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同你用人族最喜歡的方式交合。”謝司危以爲沈搖光沒有聽清,拎出重點,重複了一遍。
這回沈搖光確認不是自己幻聽了。
如此驚世駭俗的話,被謝司危用雲淡風輕的口氣說出,稀鬆平常得彷彿拉家常。
沈搖光懷疑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咬下的一口羊肉噎在喉中,不上不下,辛辣的滋味嗆得她直咳嗽,眼角忍不住飆出了淚:“什麼叫我最喜歡的方式?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最喜歡這種事了?昨天我就與你說的清清楚楚了,那是你心生邪念,影響了我,與我無關。
“就當是我心生邪念。”
“就當是你心生邪念?”她呸地一口將卡在喉嚨裏的羊肉吐出去。
“那便是我心生邪念。”沈搖光需要的面子,他會給夠。
謝司危一直生活在人類社會中,身爲大妖,披着人皮,未曾停止過探索人類的想法,他身上還有半數人族的血脈,比普通的妖怪更爲容易融入人類。
人族有一套封建禮教規束着他們,尤其對女子更爲嚴苛,女子私動春心思慕男人,是爲世所不容的,人族審美的女子應當含蓄羞澀,哪怕搖光長在星辰山,也難免會受世俗影響,所以,即便昨日沈搖光的言辭漏洞百出,他也沒有戳破沈搖光的
謊言。
“你怎會突然有此念頭?”沈搖光不相信謝司危會無緣無故想這個,他要是沉迷女色,憑他的家世和本事,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他一個成天只想着喫大妖怪增加自己法力的半妖,驟然有此想法,絕對是有什麼企圖。
“我這麼做,自然是有條件的,只要你自願供我取血,直至我厭棄,我可以每天同你做那種事。”
謝司危是草木精怪,草木繁衍後代,無需人族這麼麻煩,而他輾轉反側一整夜,決定滿足沈搖光的需求,全然是爲了血質。
沈搖光作爲血源,心情愉悅,血液纔會更加香甜,於他增益更佳。
謝司危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過固定血源,他曾豢養過一隻獵物半年,那隻獵物索求的很簡單??長生不老,他只需分出一點點妖力,那血源就高興得無以復加,沈搖光要麻煩些,但沈搖光的資質足以支撐她提出任何無禮的要求。
一般情況下,爲了保持優質的血液,他都會滿足血源的需求。
說了半天,是覬覦上了她的血!沈搖光氣不打一處來,扭頭道:“癡心妄想,這是連喫帶拿,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要如何你才肯答應?”
謝司危表面是在詢問,眼底的光咄咄逼人,強者就是世間的規則,他還在這裏好聲好氣的與沈搖光講條件,說明事情還未到毫無轉圜的餘地。
沈搖光氣昏了的腦袋,被河畔的涼風一吹,遽然清醒幾分。
同謝司危硬碰硬是沒有好下場的,她定了定神,換了副表情,委委屈屈道:“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麼?”
“你不會懂的。”
“你不說,怎知我不懂。
“我說了,你也不會懂。”
沈搖光這是在和他兜圈子。
謝司危只當她是有什麼羞於啓口,靜默半秒,拿出昨日繳獲的冊子:“若你憂心的是此事,人族交媾一道,我已爛熟於心。’
草木無需交.歡,就算是飛禽走獸,發情期的交合也只爲繁衍後代,獨人族不同,人行此事,不單純是爲了繁育,更多的是爲了快活,因此他們發掘了千奇百怪的媾.和姿勢,來汲取身體上的歡愉。
謝司危打定主意保障沈搖光血液的質量,就要擺脫妖怪的思維方式,從人族的角度爲沈搖光考慮。
沈搖光:“???”
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爛熟於心?
冊子被謝司危翻到春.夢裏的那一頁,明顯的摺痕昭示着謝司危已閱讀多遍,沈搖光短時間內第二次遭受到暴擊,全身的氣血都往腦海上湧去,險些一跟頭栽進身後的河裏去。
橋上還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察覺到他們的目光都向這邊望過來,搖光眼疾手快用袖擺掩住那冊子,急了眼:“你怎麼能看這種東西,還光天化日之下拿給我看,謝司危,你噁心不噁心!”
“噁心?”沈搖光的血讓謝司危全身如沸,自飲過搖光的血,靈魂似飄在九霄,虛虛蕩蕩,沈搖光“噁心”二字脫口而出,猶如當頭一悶棍。
“你就這麼隨便嗎?你對其他女子也這麼隨便嗎?”沈搖光着實有點惱了,謝司危的言行讓她感到冒犯,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無名無分的一對男女做此事,是無媒苟合,姦夫淫.婦。”
謝司危:“。”
沈搖光將他手中冊子奪來,扔進了水裏:“你這種沒有感情的怪物,永遠都不會明白這件事和交易扯上關係,對我而言是多大的恥辱。”
不等謝司危有所反應,沈搖光跳下石墩子,氣呼呼地跑了。
沈搖光走得飛快,生怕謝司危追上來。
謝司危提出用這種方式換她的血,生氣是真生氣,氣憤之餘她想起今日的出行目的,冷靜了下來。
於是,藉着這一點怒焰,順理成章的大做文章,成功撇下了謝司危。
她跑得如此絲滑,料想謝司危一時半會也轉不過彎來。
謝司危強行將她扣留在別莊,企圖做長久的血源,她再不跑,明兒都要被吸成人幹了。
沈搖光專往小巷子裏鑽,挑稀奇古怪的路走,暗自慶幸甩脫謝司危時,被一道人影堵住了去路。
白衣女子,斷臂,戴着張幕籬,煙霧似的面紗背後,是一張縹緲哀怨的面孔。
幽怨清麗還斷臂的女子,原書裏只有一人,越淮青的義妹,雲想衣。
雲想衣是牡丹花妖,草木斷了枝葉,只需埋進土裏,就能重新長出來,但她的右臂是星辰劍削去的,斷口處被星辰之力的寒氣侵蝕,無法再生出肢體,只能以斷臂示人。
來者不善。
沈搖光腦海中警鈴大作,轉身就跑,奈何兩隻腳掌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迷離的煙霧撲面而來,環繞在她周身,嫋嫋繞,鑽進她的鼻腔。
她的身體軟倒下去。
雲想衣緩緩行至沈搖光身前,半蹲下去,探向沈搖光覆眼的遮光綾,垂在少女脖子上的瓔珞化作藤蔓,纏上她的手背,倒刺扎入血肉中。
雲想衣喫痛,掙開藤蔓,縮回了手,藤蔓又變回瓔珞,安安靜靜掛回沈搖光的脖子。
雲想衣垂下血流不止的左手,目若冰霜。
大日懸空,被沈搖光丟出去的冊子,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浮蕩幾息,徹底沉了下去。
何令儀與瑞雪買到桂花糕,折返了回來。
“小七呢?”何令儀環顧一週,未見到沈搖光的蹤影,謝司危的反應也怪怪的。
謝司危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沒答她的話,忽而眉頭一擰,似是感知到了什麼,抬步離去。
“謝公子!”
“公子!”
謝司危走得突然,何令儀與瑞雪一頭霧水,雙雙追上去。
平日裏被冠以藥罐子之稱的謝司危,身姿清雅飄逸,走起路來衣帶生風,何令儀與瑞雪竟然一時追不上。
瑞雪氣喘吁吁,公子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好體力了。
謝司危在一處巷口前停下來。
巷子狹窄曲折,入口處躺着一隻珍珠繡花鞋。
“這是小七的鞋子。”何令儀記得出門前搖光穿的就是這雙鞋,“小七的鞋子怎麼會在這裏?”
謝司危抬眼望過來,眼底佈滿陰翳,像是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何令儀立即噤聲。
謝司危如何不認得這是沈搖光的鞋子。星辰山不富裕,這雙鞋子上縫製着珍珠,既奢靡又不方便趕路,是搖光到東籬以後,謝司危叫人給她訂製的。
謝司危撿起繡花鞋,指腹摩挲着。
這隻鞋子上有雲想衣的氣息。
他抬步又走。
何令儀與瑞雪跟着謝司危走出了巷子,謝司危駐足在路口,銳利的目光掃向人羣,很快鎖定了一人。
那是個穿短打的漢子,下巴蓄着胡茬,頭上戴着草帽,渾濁的一雙眼,左顧右盼。
他身上雲想衣的氣息最濃。
他是最後接觸雲想衣的人。
“瑞雪,你同何姑娘先回別莊。”謝司危吩咐。
“還請公子告知去處,回頭夫人問起來,奴婢好歹有個交待。”瑞雪道。
“我不回去,我與小七已結拜爲姐妹,小七失蹤,我不能坐視不理。”何令儀鼓起勇氣道。
謝司危對二人的話置若罔聞,徑自抬步跟上那個壯漢。
何令儀毫不猶豫的跟上。
瑞雪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先去謝家將此事告知謝家的主子。
謝司危與何令儀跟着壯漢出了城,暮色漸沉,昏鴉時不時從頭頂掠過,到了一棵槐樹下,壯漢沒了蹤影。
何令儀在樹下搜索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正倍感奇怪時,忽然間聞到一股異香,頓時頭重腳輕起來,剛要提醒謝司危,謝司危先她一步倒了下去。
那個在樹下消失的壯漢撕開樹皮鑽了出來,原來這樹被人爲鑿成了空心,只用一張樹皮遮擋,藏身裏面吹出點迷香神不知鬼不覺。
這夥人靠着此等伎倆劫獲了不少女子拐賣。
何令儀再次有意識時,已身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頭頂孤月懸天,月色如雪傾覆而下,海浪拍打着船身,拂來一股鹹澀的海腥味。
船頭堆着不少沙袋,謝司危靠坐在沙袋間,微微垂着腦袋,沒有動靜。
何令儀摸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不敢貿然起身,只向着謝司危的方向小聲道:“謝公子,謝公子,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