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照盯着桌上的檯曆,忽然嘆了口氣。
“還有二十三天。”他喃喃道。
二十三天後,他們這批實習老師就要離開雲凌中學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怎麼?”丁凱玲靠在椅背上,放下手裏的書朝顏煦看了過來,“捨不得了?捨不得就留下來唄。”
顏煦眼裏閃過一道亮光。
留下來?
他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和蘇清奕約好了一起考研,一起讀研,所有的規劃裏都沒有“就業”這兩個字。
可現在,僅僅兩個多月的時間,卻讓他深深喜歡上了這所學校:
喜歡這裏的梧桐樹,喜歡這裏的教學樓,喜歡走廊裏學生們的笑聲,喜歡站在講臺上時那些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
留在雲凌,未嘗不是一個好的就業方向。
他決定和蘇清奕商量一下——讀研結束之後,他們一起回雲凌中學當老師。
想到這裏,他自己先笑了。
這個主意好像真不錯。如果小顏和小蘇都能留下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學生們挺喜歡他倆的。況且,小顏一向認真,也比較幽默。
但是不知道學校的打算,要不,丁凱玲看了看面前的書,起身,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去找師姐,問問學校對實習老師的留用政策。
看着丁凱玲忽然起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的身影,顏煦不由得怔了怔。
丁老師怎麼忽然離開了?她要去哪裏?他好像沒有說什麼事引起她的不開心吧?
顏煦一臉茫然地盯着消失在辦公室門口的身影。
剛走到三樓趙耘辦公室的窗邊,丁凱玲也愣住了。
辦公室裏,趙耘、朱顏、李詩平三個人正圍坐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麼。
什麼情況?
丁凱玲在窗外停下腳步。
他們仨聚在一起開會?怎麼沒喊她?
期中考試的總結會,在五一之前他們私下碰過了,當着曹校的面也彙報過了。
現在又開小會?
既然是小會,爲什麼不找她呢?
她透過玻璃窗朝辦公室裏又看了一眼,輕輕拎起即將拖地的呢子大衣下襬,朝前門走去。
與期不知道原因的猜測,還不如直接走過去問好了。
丁凱玲已經推門走了進去,笑吟吟地問:“什麼方法?”
辦公室裏三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她。
一個念頭在丁凱玲腦海裏閃過——莫非是朱顏說的英語小組的事情?
上次私下小會就討論過,想在十六班推行英語興趣小組。如果是這個事情,那她確實該回避一下。
“你來得正好。”趙耘聞聲朝丁凱玲看過來,“我們正在討論顏顏說的興趣小組,然後提到了你的語文寫作小組。
我們準備建立一個英語閱讀和寫作小組,正想着稍後去找你商量。剛好你來了,就把你的語文寫作小組成立的經驗給大家分享一下。”
呃?
丁凱玲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
原來是這事。
她的目光在面前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耘臉上,她笑了笑,就近拉了把凳子,優雅地坐下來。
“可以啊,沒問題。”她一手託腮,“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三個人對視一眼。
趙耘開口:“你就講講,你當時怎麼想,怎麼要建立這個寫作興趣小組的——初衷,目的,還有如何選拔的,選拔之後做了哪些事情,後期他們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
另外,在這次顏顏的英語興趣小組的選拔上,你們做了哪些綜合利弊的考量,也一併講一講。’
丁凱玲一雙杏眼微微睜大,看向趙耘:“這麼多問題啊?”
趙耘笑了。
李詩平也笑了,笑着把手腕上的錶帶解開,有節奏地輕輕彈着:“可不是嘛,肯定要問你。你是我們幾個人當中,在五班代課最久的。”
“好吧。”丁凱玲也沒有扭捏,手放到椅把上,託着腮,緩緩說了起來。
思緒也不由得飛回到了一年前,她剛來雲凌中學的那個春天。
那時的五班,還是一片需要開墾的荒地。孩子們底子薄,不愛寫作文,每次佈置週記都像要他們的命。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成立一個寫作興趣小組。不是爲了拔尖,而是爲了帶動——讓寫得好的帶動寫得一般的,讓有興趣的帶動沒興趣的。
選拔很簡單,自願報名,交一篇作品。
她記得第一次收上來的作品,什麼都有一一散文、詩歌、甚至還有一篇武俠小說。
她一篇篇看,一篇篇批註,看得眼睛都花了,但心裏是高興的。
後來......
丁凱玲娓娓道來,辦公室裏的三個人靜靜聽着。
時間在談話聲中緩緩流逝。
窗外,曹校的身影一閃而過。他微微點了點頭,揹着手走開了。
有小趙耘在,凡事都不需要他操心。
夜色漸深。
柯夢楠站在窗邊,望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信,下午已經悄悄寄出去了。
他站在郵筒前猶豫了很久,最後一咬牙,把信塞了進去。
信封落入郵筒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厲害,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一起投了進去。
信寄到雲凌中學的時候,她會看到嗎?
她——是“她”,不是“她們”。
那個坐在公交車窗邊的女孩,那個眼裏只有宋詞的女孩,那個讓他惦記了一整個春天的女孩。
她會怎麼想?
會看懂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嗎?
還是會像上一封一樣,只當是一封冠冕堂皇的回信?
柯夢楠望着星空,忽然有些後悔。
當時爲什麼不寫得更明白一些呢?爲什麼要用“你們”這個萬無一失卻疏離的詞?爲什麼不敢直接寫“你”?
可是萬一......萬一這封信只是被別人看到呢?
萬一那個淩濛初,不曾把信拿給“她”看呢?
他嘆了口氣。
算了,寄都寄出去了。
接下來,只能等。
等信寄到,等她看到,等她——
會不會給他回信?
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雙眼睛。
柯夢楠忽然想起那本掉進湖裏的線裝宋詞,想起她着急要去撈那本宋詞的樣子,想起她後來買的三本新書,被他強行拿來當作賠償時,她認真又驚訝的表情。
那三本書,現在還放在他牀頭。
他每天晚上都會翻一翻。
不是爲了看宋詞,而是爲了想起她。
五月的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溫度。
柯夢楠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晚自習的鈴聲響起,他才收回思緒,轉身朝教室走去。
身後,星空璀璨。
前方,還有三十多天就要高考。
而有些答案,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