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自殺式行爲
祁煜走了,進寶看着他的背影遠去,胃裏一陣翻騰,迅速地放下碗,起身就朝後面跑去,抱着痰盂,將剛剛喫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吐的連膽汁都一併嘔了出來。
鳥兒進來的時候,見她不停地嘔吐,忙端了杯茶,遞給她漱口。
這****,進寶輾轉反側,腦中不停地重複着祁煜的話。半夢半醒間,她看到一片血光,皇甫曜被祁煜一箭穿心,面如死灰的直挺挺地從馬上摔落,嚇得她從牀上一躍而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心臟砰砰亂跳,一身冷汗。
只要一閉上眼睛,腦中就不斷地湧現皇甫曜中箭的情形,她再也躺不住了,索性穿好衣服,坐在窗前,等着天亮。
圍獵大約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準備了,遠遠地聽到侍衛列隊的聲音,內侍前來稟告祁煜已經前往獵場準備狩獵的時候,鳥兒剛剛傳上早膳,進寶匆匆地喝了些慧仁米粥,便走了出去。
外面天空晴朗,一片清澈的湛藍色,微涼的空氣中夾着林間潮溼清新的氣息,令人精神爲之一震。
殿外引領內監正候着,見她穿戴整齊出來,便引着她去到行宮後山的一處林子外的一處較高的小山坡上。
這裏距圍獵的地方還有一段較遠的距離,但此處地勢較高,圍獵的地方盡收眼底。
林子中央的樹被連根拔起,留出一塊非常寬敞的地方被圈了起來,準備好的侍衛均在周圍的林子中各就各位,旌旗迎風飄蕩,場面甚爲壯闊。
進寶第一次看到圍獵的場景,頗爲新鮮,但她到的時候,惠妃和餘美人早已落座等候。進寶走上前朝麗妃盈盈施了一禮,又受了餘美人的行禮,剛要落座的時候,麗妃和朱香香遠遠地走過來,紛紛施了一禮後,方纔落座。
惠妃與麗妃居中,進寶在惠妃的下手位置,而朱香香和餘美人分別在麗妃和她的下手位置坐下。
忽地一聲號角聲,響徹天際,一隊騎兵,從四面八方地湧出來,按照事先選定的範圍,漸漸合圍靠攏形成一個包圍圈,並逐漸縮小。緊接着又是一聲長哨,聽上去像是動物的叫聲,進寶從未聽過,一時分辨不出是什麼動物的聲音。
緊接着四周靜了下來,只有一陣陣模仿動物叫聲的哨聲在寧靜的山林間悠悠地迴盪,靜靜地等上片刻,耳邊傳來些細碎的聲響,像是蹄子踏在林間枯葉的聲音,像是什麼動物被哨聲吸引過來,但它走走停停,似乎在等待,似乎又在警惕。
哨聲斷斷續續,進寶臨高眺望,只見一隻漂亮的雌鹿從林中跳躍地奔跑過來,後面還隱隱地跟着好多隻鬼鬼祟祟的野獸。
雌鹿的耳朵不停地轉動,似乎察覺到異樣,剛要掉頭逃走,但已經來不及了,騎兵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漸漸將一幹動物鎖進他們的包圍圈中。
這時,從山坡下圍獵場邊上走出一人,一身明黃行服,前後雙肩均繡有金盤龍紋,袖口在腕處收緊,背後望過去,十分英武。
只見他騎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馬背上,嗒嗒的馬蹄聲像是一道命令般,四周霎時又靜了下來。
祁煜接過侍衛手中的箭囊背在身上,拿着****特質的弓箭,向天高舉起手臂。霎時號角聲四起,鼓聲陣陣,他縱馬馳騁,彎弓搭箭,姿勢非常熟練優美。
在旁的餘美人,不顧妃嬪的禮儀,興奮的站起身來,踮起腳尖,翹首以盼地向遠眺望。
進寶心想,如果在早些時候,恐怕她的心也隨着祁煜的纖長瀟灑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滿場飛了。
可是如今……
她從身旁的桌上,端起茶碗,低頭抿着。
突然一陣熱烈的歡呼聲,餘美人興奮地拍手叫好。看這樣子祁煜一定是射中了什麼,但進寶一點興趣都沒有,她的一顆心從昨夜就一直懸着,偷眼去看山下的一處臨時搭建的兩個帳篷。
一個是爲王公貴胄休息的,一個則是朝中大臣。雖然是臨時搭建的,但規模和設施上,卻一點都不含糊,絕對具有皇家的風範。
進寶坐在高處,看不到下面究竟坐着何人,但見一名馬伕,牽着一匹紅馬,走到王公貴胄的帳篷邊。
那匹紅馬的毛色,在日光的照耀下,猶如火焰一般閃亮耀目,四隻蹄子卻像雪一樣白,完全沒有一根雜毛。
進寶記得書中有這樣的一段關於呂布的戰馬的描寫:
渾身上下,火炭般赤,四蹄踏雪,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
進寶覺得這匹馬就如書上寫的一般,難道是傳說中的赤兔?
進寶十分好奇,這匹俊馬的主人是誰?
不需須臾,從帳篷中走出一人,一身白色翻領貼身短衣、長褲和革靴,衣身緊窄,類似胡服,非常適合騎射。
他翻身上馬,牽住繮繩,向前躍出一步,微微一轉身,進寶看到他的臉,霎時放在扶手上的手,緊抓了起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皇甫曜。
自從小時候見他後,皇甫曜留給進寶的印象便是那種‘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感覺。卻沒想到如今這番打扮,竟讓人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只覺內心有股蠢蠢****的悸動。
而他似乎也察覺山坡上那道專注的目光,抬頭輕輕地望了過去,目光冷冽如寒冰。
心中的悸動,差點讓進寶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但當她碰觸到他那股拒人於千裏的冰冷氣息,心中一沉,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皇甫曜只輕輕地瞥了一眼,立刻掉轉馬頭,從侍衛手中接過弓箭和箭囊,一抖手中繮繩,馬兒一聲響亮的嘶鳴,在前蹄騰空尚未落地的時候,就向前奔去。那一瞬間,不知從哪裏來的一股足以壓倒一切的霸氣,令在場的人不由地自內心湧出一股難以壓抑的激動。進寶看到大臣的帳篷中,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情難自已地站了身來,頭隨着皇甫曜的身影慢慢地轉動。
祁煜出場時那股高高在上的氣息瞬時被比了下去。
進寶身不由己地用手按住胸口,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明白,皇甫曜對太後和祁煜來說,是怎樣的一個威脅。
就算他的身份不被認可,但由他身上散發出那種無形的威儀以及俯視天下的那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傲然氣質,直直地透入在場每個人的毛孔,根本無法忽視。
而朝中不少武將,都是皇甫逍一手帶出來的,皇甫家對其有知遇之恩,所以如果皇甫曜一聲高呼,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站在他那邊,如今看來,站在他那邊的大臣,並不佔少數,甚至與站在祁煜那邊的,勢均力敵。
進寶攥緊的手心此刻已經冷汗涔涔,可是腦中卻不斷地回想皇甫曜剛剛的神情。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那樣的表情,雖然多數的時候他都是面帶寒霜,眼睛中卻隱隱地帶着絲笑意,但剛剛的那個冰冷的眼神如今想來,不能說是冰冷,根本就是毫無生機,彷彿靈魂已經死了,猶如行屍走肉一般,只留下一副空空的軀殼。
短短****,就讓他變成這般模樣,可見昨夜她的那番話的威力。
然而,她看到他如此模樣,心裏也不好受,心如刀割,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但又放心不下,怕他在這種魂不附體的情況下,一不小心被野獸傷了,或是被祁煜傷了。
她又想起昨夜的夢,心底惴惴不安。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獵場,曾有幾次他和祁煜同時追着一頭野獸,兩匹駿馬在林中傳說,擦肩而過的時候,他那股不避讓的勁頭真讓人爲他捏了一把汗,甚至一連幾次,他都舉着箭,看着發瘋的野獸凌空像他撲過來,眼看就要將他撲落下馬,他仍不射。非要千鈞一髮的時候,他纔將箭射出,一下子擊斃猛獸,引起陣陣掌聲。
進寶在遠處看着,冷汗直額角滲出。別人也許以爲他是刻意炫耀箭法,但在進寶眼中,他則是一心尋死,但似乎又想到他的尊嚴,不能死在猛獸的獸爪、獸牙下,所以才勉爲其難地射死猛獸。
這根本不是一場比試,而是他的自殺行爲。
看着他一次次這樣折磨自己,進寶有種剜心的痛。恨不得立刻衝下山坡,緊緊地抱着他,阻止他這樣瘋狂的自虐。
但她不能,她緊緊地攥着椅子的扶手,痛心的不忍再看。
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令他變成這樣的。
然而,他並沒有放棄自虐行爲,他快馬加鞭,追上祁煜的馬,兩人的馬在林間並騎,彷彿是看中了同一隻獵物。
祁煜的箭已經舉起,向那隻獵物瞄準,就在這時,皇甫曜再度縱馬,跑到祁煜的身前,祁煜的箭尖直指他的後心,更可怕的是,祁煜並沒有因此而放下箭,反而拉開了弓。
進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緊緊地攥着手,仍控制不住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忽然之間,有隻軟軟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溫軟的聲音貼着她的耳邊,輕聲地道:“別緊張,會被人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