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北峯頂, 寒冰洞府之外。
祁雲墨將衣服送進去之後,便運起法術,整個人瞬間往後退了五裏, 直接躲得遠遠的, 藏在一棵落滿了雪的梅樹後, 貓起來細聽洞府中的動靜。
他倒是想直接跑路, 可沈青衡看了那衣物肯定會問的,他算跑的了一時,也跑不了一世, 只能靜觀其變, 爭取甩鍋。
然, 青年未及聽到,便只聽見砰的一聲,一隻漆黑精緻的箱子猛然從洞府中飛了出來。
緊接着,又是哐啷一聲,箱子驟然砸到了地上, 竟是單靠外力直接砸進了厚厚的雪層裏,連箱子頂都快要看不見了……
“!!!”祁雲墨雙眼瞪圓,幾乎瞬間被嚇哭,忙朝系統哭訴道, “好剛剛聽你的話過去等,要不然現在被活活埋進雪坑的是我了!這力道, 連人帶箱子都能砸進地裏去……”
系統也是被嚇了一跳, 趕緊安慰道:“冷靜冷靜!你聽一聽沈青衡有有, 萬一他問你事情!”
“好吧。”祁雲墨抓起衣袖擦了擦汗,軟着腿挪回去,卻依舊距離洞有一丈遠, 恭敬又小心地問,“師叔祖,這衣服可是有問題?要不要我……”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祁雲墨驚恐地睜大眼,未及求饒,便整個人被吸進了洞府,以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聲音,砰的一聲,摔在了沈青衡的面前。
龐大的威壓瞬間席捲來,壓得青年內息紊亂,氣血逆行,當場便嘔出了一血。
好在,沈青衡畢竟是祁雲墨的師叔祖,不至這人殺了。
所以,在祁雲墨立刻強撐着擺正姿勢,跪得端端正正,甚至老老實實磕了一個頭、行晚輩禮之後,那無處不在的磅礴劍意便收斂了些許,給了青年喘息的空間。
祁雲墨瞬間心頭一喜,只覺得自己真是急中生智,忙道:“師叔祖息怒……這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冰冷懾人的男聲如同玉石落地,每一個字都自帶渾厚元力,砸得人腦中嗡嗡作響,“你要如何同本座解釋,這女子服飾的由來?”
祁雲墨冷汗直冒,忙道:“這箱子確實是今日在山門收到的,那紙條,龍崽身體脆弱,若不注意禦寒,恐怕會出意外……千真萬確!”
着,青年又顫顫巍巍地將一張紙條呈了上去。
沈青衡抬手將紙條吸到掌中,垂眸掃了一眼,確實是從未見過的陌生字跡,上頭除了祁雲墨沾染的氣息之外,有另外一道極爲奇異的氣息……倒不像是活物。
可若是死物,如何做的這衣裳?又如何寫的紙條?即便是鬼物殭屍,只要生此界,不至完全有本界的氣息。
“師叔祖,這紙條上面有那位不知名道友的氣息,我也是有感應到的,想來,這位道友是憂心崽崽,又不願意暴露了身份,纔出此下策……”祁雲墨提心吊膽地給自己排除嫌疑,定主意死也不能承認。
這事他早和系統商量過了,讓系統模仿修真者的氣息,來寫紙條,這樣一來,即便沈青衡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聯想到系統這種現代高科技的存在,畢竟沈青衡是地地道道的修真者。
然,本以爲萬無一失的謊言,卻在沈青衡的下一句話裏,轟然瓦解。
“陌生道友?放眼修真界,哪位道友死了能爬起來給本座寫信?活物和死物,本座是分得清的。
是給了你這般膽量,試圖用此等拙劣至極的謊言來矇蔽本座?”
漫不經心的話語裹挾着森然的殺意,瞬間令祁雲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一刻,青年只有一個念頭,那是他要涼了。
系統同樣被嚇得大驚失色,在祁雲墨丹田中叫起來:“沈青衡怎可能知道?不可能啊!他不可能發現我是生命氣息的!我專門留了新生物技術模擬的人類氣息,專門從活人身上提取的!”
可惜,無論系統如何分辯,也已然來不及了。
祁雲墨腦中一片空白,甚至都能一句話,被沈青衡直接攥緊了頭顱,單手提了起來。
下一刻,渾厚磅礴的神識灌進青年識海,勢如破竹,竟是如入無人之境,極爲縝密地搜尋着神魂記憶,連一絲絲反抗的餘地都給祁雲墨留下。
系統見狀差點當場厥過去,一次毫無形象地吼道:
“他在搜魂!宿主你趕快醒醒!不能被發現原的存在!醒醒!”
然,不過幾息時間,沈青衡便驟然收回神識,鬆開了手。
死一般的寂靜之中,男人眸色冷沉地垂眼,盯着軟倒在地的青年。
半晌,沈青衡開了。
“預言之人……本座不知你從何處來,又緣何祁雲墨共用一具身體,但既然祁雲墨都有心護你,此事便到此爲止。”
低沉的話音平靜沉着,卻恍若驚雷,將祁雲墨立刻砸醒了。
青年恍恍惚惚地重新跪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師……師叔祖,您已經知道……”
“本座知你並非祁雲墨本人,如今你二人同用一具身體,他又拼死護你。本座雖通過搜魂知你底細,然,若要將你祕密挖盡,勢必要先殺了祁雲墨,殺你。”
沈青衡眉目冷淡地同青年對上眼,平靜道:“祁雲墨幼年時父母雙亡,不過十三歲便接替宗主之位,本座應他父母所求,坐鎮尋仙宗,雖不會幫他任何事,但亦可擊退有異心之人,外敵亦然。同樣的,也不會殺了他。”
換言之,沈青衡因爲老宗主的關係,不會殺原來的祁雲墨,那,在原來的祁雲墨如今魂魄活着的情況下,沈青衡便不會殺了這具身體。
當然,另一層重要的原因其實是,辛饃很喜歡祁雲墨做的“皮卡丘”玩偶。
沈青衡閱人無數,又修了殺戮道,對面的人有有惡意,他一眼能看出來。
跪在地上的青年聞言,愣了好一會兒,才終回過神來,毫無形象地開始抹眼淚,哭嚎道:“多謝師叔祖嗚嗚嗚……是我錯了不該撒謊矇蔽你……”
其實,在被搜魂的時候,祁雲墨便已經後悔了,他不應該自以爲是,選擇欺騙沈青衡的。
原劇情裏,沈青衡厭惡的便是欺騙和不自量力,也從來不會和晚輩計較,但凡他老老實實交代自己只是怕龍崽着涼,不是自作聰明找借,搞得好像有人在暗地裏覬覦龍族美人,直接踩了男人的逆鱗,也不至這樣激怒沈青衡。
這會兒死裏逃生,祁雲墨可算想明白了,也收斂了之前的僥倖心理,邊哭邊交代:
“其實……這衣服是我做的,但我這做真的有異心!您也知道我來歷特殊,知曉一些未來的事,所以我是真的擔心崽崽着涼,才做的這衣服……”
沈青衡聽完,淡淡道:“爲何做女子服飾?黃金龍無雌性,這般常識你都不知?”
“哈???咋……咋回事!!!男……男美人!”祁雲墨頓時嚇得哭都忘記了,瞪圓了眼震驚地看着沈青衡,嘴都跟着張大了。
這一副不可置信的憨傻模樣,心思昭然若揭,簡直連繫統都看不下去了,何況向來擅洞察人心的沈青衡。
男人此時氣壓極低,徑直收回目光,將一道真元入祁雲墨體內。
隨即,沈青衡廣袖一揮,眨眼間便將人扔出洞府。
只聽砰的一聲,祁雲墨暈頭轉向地摔進雪中,呈大字型躺着。
他尚且在震驚着,忙不迭地翻身爬起來,又聽見洞府中傳來幾句話。
“守好你的本分,不該插手之事,不要動歪腦筋。真有覬覦之心,本座便親手將這心剜出來。想來了心,這一宗之主也當得。”
輕描淡寫的警告清晰地傳入耳中,本來已經翻身爬起來的祁雲墨次雙腿一軟,躺回了雪地,無力地拍着胸。
“……這世上怎真的有人這嚇人啊嗚嗚……這不是我認識的男主。”
系統此時也很震驚,只好安慰道:“事事,你冷靜點,沈青衡這不是手下留情了嗎?你看你除了被恐嚇一頓,掉了馬甲,也損失啥啊,一你,二砍你一刀。換作別人早死八百遍了!”
“這……真的?”祁雲墨瞬間愣住,想了想,遲疑地點點頭,“好像也錯,雖然摔了兩次,但我是個修真者,不痛不癢的,搜魂也治好了……這看,師叔祖是個好人的……我不該作死嗚嗚,嚇死我了!”
系統嘆了氣,道:“宿主,我們忘記考慮沈青衡的性格問題了,你想想,你見過龍族美人,可小美人是沈青衡的心肝,換作別的男人,要是有野男人送個肚兜給自己媳婦兒,這都挑釁到臉上了,能不殺人嗎?”
“有道理。原來問題是在這啊。”祁雲墨聞言,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戮茫劍這時候才幽幽道:“你難道不是男人?爲會以爲沈青衡受得了?男人忌諱這事。”
“……我……對不起。”祁雲墨也是絕望,萬年宅男程序猿,連女孩子的小手都牽過,看的又全是殺殺升級流一統天下,讓他來做戀愛助攻,簡直是兩眼一抹黑。
“下次不這樣好了。要感謝原主。”系統現在心臟狂跳,雖然它是智能ai,有心。
“知道了。我以後保證老老實實的,也不敢了。”
祁雲墨誠懇地保證完,緩了緩,才從雪地上爬了起來,將那個箱子收回儲物戒指裏,開始往山下走。
“想到原主是這善良的人,關鍵時刻也記得救我。我是個外來者,他都跟我計較。”
“確實。不過我並不能搜索到他的存在,可能是藏起來了。等他自己願意出來吧。”系統道。
祁雲墨點了點頭。
戮茫劍劍靈卻在這時候開了,道:
“我記得,原劇情裏面,在龍族美人夭折之後,誰敢提崽崽一句,都被沈青衡殺了的,可他這次給你機會解釋了,挺奇怪的。”
“是不是因爲,師叔祖有完全黑化的原因?”祁雲墨猜測道,“雖然和師叔祖接觸不多,但是每回有人來挑釁,我自己太廢了不敢架,都是他出面擺平的。這明,他並不是對這個宗門一點感情也有,相反,尋仙宗能留存到現在,都是仰仗他的庇護。所以,他肯定是有感情有理智的。”
“確實。”戮茫劍劍靈又道,“有,這畢竟是真實的修真界,換作別人,在發現我們倆奪舍了之後,算殺了我們,也人會。可沈青衡動你也動我,從始至終默認了我們倆的存在。”
系統道:“這個階段的男主本來黑到底啊。如果不是龍族美人夭折,他不至那樣。”
“噢~~~我懂了,以後必須龍崽是師叔祖唯一的逆鱗,誰也碰不得,不得,這句話,在屏上!有了這個,我怕死?”
祁雲墨當即握緊了拳頭,重拾了勇氣,興沖沖地拖着腿下山去了。
系統和戮茫劍:“……”
罷了,這樣也好。
本來人能活下來,也是因爲那隻“皮卡丘”。
對着一個不在意功德罪孽、殺戮成性的真魔頭,不該做的,是覬覦那唯一能讓他保持本心的寶貝。
生性豪爽的龍族尚且有逆鱗,何況是如今已然無人可之匹敵的沈青衡。
……
當穿者堪堪摸到任務密鑰的時候,另一頭,任務對象辛饃正抱着一個漆黑的小箱子,琢磨裏頭到底裝了……
之前沈青衡將祁雲墨抓進來審問的時候,因爲是在洞府外層,那裏雲霧並不能到達,所以辛饃有跟着去。
他並不是很願意見外人的,畢竟自己長得比較特別,這條龍尾巴一看不是人,又和傳統龍族不同,指不定別人怎看他。
辛饃顯然對自己的美貌一無所知。
所以,沈青衡要去處理衣服的事情,辛饃便乖乖地留在洞府深處,自己努力“鍛鍊”。
他答應是答應得好好的,是會乖乖地自己遊,然,沈青衡一走,辛饃便搖搖晃晃地轉身,遊回了血玉榻上。
瑰麗的龍尾隨意搭着,辛饃靠坐在牀頭,將旁邊那張小茶幾拖了過來,低頭看沈青衡留下來的果子。
他總是想喝血,覺得沈青衡的血甜,但男人的血液裏飽含着精純的元力,喝多了並非好事,反容易撐壞辛饃的經脈,所以,沈青衡只得弄了許多珍奇的靈果來哄人。
此刻小幾上都是各式各樣的修真界靈果,除了剛剛摘下來洗乾淨的,有醃製過的、曬乾的、蒸煮過的……
見過世面的小龍崽不知道這世上的食物並不只有果子,所以,在看到這桌果子的時候,他便以爲這是所有好喫的零食了,很是高興。
辛饃伸手捏起醃製的酸甜巧果,一顆接一顆喫得歡快,儼然忘記了,他要去“鍛體”的事情。
直到過了一刻鐘,沈青衡收拾完祁雲墨,返身回來,腳步聲跟着響起……
辛饃聽到動靜,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捲起小尾巴,在牀榻上跪坐起來,又將小茶幾隨手塞到身後,小尾巴卷巴卷巴盤起來,捏在手心裏亂摸,當做無事發生。
沈青衡一走近,他便撐得了個小小的嗝,臉蛋上飛起一抹紅暈,嬌嬌道:“人類,你忙完啦?”
“嗯。”沈青衡應了一聲,瞥了一眼後面的茶幾,問,“喫了多少果子?”
辛饃聞言,想了想,:“也多少果子,我喫幾個。”
“是嗎?”沈青衡俯身同他對視,見他不自在地往後仰了仰頭,才伸手將那張茶幾拖出來,看了一下幾乎空空如也的幾個盤子和原封不動的茶壺,低聲道:
“不是了,醃製的靈果太甜,喫了要喝茶嗎?”
哪怕是強悍的龍族,也免不了蛀牙這種人生難題。
辛饃瞅了一眼茶壺,嫌棄道:“它太重了,我纔不要自己倒。也不想自己端。”
這話得理直氣壯,沈青衡一時無奈,捏了一下少年的下巴,道:“真懶成這樣?小廢物。”
辛饃被捏了一下下巴,也不管,哼了一聲,扭過頭。
沈青衡便將已經冷掉的那杯茶倒進旁邊的茶盞,重新沏了一杯,喂到少年脣邊,又道:“乖一些,這杯喝了。”
辛饃一看不用自己端着,便開心了,重新將小腦袋扭回來,配合地一一喝完茶。
沈青衡等他喝完,又逼着餵了半杯,這才作罷。
辛饃摸了摸有些鼓起來的小肚皮,忽然想起之前包裹的事情,忙伸出手。
“禮物。包裹。”
沈青衡走之前答應了要送他一個“包裹”,是那種他完全不知道裏面裝了的“包裹”,這樣才能算驚喜,也算是彌補辛饃了荷葉衣服的遺憾。
所以,這會兒辛饃開始討要了。
“你要送我。”他眼巴巴地將手塞到了男人懷裏。
沈青衡見狀,也不管那隻柔若無骨的手抵在腹部上,徑直坐到牀沿,將一隻精緻玲瓏的小箱子取了出來,外加一鑰匙。
他將那隻箱子放到了血玉榻上,推到了辛饃面前,道:“禮物。”
“這是包裹嗎?”辛饃抱起箱子摸了摸,欣喜地問,“裝了呀?”
“鑰匙在此。你且先跟着本座走一會兒。”沈青衡毫不留情地道。
辛饃便皺了皺小鼻子,:“我剛剛有自己遊。”
“也遊了一個來回。你忘記本座能看見你在做的事了?”沈青衡低聲問。
辛饃一時也想起這事來,只好丟下箱子,直起身,道:“你抱我下去~”
明明只要將尾巴拖下地,便能開始遊,卻非要沈青衡抱抱。
“好。”沈青衡卻也拒絕,知道少年這會兒是不太情願,俯身將人託抱起來,放進滿室雲霧之中。
緊接着,又是如同先前那般,辛饃被沈青衡託着胳膊,慢悠悠在洞府裏遊了好幾個來回。
“好累噢不走……”他一偷懶尾巴不動彈了,沈青衡便也跟着停下,捏着細細的小腰拖過去,俯身撈起龍尾巴開始抹藥。
“今日未擦藥,正好。”
“哎呀你又搓到我的肉了……”抹上一陣,少年才老實了,晃着尾巴要繼續遊,沈青衡便鬆了手,接着帶人遊動。
想要領一頭不愛動彈的小龍鍛體,那實在是太難了,尤其是變成少年的辛饃,又不能,罵也不能罵,沈青衡只能哄他。
磨磨蹭蹭了一個時辰,可算是將綿軟無力的龍尾恢復了個七成,能正常遊動了,沈青衡這才領着人回去。
辛饃早等着開箱子了,很快遊到了榻上,抱住箱子,伸出手。
沈青衡將鑰匙放到他手裏,見他轉了好幾下,也開鎖,便道:“要往上託一下。”
着,修長的大手握住了少年綿軟的指尖,捏住鑰匙,往上推了一下,鎖開了。
辛饃迫不及待地開箱子,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黑黢黢的洞。
“這是?”辛饃探頭看了看,都看到。
“你伸手摸一摸。”沈青衡提示道。
少年便好奇地伸手進去,摸了摸,只覺得裏頭似乎東都有,只好一個一個地抓出來,放到榻上
沈青衡看了一眼辛饃拿出來的東,道:“九洲百景圖,九重塔,飛鳶……”
比起上次的撥浪鼓、蹺蹺板等兒童專用玩具,這次的玩具明顯“成熟”許多,也更加珍稀,隨便拿出來一樣,都是當世奇珍,只是辛饃不認得。
一樣一樣往外掏,樣式看着都非常奇特,辛饃看了一圈,是指了指他喜歡的一樣,:“要先玩這個。”
他指的,正好是那幅九洲百景圖。
男人瞥了一眼,將卷軸拿了起來,心念一動,其他“玩具”便悉數回到了箱子裏。
沈青衡問:“爲何要這個?”
“它有人類的味道。像雪,我能聞到的。”辛饃驕傲地翹起小下巴。
沈青衡一時喉結微動,眸色沉沉道:“確實。這是本座親手所制。先前你想去外面看看,本座便想,或許,將外面的世界帶回洞府之中,給你看,也是一樣的。”
辛饃聞言疑惑地歪了歪頭,問:“外面的世界,帶來這裏?真的能這樣?”
“嗯。你且看看如何。”沈青衡着,解開了卷軸上繫着的綢帶……
九洲百景圖,顧名思義,是一副地圖,它繪製的是雲渺大陸上、任何一處地的市井百象。
尋常的地圖,往往只印製某一個特定區域的地形圖,然,九洲百景圖不同。
它可以隨時定位到任何一個地,初始地圖是雲渺大陸上的八大洲和三大無人島。
點開大洲,能看到洲下的各個國家,點開一個國家,便可看到國土範圍內的各個城邦,城邦以下又有城鎮、鄉村。
小到一個普通的村落,大到整個九洲,只要想看,隨時都能看到任何一處地。
辛饃等着沈青衡將這副差不多兩寸寬、四寸長的百景圖鋪開之後,慢騰騰地蹬着龍尾遊了過去,想了想,伸出手,隨便在南海那個地點了好幾下,眼前的畫面便放大了。
幾息後,變幻不定的百景圖停了下來,出現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此地爲南陵城,地處南海。”沈青衡道。
辛饃點點頭。
隨着地圖完全鋪開,南陵城的景色也盡收眼底。
辛饃本來以爲這個圖只是一幅畫,不會動的,哪知出現的是一副立體地圖,一時愣住了。
他驚訝地看着上面的農田村落、商鋪皇宮……竟然都和真實的一模一樣,是能摸到的,只不過是等比縮小了已。
少年好奇地低頭湊近,細看的時候,能看到市井之中,車馬來來往往,人流絡繹不絕,一條護城河穿過了整座南陵城,河岸邊是正在彎腰插秧的老農,有成羣結隊的小孩子扯着風箏,正在城外空地上瘋跑。
“人類!”辛饃伸手點了點上面隨風飛揚的某處酒館旗幟,驚喜道,“這個小旗子會飛。”
“嗯。”沈青衡低笑了一聲,哄道,“你看看風箏?”
“風箏?”辛饃疑惑地重複了一句。
他次低下頭,找了好一會兒,纔在半空中找到一隻小燕子圖案的紙鳶。
少年先是盯着那個搖曳不定的風箏看個不停,片刻後,他好奇地伸出兩根細軟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隻風箏……
隨着這個動作,本來舞動的風箏瞬間停了下來,正扯着線軸瘋跑的那個小孩,也被拽得停住了腳步……
辛饃不由雙眸微微一亮,捏着風箏往後扯了扯,那個小孩便也被拖着往前走了幾步……
下一瞬,本來愣住的小孩終反應過來,嚇得大叫了一聲“有鬼!救命!”,便直接丟開線軸,飛也似的跑了,連頭都不帶回的。
“……幹嘛跑路?我都開始玩……”辛饃一時鬱悶地鼓了鼓臉頰,將風箏丟回原處,扭頭去看旁邊插秧的老人。
那老人看着非常精瘦,幹活也很利索,插秧插得飛快,一會兒便完成了大半。
辛饃觀察了一會兒他的動作,見他忙着忙着一半的田都種了,整個人也走到了另一頭去,卻有將裝秧苗的竹筐也帶走,便乾脆自己伸手,將那隻竹筐捏住,揪了起來,直接越過大半個田地,放到老人身邊。
正準備去搬竹筐的老人,一回頭見竹筐自己飛過來了,一時愣了一下,抓抓頭,道:“怪事,莫不是土地神顯靈?”
這想着,老人便轉過身,雙手合十,朝着竹筐飛過來的向拜了拜,嘴裏唸唸有詞:“不知何神仙顯靈,老頭子感激不盡!若可指點一下來處,今日便備上些新摘回來的瓜果蔬菜,孝敬您一番……”
老農恭恭敬敬地拜了好幾次,辛饃纔回過神來,雀躍地看向沈青衡,道:“人類,他我是土地神!”
“你可不是土地神,你是龍神。凡間向來供奉龍族,稱爲龍神。”沈青衡道。
“真的嗎?那他要是真的瓜弄來,我是不是能收到了?”辛饃眼巴巴地問。
沈青衡見他如此期待,斟酌片刻,道: “倘若他知道你的名諱,行祭拜,你自然能收到。”
“那我要現在告訴他。我看見他種了好多綠綠的瓜,我想喫!”
辛饃着,便又幫着老農“搬運”了好幾次秧苗,接着俯身湊近,嘀嘀咕咕道:“我叫辛饃。我幫你多幹幾次活,你拿一隻瓜來給我,好不好?”
少年清脆的嗓音聽着悅耳又婉轉,恍惚間又帶着些許嬌憨,滿懷期待地看着地圖中的老人。
然,這副撒嬌的小模樣,落入了旁邊的沈青衡眼中,一時又有些不同了。
男人原本平靜溫和的眸色,不知不覺間竟逐漸轉冷,淡淡地瞥了一眼地圖,竟是昧着良心道:“有足夠的香火傳遞,他們便暫時不能聽到你的話。若你想喫這瓜,不如來問本座。”
辛饃聞聲,狐疑地看了一眼老人,又坐起來,蹭到沈青衡身邊,揪住男人的衣袖搖了搖,:“人類,你能讓他們聽到我話,對不對?要不然你纔不會這。”
沈青衡沉默不語,然森冷的眸色隨着少年的撒嬌,又逐漸轉爲沉靜。
人是如此矛盾的種族。
明明動用望夜劍仙的本源力量,違背天道法則,將整片雲渺大陸都投影成了這一副九洲百景圖,僅僅爲了讓辛饃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哄辛饃開心的人,是沈青衡本人。
可臨到頭了,辛饃真的被哄開心了,也想要和這個縮小的世界玩了,沈青衡卻又不願了。
彷彿在這一瞬間,這個男人全然忘卻了自己這樣做,可能承擔的罵名,臨時反悔,又是如何功虧一簣。
世間百態,哪怕是螻蟻,都不肯爲他人所擺佈,何況是一向主宰一切的人族,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副地圖中活生生的小人,能夠被人遠距離輕易操控,多可怕……
倘若被世人知曉,沈青衡將三界衆生的縮影放到了一副地圖中,成爲了一頭小龍的“玩具”……哪怕辛饃柔弱無力,根本不可能對這副地圖中的人造成傷害,也依舊不可能有人願意接受。
世人奉望夜劍仙爲神,沈青衡做的卻是親手毀掉“神格”的事。
他到底不是一世的望夜劍仙了,如今的沈青衡,不修衆生道。
他有立刻回答辛饃的問題,反抬起手。
冰涼的指尖輕輕握住了少年柔嫩的後頸,將辛饃攬到眼前,垂眸同少年對視,呼吸相聞。
片刻後,問:“若是本座教會了你如何同世間之人交流,你會只要我陪你?”
——《心魔嬌養日記二十四》
【(陳舊的字跡)本座時常會想,他因衆生道隕落,那,倘若有一日,本座徹底瘋了,將這三界做成一副地圖,贈予他,他擁有了蒼生,可輕易舉靠着自己的力量,庇護三界,是不是會乖巧一些,不修衆生道?
(未乾的新字跡,是較爲少見的狂草體,字跡狂放連貫,一氣呵成)
本座以爲,如今正是時候。
異世來客乍現,不在預料之內,禍福尚且未知。
既如此,爲了以防萬一,本座先將這地圖做了。
他擁有了長樂大師求不得的盛世,想來,便不會想着報恩,修那勞子的衆生道,此舉甚合我意。
我要讓仰仗過他庇護的蒼生,知曉他名姓,視他爲神明。無需對他唯命是從,無需報他恩情,可起碼,要知道他,同他玩耍,哄他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