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晚上,在那盞老舊檯燈的昏暗燈光下,她又翻開了下一頁。
出乎意料,那一頁不是空白的,應該是前一頁不久後又寫的。
“今天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裏沒有開燈。黑暗的一片,他不在家。在那張他常用的書桌上,一張字條躺在那裏,只是簡單的六個字:我走了,別找我。這麼多年的感情和陪伴,他用這六個字就結束了一切。那一刻,腹痛隱隱襲來,但我的心比這腹痛要疼一百倍”
看完這一段,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心如刀割般疼痛,淚如雨下。
坐在燈前良久,她顫抖着手又翻開了下一頁,那一頁仍然有字。
“一晚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的女兒,終於來到這個世間。她是那麼的瘦小,安靜地躺在我的旁邊。原諒媽媽,寶貝,讓你還不足月就來到我的身邊,相信媽媽,以後你就是媽媽的一切,媽媽要用生命來愛護你”
再往後翻,全是空白。整本日記只有這麼幾頁紙有文字,卻記下了媽媽生命裏最重要的事件,字字如錐扎入心的那種疼痛。
她趴在媽媽的枕頭上泣不成聲,作爲一個女人,媽媽那短暫的一生太苦了,而這些都是拜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所賜。
而那個男人,她的父親,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記得小的時候,自己曾經問過媽媽,自己的爸爸在哪裏,叫什麼名字。那時候的媽媽一改平時的溫和,對她發了好一通脾氣,從那以後,她就知道,父親在這個家裏是禁忌,誰也不能提起來。
這一夜,躺在媽媽的牀上,彷彿又聞到了她身上那種令人溫暖的味道。她進入了夢鄉,在夢裏,她又回到了小時候,有媽媽和外婆在身邊陪伴着她,一切是那麼快樂。
她陷入了美好的夢裏不願意醒來,在那夢裏,有藍天,有燦爛的陽光,她甚至聞到了陽光的味道。
早上,她是被敲門聲驚醒的。睜開雙眼,一縷陽光已經從窗戶灑進來,映到了她的臉上,怪不得夢裏有陽光的味道。
打開門,是鄭阿姨。買了豆漿和包子給她送來,謝謝了鄭阿姨,喫完早餐,想着時間還早。她背起揹包,決定去鄉下外婆家看一看。
這麼多年了,夢裏總是時常回到那個地方,畢竟那裏有許多童年的回憶,另外陳敏也給鄉下的父母捎了好多北京特產。
在汽車站登上了經過蒙家村的汽車,要說這村子離江城也不算太遠,但是路途崎嶇不已,車子在路上各種顛簸,緩慢前行。
在中午時分纔到達蒙家村前面的國道邊上,招呼了一下司機,車子就靠路邊停下了。
下了車,她站在路邊好久,心裏有點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
最終她決定先去陳敏家。記得離開這個村子的時候,自己剛小學畢業。再次回來發現變化之大,她幾乎找不到陳敏家在哪了。
幸好村子裏有個年代久遠的祠堂,陳敏的家就在祠堂的邊上,以前的青磚瓦房,現在已然變成了獨棟樓房。
叔叔阿姨見她到來很是熱情,阿姨立馬去廚房給她下了一大碗雞蛋麪,記得以前上小學時時常上陳敏家蹭飯,阿姨最拿手的就是雞蛋麪了,她和陳敏百喫不厭。
喫完麪和叔叔阿姨嘮了會家常,又給陳敏去了電話,陳敏這個時候很忙,也並沒有說幾句就掛了。
下午的時候,自己就去外婆以前住的地方轉了轉。放眼望去,整個村子裏幾乎家家戶戶都蓋起了小樓房,只有外婆家的那套木製結構的小四合院顯得破敗不堪。
記得外婆說過,這套房子建於民國時期,是外公祖上的產業。解放後曾一度變成了公家的,後來當地政府瞭解到外公的父親在解放前曾收留了一位養傷的解放軍軍人,所以又歸還給了他們。
那雙扇門前的掛鎖已經脫落,輕輕地一推,門就吱呀一聲響開了,院子裏雜草叢生,有的幾乎都要高過她的頭了,中間那塊記憶中光溜溜地水泥地這個時候已經龜裂成了好多塊。
推開中間堂屋的門,裏面黑黢黢的,光線很暗,門邊的電燈開關還是以前的拉線,輕輕一拉,那線就斷了。想着這麼多年,這裏應該也不會通電了。果然,在院子南面她以前和外婆住的那間房裏,拉線倒是沒斷,但拉了好幾下,頭上掛着的燈也並沒有亮。
出得門來,猛聽得閣樓上一聲響,嚇了一跳。
然後從樓上的走廊裏跑出一隻黑貓來,還好是虛驚一場。
此時在這個村子裏的這座宅子,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那麼的蒼涼。
她出得門來,兩扇門合上的瞬間,她彷彿看到了當初扎着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在院子裏的旋轉着跳着舞的歡樂情形。
在這座宅子的後面,立着外婆和外公的墳墓。墳頭上長滿了雜草,她動手拔了好久,總算清理乾淨。又從包裏拿出幾疊紙錢,燒在墳前的石槽裏。
她知道外婆是信這個的,記得小的時候她總是對她講,以後有一天她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讓她一定要多多給她燒紙錢,好讓她在另一個世界不會沒錢花。
當天晚上就住在了陳敏家,陳敏在晚上終於得空了,在手機上和她父母視頻聊天,倒是聊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本來是要回江城的。誰知臨行前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叔叔阿姨總說下雨天不安全,一定讓她留下來多住一天。
這雨就像是要故意留人似的,一直下個不停,一連下了兩天。她想着反正自己也沒什麼事,不如就在這裏多呆幾天。那幾天,她又去了以前上小學的學校轉了轉。
以前多麼生機勃勃的學校,如今也是荒廢了,空無一人。這裏留下多少童年的記憶,那時熱鬧非凡,書聲朗朗的學校彷彿還在昨天。
在第四天的時候,天氣總算是放晴了,她也沒有理由再在這個村子呆下去。
一大早就和叔叔阿姨告辭,登上了去江城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