一跳。
這個公園竟是人聲鼎沸,熱鬧得像是趕廟會。
剛踏入公園大門,人羣的笑語撲面而來。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交談聲、討價還價聲,還有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交響。
林立挑了挑眉,頗爲詫異地看向身邊的蘇月,語氣帶着幾分驚奇,“沒想到這個時間,還有這麼多人逛公園,也太熱鬧了吧?”
提議來這裏的蘇月,之前只說喫太飽想散步,此刻見林立好奇,才笑着解釋。
“其實我也是聽同事說的,最近這個公園自發形成了二手市場。
好多人晚上來這兒賣閒置,所以才這麼熱鬧。”
“原來如此。”林立恍然大悟,眼神裏多了幾分興致,“那我們得好好逛逛,看看他們都在賣些什麼。”
兩人並肩沿着鋪着鵝卵石的小路往前走,越是靠近人羣密集的區域,喧囂聲就越發清晰。
路燈散發着柔和的暖黃光芒,將路面照得透亮,也給路邊的攤位鍍上了一層溫馨的光暈。
很快,他們就看到公園主幹道兩側,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地攤。
這些地攤大多十分簡陋,有的是一張摺疊小桌,上面擺滿了小巧玲瓏的物件。
有的是一塊花色各異的舊布,平鋪在地上,堆滿了衣物、書籍和小玩具。
還有人乾脆直接將東西擺放在石階上,隨意卻充滿生活氣息。
由於是自發形成的集市,來擺攤的大多是附近居民,賣的也都是家裏用不上的閒置。
小到鑰匙扣、手串、耳釘,大到花瓶、擺件、舊書籍。
東西琳琅滿目,五花八門,讓人眼花繚亂。
林立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擺滿小飾品的攤位,轉頭對身邊的蘇打趣道。
“你家雜物間裏,不也堆了不少這種小玩意?
用不上又捨不得丟,不如下次也拿來這裏擺攤,既能處理閒置,還能體驗一把當老闆的樂趣。”
蘇月聞言,輕輕白了林立一眼,嘴角卻帶着笑意。
“那些東西雖然現在用不上,但都是我攢下來的,藏着好多回憶,可捨不得賣掉。”
林立回想起蘇月雜物間裏那些被精心收納的小擺件、舊玩偶,無奈地聳了聳肩,語氣帶着幾分縱容。
“行吧,你願意留着就留着。
不過我可提醒你,再這麼攢下去,遲早有一天,你的雜物間會堆不下的......”
“這你就不用操心啦。”蘇月莞爾一笑,眼神裏滿是狡黠,“等雜物間快滿了,我就把一部分東西寄回老家,我老家房子大,空房間多着呢,隨便放。”
兩人說說笑笑間,走到擺滿手串手鍊的攤位前。
蘇月的目光立刻被一串紅瑪瑙手鍊吸引住,手鍊上的瑪瑙珠子圓潤光滑,色澤鮮亮,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她彎腰拿起手鍊,戴在纖細的手腕上,抬手轉動了幾下,細細端詳着。
擺攤的是一位中年婦女,臉上帶着和藹的笑容。
她見蘇月戴上手鍊後襯得手腕愈發白皙,立刻熱情地稱讚道。
“美女,你眼光真好,這串紅瑪瑙手鍊顏色正、質地純,跟你非常配,襯得你皮膚又白又嫩,不信你問問你男朋友。”
蘇月聞言,微微愣了一下,卻沒有解釋兩人的關係,只是笑盈盈地轉過頭,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林立,語氣帶着幾分期待。
“怎麼樣,好看嗎?”
林立看着她手腕上的紅瑪瑙手鍊,確實襯得她氣質溫婉,再加上蘇月眼裏的期待,原本想勸她別再買這些小物件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而且這種被誤會成情侶的場景,之前也發生過不少次,解釋得多了也覺得麻煩,便笑着點頭。
“挺好看的,很適合你,喜歡就買下來吧。”
得到林立的肯定,蘇月臉上的笑容更甜了,轉頭對老闆問道,“阿姨,這串手鍊多少錢呀?”
“原價三百二,今晚攤位剛開張,給你個優惠價,兩百八拿走。”老闆爽快地說道。
“能再便宜點嗎?”蘇月微微蹙起眉頭,語氣帶着幾分試探。
老闆看着蘇月美麗動人的模樣,笑着鬆了口,“行,看在你這麼漂亮又這麼喜歡的份上,再給你便宜二十塊,兩百六,不能再少了。”
蘇月不差這點錢,只是享受砍價的過程,她滿意地點點頭,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付完錢後,她的目光又被攤位角落一個小巧的企鵝擺件吸引住了。
那隻小企鵝通體雪白,肚子圓滾滾的,眼睛黑亮,模樣憨態可掬,十分可愛。
她拿起擺件看了看,問了價格後,隨口還了個價,便乾脆利落地把它也買了下來。
兩人離開攤位,繼續往前逛。
走出沒幾步,林立便打趣道,“這纔剛逛了一個攤位,你就買了兩樣東西。
照這個勢頭逛完整個公園,你不得買上幾十件?”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蘇月笑呵呵地反駁,抬手晃動了一下手裏裝東西的紙袋子,“我會剋制的,頂多再買一兩件喜歡的就收手。”
話雖這麼說,接下來的閒逛,蘇月還是沒能忍住。
在一個賣園藝工具的攤位前,她又看中了一個小巧精緻的澆花水壺,還有一把造型可愛的小鐵鏟,說是以後給陽臺上的盆栽澆水、鬆土能用得上,毫不猶豫地又買了下來。
林立看着她手裏越來越多的“戰利品”,無奈地搖了搖頭。
逛到半路,林立突然想去洗手間,便跟蘇月說了一聲,轉身朝着不遠處的洗手間方向走去。
蘇月則站在路邊的一棵香樟樹下等他,手裏拎着剛買的小東西,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攤位。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圍站着幾個小孩子。
他們年紀都不大,約莫六七歲的樣子,穿着厚厚的外套,小臉紅撲撲的,身邊沒有家長陪同,想必是住在附近小區,趁着夜色來公園玩的。
幾個孩子都仰着頭,眼巴巴地看着掛在樹枝上的一個彩色氣球,臉上滿是焦急。
“怎麼辦呀?這棵樹這麼高,氣球掛在上面,根本夠不着。”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眼眶紅紅的,眼淚汪汪地說道,聲音裏帶着哭腔。
“要不我們找塊小石頭,把氣球砸下來吧?”一個穿着藍色外套的小男孩皺着眉頭提議道,語氣裏滿是急切。
他的提議剛說完,就遭到了其他小朋友的一致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