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裏亂華在窗外街道上早出的小販行人走動聲中醒來, 他一向覺淺, 換了陌生的地方,更是容易醒來。但是當他看到盆架上已經打好的洗臉水,正在穿衣服的手微微頓住, 他竟然不知道小絮幾時進來過。
“大爺,您醒了?您要先喫早飯還是先洗澡啊?”小絮死乾乾着一張臉, 面無表情的問道——從被要求出門當丫頭,要喊亂華爲大爺的時候她就一直這副爛奄奄的表情。剛剛恢復了穿衣服動作的亂華再次停頓, 用片刻的功夫去思考她說了什麼, 但是沒思考出來喫早飯和洗澡有什麼關係。
一大清早的,爲什麼要問他洗不洗澡?
小絮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答,便自動替他安排道:“那先喫飯好了。”轉身下樓拿早飯。
——喫飯是很好, 不過他不想洗澡。
亂華的手再次恢復動作, 將衣服帶子繫好。
小絮這個丫頭當得很盡職,幾乎是有點太盡職,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天生奴才命, 即使如此的不情願,即使心裏連番咒罵,可是伺候起人來卻是輕車熟路,閉着眼睛都能做。
都怪蒼瑾那個傢伙,習慣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一種東西——
她拿了早飯上樓來, 他喫着她看着,還死盯着看——亂華微微蹙了蹙眉放下筷子,“你——”
“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你自己找地方待着, 別跟我旁邊站着。”
“是——”
小絮左右瞅瞅,後退兩步,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了,支着下巴繼續看。
——這丫頭是怎麼回事?叛逆期?被人這麼盯着他還用喫飯嗎?
“你沒有別的事情做嗎?”
“大爺,我一丫頭,哪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也只有伺候您了。”
“那就離遠點兒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是——”她乖乖的退到外間,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絕不違抗,可要是你沒說清楚那就不是她的錯了。
這種聽話和恭敬不知道爲什麼,比任何一個違抗他命令的人都讓他感到煩悶。但是如此乖馴聽話,伺候周到的丫頭,還真讓人沒辦法挑她的毛病,連心裏的煩悶都說不出。
退出去的小絮無聊的盯着窗外發呆,在這裏,她的確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不能離開某人的視線,(現在又被命令不能在他眼前晃)不可以上街不可以到處亂跑。爲了確保她不會耍花樣甚至連房間都只有一個,亂華睡裏面的牀,她就睡外面的榻。丫頭的待遇,就是這麼的讓人嘆息。
據說這裏離幽冥教已經很近,如果是在街上的茶鋪酒館裏,甚至可以聽到有關幽冥教被圍困的最新消息。亂華從前天夜裏到達之後便投宿在這裏,悠哉的遠遠觀望,一面在等幽冥教被攻破的消息,等着看東方青冥被自己的手下背叛的好戲,另一面,也在看蒼瑾究竟會不會下手——
即使有小絮這個人質在,他依然不會信任蒼瑾。
不過是一個女人,蒼瑾又能爲她做到什麼地步?然而他卻答應得如此輕易,是在盤算些什麼?——小絮如果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一定會替他感到累。這個人連自己的手下也沒什麼信任,當然更不會信蒼瑾,既然不信,就不要用嘛。她的想法,可遠沒有這些江湖人那麼複雜。
聞着街道賣早飯的小攤上傳來的香氣,雖然她已經喫過,仍是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客棧裏的早飯無非是包子稀飯加小菜,遠沒有外面小喫來得豐富,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偷偷溜出去,就在附近喫個東西而已,這點小事她自己還辦得到。
她若無其事的往房間外走,亂華問了句:“去哪兒?”
“茅廁。”
如預料中沒有下文。尿遁這一招,果然是通用古今。
她溜出客棧就在街上東瞧西瞅,未免迷路或者趕不及回來被亂華髮現,只就進找了個看起來很誘人的攤子喫得暢快,全然沒有發覺客棧臨街的窗戶上,亂華早把她的喫相看了個清楚。
喫飽起了身,在旁邊的攤子上看了兩眼,正要轉身回客棧,旁邊有兩個男子一左一右,難以察覺的向她夾來。小絮只當對方是無意的,說了聲:“抱歉,借過。”
兩人絲毫沒有退開的打算反而伸手向她抓來,卻同時感到手臂和腿彎一陣刺痛,一起跌倒在地上。小絮一愣,她好像沒有撞到他們吧?可不要賴上她賠醫藥費!趕忙撇清,“你們沒事吧?我沒有撞着你們哦!”說完趕緊奔回客棧。
回房間瞅瞅亂華已經喫完了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着,她心裏微微忐忑了一下,老天保佑他剛纔沒有往外看吧……
去收拾碗筷時見亂華依然沒說什麼,這才放下心來。
“剛剛那兩個人你見過嗎?”
“什麼?”小絮一愣,頓時頭皮炸起來,“什麼兩個人啊,我不知道……”還想抵死不承認,卻被亂華盯得頭越來越低,小聲道:“沒,沒見過……”
只是走路遇上的兩個人而已,這地方她又是第一次來,她怎麼會見過?
亂華應了一聲居然沒有再責備她,似乎在思考什麼,她趕忙端着碗筷跑出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亂華回想着方纔那兩個人,卻不覺得只是路人無意撞上那麼簡單。在他看來,那分明是有意包抄,只是他所在的位置無法看清那兩人的臉,不能確定對方來歷。
最麻煩的就是這個柳絮,本來是個得力干將,莫名其妙的變成個什麼都不會還超級遲鈍的累贅。根本連自己都顧不了,更不用指望她做什麼了。
此時玄狼門內的越姬始終坐立不安,儘管重虎一再對她說這一次不會有問題,卻根本不告訴她他要怎麼做。她心裏其實清楚,重虎要的,可不是“幫她”那麼簡單。她必須得確認,這件事情不會連累到她。
她急忙去找重虎,如今亂華和秦殤都不在門內,重虎可謂完全放開手腳。亂華只帶了小絮一人離教,未曾公開行蹤,只將教務分別交給幾個屬下。這幾人中,並未有重虎。越姬隱約也察覺了也許是上一次囚禁小絮的事情敗露,讓亂華對重虎有了戒心,但是這一點大多數的門人並不知情,以他的身份,也足以在教中指手畫腳,煽動人心。
越姬走得匆忙,一頭撞上迎面而來的阿鐵,聽到微微的悶哼,想起他身上還有未愈的傷口。
“喂,你有沒事啊?我只是一時不小心,你可別出什麼事……”她心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似乎就是在說:“我只是不小心,你出事可別找我負責。”
阿鐵聽了忍不住輕笑出來,倒把越姬笑懵了,只感到莫名其妙,連裝乖也忘記了,不小心露了本性,“我只是撞了你一下,沒把你裝傻吧……?”
阿鐵搖了下頭,“沒什麼。”只是方纔那句話,聽起來就好像會從小絮嘴裏說出來的一般。他不自覺的便放輕了語氣,“怎麼走這麼急?”
“當然有事才走得急……不跟你說了,我先走了!”
因爲阿鐵沒有對他一時表現出來的本性有任何的不同,她也不自覺的在他面前放鬆下來。若不是爲了生活得好一點誰又願意整天裝模作樣假惺惺?只可惜,他卻是站在那個女人那邊的人。
她轉身正要走,忽而又停住,轉身對他道:“你……你的傷怎麼樣了?自己好好休息哦。”見阿鐵點了頭,她才又轉身走開。
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很現實的事。
如果,這一次重虎所做的事,真的再出什麼問題,而將她連累的話……那麼這玄狼門,她便無法再留下來了。阿鐵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在這裏,他對她算不上最好,卻是最誠懇的一個。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也許不夠好聽,但確實是爲她着想。這樣一個人,便可能是她唯一的出路。他以前站在誰那邊都不要緊,如果能夠將他爭取到自己這邊來……
不過那些,都只是萬一的打算。她遠遠看見重虎,他正跟留下來處理教務之中的一人商量着什麼,越姬喊了一聲:“重虎。”兩人立刻謹慎的分開,另一人匆匆離去。
越姬總覺得自己那不好的預感,在漸漸成真。
“原來是越姬,找我有事?”
“你們剛剛在商量什麼?”
重虎勾了一下嘴角,吊三角的眼睛裏噙着一抹邪氣,“女人就少管這些事情。”
越姬知道他決計是不會跟她說什麼了,便轉了話題,套問道:“那個女人的事情怎麼樣了?你打算怎麼做?”
“放心吧,你要死的還是要活的,我都一定雙手奉上——不過,不是現在。我還有些事情沒準備好,萬一驚動了亂華你我都沒有好處,只要有了完全的準備,我自然會把柳絮捆來給你,隨你處置。”
在玄狼門待了這麼些時候,她不會到現在還聽不出來重虎打算做什麼——他想反。他要取代亂華!
她纔不要被捲進這種事情裏!
越姬知道要阻止重虎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也要打亂他的計劃,就算留在亂華身邊沒什麼好,也比待在陰險的重虎控制下的玄狼門要好!
她忙道:“不行!我現在就要那個女人!”
“越姬,不過是幾天的功夫,你暫時安分一點,那個女人不會跑的。”
“你總是這樣,難道是在敷衍我?”
重虎略略思索,他可不希望在這個時候有任何的節外生枝,他的野心還不是暴露的時候。越姬他也許還用得着的,與越姬起疑挑起什麼事端比起來,找個機會,避開亂華把柳絮綁來也許不是不可能。只要做的謹慎些,製造假象,亂華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好吧,我這就派人去佈置,你乖乖等着,別到處亂跑。”
重虎轉身離去,越姬心裏正亂,也許綁走小絮,亂華會注意到異常。但也許重虎真的可以佈置得讓人無法起疑,只要弄上一兩個假人販子,丟一個小丫頭不是什麼稀奇事。但至少也該試試—……或者見了小絮,她可以告訴她這些事,她不是亂華的心腹嗎,上一次都能夠平安逃脫,也許她會有什麼辦法……
她安慰着自己,正要回去,驀地看見阿鐵站在不遠處,正凝重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