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徵接到朝廷的批覆後，立即帶領兩萬騎兵，由沈慶之率領五千人爲前軍，斛谷提、劉敬宣各率五千人爲左右軍，閭大冒率領五千人爲中軍，馬不停蹄奔向鄴城。
杜仲與劉壯分別帶五百人，按照計劃提前離開了半日。
後方，由大將軍閔載親守幽州，統領北漢所有軍事，同時盯着北涼與夏國；高允坐鎮高闕，統領北漢所有政事；閔圖被黃徵的“爲民”所感動，在秋收之後，主動接替侄子閔載守臨戎，替北漢守住塞外糧倉的南大門。
在慕容檜本次隨軍出徵後，黃徵任命原南燕尚書張俊接替慕容檜爲盛樂縣丞。
黃徵還對北漢事務授權：經閔載與高允同時同意，北漢可對內或對外用兵。
安排好文臣武將守護後方，黃徵便放心的要趁着這次支援來大千，做點事情。
漆黑的星空下，篝火在熊熊的燃燒着，上面的羊肉滋滋冒油，整個營地充斥着羊肉的香味。
杜憲端出一盤小刀，分給了每個人，大家一邊說着葷話，一邊切割着羊肉，時不時傳出肆無忌憚的大笑聲。
黃徵切割了幾塊羊肉，放在一個小盤裏，遞給了身旁的女人。
賀蘭鷹咯咯笑道：“我這幾天啊，真是過得女王的日子，先是被漢王從盛樂帶去了幽州，又從幽州帶到這裏，一路上喫飯都由漢王親自照顧，多好啊！一般人可沒有這種待遇啊！漢王，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這個女人可能太過漂亮了，她的一顰一笑，都能勾人魂魄，圍坐一圈的大男人們時不時的偷瞄一眼，然後狠狠的喫一口羊肉。
“你這個女人太危險，還是小心爲好！”黃徵邊切着羊肉邊道，“而且，你是我的護身符！在幽州，我是怕赫連勃勃啊，如果他來了，我把你送給他，也許能留小命；現在也一樣啊！姚興點名要你，說明你還是很值錢的。有你在身邊，我等於多了一條命！”
身旁衆人鬨堂大笑！各色眼神瞅着賀蘭鷹。
慕容檜插嘴道：“漢王還是保守了。如果姚興真來了，一個賀蘭鷹，或許能救我們這一羣人的性命！哈哈哈。”
閭大冒冷聲道：“漢王，這種紅顏禍水，最好還是除掉爲好！”
黃徵擺手道：“不急！到時候自有用處！”
“黃徵，你，原來你一直是算計我！”賀蘭鷹惱道，“那你躲在這個汲郡，是要幹什麼？”
“當然是把你送到姚興那裏去！”黃徵笑道。
“你！”賀蘭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你要偷襲洛陽？你和晉國的劉裕聯繫上了？”
正在嚼肉的慕容檜突然停下了動作，眼神慢慢變得陰冷；閭大冒聞言驚愕的同時，慢慢拔出了腰間的小刀；祝啓則按照妹妹交代，一如既往、手握刀柄的站在黃徵身後保護着；胖劉甚至哼哧着站了起來，死死盯着賀蘭鷹。
黃徵看着衆人的表情，突然哈哈大笑：“之前你們還嘲笑我，說我把她帶在身邊是貪圖她的美貌要拿下她。現在你們明白了吧？賀蘭家的‘草原之鷹’，絕非浪得虛名！都坐下吧。”
黃徵歪着腦袋看向賀蘭鷹：“我們就是要偷襲洛陽，不然，我們這兩萬人，去鄴城，對戰局能有多大影響？”
賀蘭鷹神情嚴肅：“拓跋嗣表面仁厚，其實很狡猾，肯定是看穿你得想法了。你這次是不是太明顯，過早的把自己的實力暴露給拓跋嗣了？”
慕容檜嘴裏的肉掉到了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賀蘭鷹。其他人看向賀蘭鷹的眼神，從兇狠變成了疑惑，甚至有點畏懼。
因爲本次出徵前，全道安、高允都提醒過：要千萬小心這個女人。
郭黁卜了一卦：女利南。
黃徵好像並沒有打算瞞着賀蘭鷹：“不能再等了，慢慢等下去，周邊國家的實力都在增長，老百姓也要多受一年的苦。在幽州，那麼多的夏國百姓逃到北漢，你也看到或聽說了赫連勃勃的殘忍了。他假借請老丈人喝酒，抽出刀子殺了老丈人，順便兼併了老丈人沒奕於數萬大軍。這種毀人倫的事情只有他幹得出來！
後來動不動就對羣臣割舌斷臂，對百姓殺全家，用人頭壘‘京觀’，那就更不足爲奇了。所以，這些國家中，我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赫連勃勃。哪怕姚興都比他好，尊佛教、興儒學，心裏多少還是裝着百姓的。只不過近幾年開始變得窮兵黷武，有點不好。”
賀蘭鷹耐心的聽着。
在盛樂，她想了很多；黃徵攻幽州時，讓郭淮帶她走訪了北漢郡幾個城池與塞外糧倉，她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真正爲民的‘國度’。
但與之相反的，是從幽州，經雁門、常山、襄國、長子再到汲郡，看似強大的北魏，各地都有流離失所的難民，路上時有凍死骨。
怪不得拓跋嗣要阻止難民逃亡北漢了，兩相對比，如果自己是難民，肯定也選擇起碼能活下去的北漢了。也理解拓跋嗣爲何國有危難時重用黃徵，天下太平就要難爲黃徵甚至斷糧餉了。
賀蘭鷹突然間對拓跋嗣的恨意，似乎沒有那麼強了。
並且這幾個月與黃徵的“朝夕相處”，他發現黃徵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平時就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經常走訪底層百姓、低級士兵，瞭解一線的情況。尤其對百姓，真的是懷有一顆“爲天下之心”。怪不得全道安、郭黁這些能人異士，北魏及周邊的將領、士族爭相來投。北漢，可能是這個時代未來的希望？
賀蘭鷹慢慢的解開了心門，就更能理解了黃徵的不易，便不再說話。
“漢王，漢王！”
一名錦衣衛匆匆趕來，見到黃徵連忙遞上情報。
黃徵示意他下去休息，藉着火光，迅速的看了一遍內容，隨後丟入了火中。
慕容檜想要阻止時已經來不及，黃徵很少有不給他看情報的時候，連忙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黃徵慢慢的道：“就在剛剛，姚興拿下了河內郡。杜超逃走、奚斤下落不明！”
“什麼？十萬人馬呢？怎麼會這麼輕易被打敗？”慕容檜一臉的不可思議。
黃徵慘笑道：“這還不是最糟的。赫連勃勃突然出現在了河曲，攻佔了河曲，並，屠城！壘京觀，閭大肥將軍，戰死！”
所有人都緊張的看向閭大冒，閭大冒突然覺得一陣眩暈，胖劉連忙扶住閭大冒，一邊安慰着：“兄弟，兄弟，節哀！”
黃徵站起來走到了閭大冒身邊：“都怪我！只想着自己進攻別人，卻忘了別人也在算計着我們。赫連勃勃這次沒有去攻幽州，反而進攻河曲，是我沒有想到的。這次大肥戰死，是我的責任！”
閭大冒噗通一聲跪下：“漢王！不怪你，不怪你啊！我要殺赫連勃勃，給兄長報仇！”
黃徵扶起閭大冒：“赫連勃勃，這筆帳我記下了。不報此仇，我黃徵誓不爲人！胖劉，照顧好大冒！”
胖劉點點頭，命令親兵帶了幾罐酒跟在了身後，扶着閭大冒慢慢的朝營房走去。
黃徵慢慢的坐下，手搭在膝蓋上：“明陽，通知大家，取消明天的行動，在這裏休整兩天。”
“好！”慕容檜沒有多問爲什麼，這就是他倆的默契。
慕容檜示意其他人都回去休息，自己也跟着慢慢走向了營帳。
黃徵看着前面的火光，陷入了沉思。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其實一直還算順利。自己也一直小心翼翼，因爲他清楚，自己的每一個決策，都會影響很多人的生命，但即使如此，還是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
赫連勃勃對河曲屠城後，又將人頭壘成了“京觀”，閭大肥的頭顱，就放在最上面。那可是五千士兵啊，大部分人身後都有家庭啊！雖然高允會對他們的家庭給予很高的撫卹，但人沒了就是沒了。
而且是由於自己的決策失誤導致！
黃徵將頭埋在膝蓋裏，良久無聲！
很久之後，黃徵抬起頭，卻發現賀蘭鷹坐在他的旁邊，也看着前面的火光，默不作聲！
“如果不是我決策失誤，他們不會死！”
“大肥，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與大冒是親兄弟，但他寡言少語，沒有一點心機！我兒子出生，他跑去獵了一隻白狼，用白狼的皮做成小襖，他說黃釗以後就要像‘白狼王’一樣，統領羣狼！上次柔然偷襲北漢郡，閭大肥帶領一千騎兵晝夜兼程趕回高闕，那時候高闕塞都被柔然人攻破了，他的一千人不但奪回高闕塞，而且堅守到我大軍回來，最後僅剩一百多人守着要塞，個個渾身是血。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讓他鎮守河曲，我是想有黃河天險，應該是安全的。沒想到赫連勃勃這個天殺的，不按一般人的想法來，他不奪回幽州、不攻取空虛的盛樂，甚至不趁着秦魏在汾州交戰的時候去偷襲晉陽，卻偏偏選擇了這個毫不起眼的河曲。我得人可以戰死，但不能被這種殘忍的方式羞辱。赫連勃勃，你這是在挑釁我嗎？”黃徵恨恨的爆了一句粗口，拿起小刀紮在了面前的羊肉上。
賀蘭鷹還是沒有說話，安靜的坐在黃徵旁邊。
黃徵躺在草地上，抬頭看着漆黑的天空：“我得抓緊時間了！這個世界的百姓太苦了！什麼時候我才能做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啊？”
賀蘭鷹回頭看向閉上眼睛的黃徵，默默唸叨着黃徵的最後一句話。
突然一陣動容，這幾年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喫盡人間苦的情景，往日只會出現在夢中，此刻卻又浮現在了腦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