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飽喝足之後,一家人開始商討方案的可行性。
舅舅挑了根牙籤,坐在沙發上,十分愜意:
“怕什麼,明天有我,保準讓你一路暢通無阻,到時候讓你表妹帶你進科室找領導,一句話的事!”
舅媽擰着舅舅的耳朵,一直把他拽到沙發角落,自己代替他坐到正中間的位置:
“別聽他胡扯,不過要是明天到點兒餓肚子了,來食堂找舅媽,管飽!”
蘇林直襬手:
“舅舅舅媽,我明天先去探探路,這事兒不急。”
晚上躺倒在牀上,平時都是一沾上枕頭就睡得死沉,今天蘇林失眠了。
一想到羅晉,他就覺得恍惚。扒着手指一一計算,蘇林出了一身冷汗,差不多有十年了。喜歡一個人太久真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那個人不僅不知道,連他是誰都不清楚。
“唉……”蘇林長嘆一口氣,心中百轉千回,快天亮才睡了過去。
早上起來,小夥子頂着一雙熊貓眼,表妹剛下大夜班,嚇了一跳:
“哥,你一晚上想什麼心思呢,看看我,夜班多傷人,我也沒弄成你這樣。”
蘇林看了她一眼,用一種往事不要再提的語氣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熬夜的厲害了!”
舅舅兩口子一早就去上班了,蘇林行屍走肉似的喝完了粥,揣着舅舅的軍區總院地形圖手稿,在門廳處換鞋,表妹準確無誤地將拖鞋扔在他後背上:
“年輕人要有點朝氣,抬頭挺胸,不準勾着腰。”
蘇林一言不發地踏上了徵程。
上班高峯的公交特別難擠,司機一路疾馳,到了軍區總院門口,蘇林仰頭望天,萬里無雲,豔陽高照,掐指一算,今天是個好日子。
每週一總院都會開放專家門診,大大小小的會議也少不了,院內的領導們到的最齊全。
不過蘇林在門口就被攔下了,他今天十分不在狀態,於是被保衛科當做可疑人員,問了他三個哲學上至今無人能解的難題:
“你是誰?”
“從哪裏來?”
“到哪裏去?”
蘇林呆若木雞,他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最後欲哭無淚:
“老兄,你真是個天才!我爲我自己耗費青春感到可恥和悔恨……”
舅舅從旁邊的公廁拐出來,忙衝過來拉住蘇林,對同事搖手:
“這是我外甥。”
然後把蘇林往醫院大樓裏拽:
“別理他,在這裏上至院長,下至清潔工人,他一天總要問一遍,偏偏院長還覺得這小子工作認真負責,年底給了個大紅包。”
舅舅說到這裏,恨得牙癢癢:
“那個王院長就是你舅媽的老同學,什麼老同學,我看分明是……”
說了一圈,再回頭,蘇林已經在樓上陽臺朝他揮手:
“舅舅,你回去值班,我一個人可以了!”
舅舅嚇一跳: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好體力!”
蘇林推銷的是一款進口胰島素。普通產品一天需要注射2到3次,他只需要一天一次,非常簡單便捷,價格也更劃算。
蘇林製藥出身,當然很清楚這款胰島素的優勢在哪裏,不過因爲是新品,沒有推廣開來,醫院又有穩定的進貨源,想要打開市場相當困難。
軍區總院不是他從前接觸的社區診所,跟郊區的人民醫院也大不一樣,總之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蘇林蹲在臨牀主任辦公室外整整一個上午,除了一開始護士出來不冷不淡說了句:
“趙主任在忙,你再等等。”
此外就杳無音訊了。
走廊上的人來來回回,蘇林看了看錶,快到午飯時間,如果這裏突破不了,下午就去泌尿科試試。
有位40多歲的女醫生走近,看了蘇林一眼,然後兩手揣在口袋裏,大步走進辦公室,門虛掩着。
“門口那人怎麼回事?”
“搞推銷的,蹲了一上午。還沒走哪?”
女醫生倒了一杯熱開水:
“胰島素?”
趙主任點點頭,然後冷笑:
“別人每支給我這個數,我犯得着冒險嗎?”說着朝女醫生比劃了個“八”。
蘇林心涼了,他們這款產品圖的就是薄利多銷,上面只批了些應酬消費的款項給他,要他給趙主任孝敬這麼多,還不如把他的飯碗砸了來得實在。
如果要打點,又何止一個趙主任。
一陣說笑之後,女醫生從辦公室走出來,又瞥了蘇林一眼,然後加快腳步離開。
蘇林扭頭一看,趙主任點了鼠標,又開始鬥地主了。
蘇林決定打起精神,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站起來,伸個懶腰,手指不知道劃到了什麼,觸感溫熱。
暗叫一聲不好,蘇林向前跨了一大步,轉過身:
“對不……”
道歉的話沒有說完,被他噎在喉嚨口,回憶着剛纔的站姿和動作,蘇林確定,他一不小心摸到羅晉側臉了。
而對方此刻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專注望了他半天,然後慢慢開口:
“醫院不是給閒人呆的地方,如果要看病,前面左拐下樓,先去大廳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