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過後，待收拾掉桌上的殘羹冷炙，幸福街上纔算是真正的恢復了夜的寧靜。
在劉阿姨的攙扶下，李婆婆也回家去了。
初秋的涼風拂過，展顏單薄的身軀感到一陣瑟縮。鐵生髮現了，脫下了自己的工裝爲展顏披在身上，“天氣冷了，彆着涼。”
展顏望着鐵生點了點頭，鐵生的臉上表現出些許的羞澀。
“老伴，回家啦。”韓羅申拉起倒在桌上的張阿姨，拽着她的胳膊，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沒事兒，我沒醉，我還能喝……”張瑞芳紅着臉說，她的眼神朦朧飄渺。
“是是是，”韓羅申說，“我的老伴這麼厲害，怎麼會醉呢？”
“不用扶我……”張阿姨推着韓羅申，但是沒有推開，韓羅申看着自己酒醉的老伴，不知怎的，心中一陣酸楚。
他想，這些年來，自己的老伴可能就是這麼過來的吧。
酒後的他，此時異常的清醒。
鐵生看到韓羅申的喫力，而旁邊的韓家棟還依舊爛醉如泥的趴在桌子上，便囑咐展顏道，“你先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帶家棟上樓再回來送你回去。”
展顏對着鐵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吧。”
說罷，鐵生扛起了韓家棟的胳膊，韓家棟沒有醒過來，他緊閉着雙目，發出酣睡的聲音。
看着這樣一張寫滿了文弱的臉，任誰也想象不到這是昔日的不良少年。
鐵生看着他搖搖頭，這確實還是個孩子啊。
鐵生帶着韓家棟跟帶着張瑞芳的韓羅申走上樓去，令鐵生意外的是，韓家棟遠比想象的要重許多。
原來人喝醉了酒之後，體重是會漲的麼？
鐵生不由得問。
待韓羅申和鐵生紛紛把張瑞芳和韓家棟上樓之後，展顏站在一片秋風蕭瑟之中。
她看着兩個人身影離去，長嘆一口氣。
今天在飯桌上，展顏已經看出了劉阿姨在處處刁難自己，但是她始終想不明白爲什麼。
這時，街邊的石子發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循聲望去，隱約發現街邊的角落裏面有一個人影縮回了牆壁裏面。
“誰？”展顏問，“誰在那裏？”
牆角裏面的人走了出來，展顏震驚的看着他，“小白？你在那裏幹什麼？”
小白吞吞吐吐的說，“我來這……散步啊。”
“這麼晚，你一個人出來散步？”展顏好奇的問小白。
小白說不出話，哽在那裏。
展顏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是餓得想要出來偷食喫了！”
小白苦笑，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怎麼？”展顏說，“你終於忍不住了？不想再慪氣了？”
“話不是這麼說，”小白辯解道，“我始終是幸福街的人，不能因爲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恨的人，我就不喫飯。”
小白說，“人是鐵，飯是鋼啊！”
展顏笑說，“你跟誰學的，這麼貧嘴？”
小白擠出一個笑，表示無奈。展顏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來吧，咱們去廚房裏面看看有沒有什麼喫的。”
“真的啊？”小白喜出望外。
“快來吧！”展顏說。
“好嘞！”小白說着，尾隨着展顏進了廚房。
與此同時，韓羅申和鐵生兩人將韓家棟和張瑞芳踉踉蹌蹌的扛上了樓。
韓羅申帶着張瑞芳，她倆一問一答，雖然都不知道對方在說着什麼。
韓羅申的心中湧起了一種溢於言表的感覺，這感覺就像是曾經看到一件美好的事物，你總想要把它留住，但是它匆匆的離去了，拼了命的找卻也找不到那種滋味。
直到生命中偶然的一天，在世界上某個偏僻的角落，它再次出現，當年的感覺雖然已經不再，卻如同將整個人生都革新了一遍一樣。
懷着這種難以名狀的情緒，韓羅申將自己的妻子張瑞芳放在了牀上，他單薄瘦弱的身軀已經快要累得筋疲力盡，直到爲張瑞芳蓋好了被子，他纔算是從疲累中長出一口氣。
韓羅申無力的坐在了張瑞芳的牀邊，想一想，今天真是犯了張瑞芳的忌諱。
張瑞芳曾經交代過，不讓韓羅申進入自己的房間，而韓羅申今天進來了。
她醒來後不會生氣吧？韓羅申不禁自問。
“我開心，開心……”張瑞芳帶着朦朦朧朧的酒意和酒氣說，“好久都沒有這麼開心……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多麼簡單的一句話，在韓羅申的心中卻並不那麼簡單。
他望着還在笑着的張瑞芳，摸着她的頭髮，目光遊移到牀邊，就發現了牀頭的照片。
那些照片保存的非常好，雖然其中有些已經泛黃，但是看到那些照片，好像當年的一切都歷歷在目一樣。
韓羅申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在歌廳裏面與張阿姨初識的情景。
那年，他們是多麼的青澀，多麼的風華正茂啊？
這一刻，韓羅申不由得冒出一個想法——真想再聽自己的妻子高歌一曲啊。
韓羅申轉過頭摸了摸張瑞芳的頭髮，青絲變白髮，雖然臉上的皺紋多了不少，張瑞芳還是那麼迷人。
韓羅申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張瑞芳，那個薄施脂粉，靜若處子，丹脣若朱的美人，如今已然成爲了眼前的張阿姨。
多麼無情的歲月，多麼無情的人？
想到這裏，韓羅申免不了唏噓，轉念，又覺得後悔已經晚了。
短短的幾天時間裏，他不斷在毒癮和人性之中掙扎，卻沒有找到一條明確的路。
我現在還能回頭嗎？
韓羅申不禁問自己，突然他感覺到痛苦難當，身體開始抽搐了，韓羅申知道，這是毒癮要犯了，他不得不轉過身，快速的離開自己的老伴兒。
“羅申……”朦朧中的張瑞芳躺在牀上叫道，韓羅申也隨之駐足。
“謝謝你……”
謝謝你，這三個字刺痛了韓羅申的心，此刻的他，忍受着肉體和靈魂的雙重煎熬。
多麼平凡的一句話，可是又多麼讓韓羅申無奈。
這就是人生，處處充滿了讓人無法選擇的絕路，火坑不得不跳。
“謝什麼……”韓羅申額頭上滲出冷汗，身體止不住的抽搐，他壓抑着自己身體裏的惡魔，“都……老夫老妻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門去。
“張阿姨已經睡了？”迎面而來的鐵生問。
而韓羅申戰戰兢兢的點點頭。
鐵生一瞬間看出韓羅申的不對勁，“你怎麼了？”
韓羅申強忍着毒癮，“沒……沒什麼……”
韓羅申說着，因爲酒勁的催化，導致他無力的軟癱了下來。
“韓叔叔！”鐵生見狀，急忙扶住了韓羅申。
“我……”韓羅申在鐵生的臂膀之間顫抖，“啊，啊……”
“你這是，毒癮發作？”鐵生問。
“水，水！冷水！”韓羅申叫着，“扶我去陽臺！”
“好好！”鐵生焦急的說着，把韓羅申扶到了陽臺。韓羅申依舊痛苦的抽搐着。
韓羅申這時意識到，自己的意志在漸漸的崩潰，蓋因這幾天他去找胡水水，而胡水水每天都會給他加大用量，這導致韓羅申的身體在不斷的警告自己，越陷越深。
“啊！”韓羅申奮力掙扎，擺脫了鐵生，倒在了地上。
“韓叔叔！”鐵生見狀，急忙上前攙扶，卻被韓羅申制止——
“不要過來！”韓羅申瑟縮着，抽搐着說，“快，用冷水澆在我的身上！快！快！”
“好，好！”鐵生急忙進入了韓羅申家的廚房，抄起了桶接了水龍頭的水，就衝會陽臺，一桶水澆在了韓羅申身上。
“還……還不夠……”韓羅申說，“再來！”
鐵生二話不說，再回到廚房，週而復始，過了半個小時，韓羅申才終於算是冷靜下來了。
這時，就聽到敲門聲，鐵生才意識到，這應該是樓下的“婉舒”等得不耐煩了。
“呀！”鐵生說，“糟了，我該送婉舒回去了。韓叔叔，你早點休息，我走了。”
韓羅申沒有說話，剛纔的煎熬將他折磨的不行，他還在喘着粗氣。
鐵生無暇顧及，只得轉身離去。
“等等！”韓羅申叫住鐵生，鐵生也詫異的看着韓羅申。
韓羅申平復了呼吸，“這些年……對不起……”
鐵生衝着韓羅申傻笑，“說什麼呢？”
他說，“你對不起的人，不只是我啊。只要你對張阿姨他們負責，就當是對我們的償還了。”
韓羅申一時間說不出話，鐵生衝着韓羅申笑笑，轉身出去，留下了韓羅申孤零零的躺在陽臺上，他的頭髮溼漉漉的，髮絲間還會滴下水滴。
在靈與肉的掙扎中，韓羅申靜靜的在地上躺下了，望向窗外，今夜，又是一輪皎潔的明月。
就這麼靜靜，靜靜的看着月亮，韓羅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鐵生打開張瑞芳家裏的門，果然是“婉舒”。
“你等着急了吧？”鐵生溫柔的笑笑，撓撓頭，“剛纔韓叔叔的毒癮犯了，我幫他來着。”
“沒關係，”展顏說，“那他現在沒事了吧？”
“沒事了，”鐵生說，“咱們可以走了。”
“好吧。”
待出了門走在街上，時間已經是深夜。
靜悄悄的幸福街上，兩個朦朧的身影在夜的寧靜中緩緩前行。
今天的鐵生和展顏依舊沉默着。
展顏發覺這種情況自從前兩天開始，就一直持續着。說不出爲什麼，展顏覺得不對勁。
“你……”展顏先開了口。
鐵生一頭霧水的看着展顏，“怎麼了？”
“沒喝多吧？”展顏一字一句的問。
“啊！”鐵生又傻笑出來，“沒事，沒事，這麼點酒，就跟喝水一樣，再說剛纔忙活了半天，酒勁早就散了。”
“那就好……”
語畢，這兩個人的氣氛又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其實鐵生心中在盤算着另外一件事，就是他今天白天要跟展顏說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此刻，他身體裏面潛藏着的酒勁讓他胸中的感覺更加強烈。
方纔之所以他贊成喝酒，就是想要讓自己的膽子狀一狀，但是沒有想到，適得其反，此刻他反而更加難以啓齒。
“對了，”展顏說，“我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