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斯年也看到了她，更看到了……她嫣紅的脣。
那分明是……
“憬衍，時歡，這麼巧。”不該有的情緒悄然斂去，他微笑着打招呼，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情，都彷彿像是單純地看到侄女和好友。
跟在他身旁挽着他手臂的慕暖沒有作聲，不僅如此，他分明感覺到了她身體在瞬間的僵硬。
“打個招呼。”微微側首，他示意慕暖開腔。
慕暖笑了。
“打招呼？”視線緊緊落在慕時歡挽着厲憬衍手臂的手上，她扯脣，毫不客氣嗤笑，“沒什麼好說的打什麼招呼？難道要我說，曾經我也是這樣挽着憬衍的手出席對外場合？還不止一次？”
“還是好心提醒，等會兒進去，旁人會怎麼形容她橫刀奪愛？”
“暖暖。”慕斯年目光微沉。
胸膛處彷彿堵着一股氣，極沉極悶，握緊的拳頭裏，指甲掐入掌心，微不可查深吸口氣，慕暖揚脣淺笑：“哥，你看，你要我打招呼，我說了實話大家都不高興，何必呢？”
“再者，”微揚下巴，她輕蔑地掃了眼慕時歡，“說到打招呼，難道不該是慕時歡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再怎麼樣，名義上我們也是她的長輩呢，上次小姑姑不是叫得挺順口的，怎麼這會兒，啞巴了？”
慕斯年皺眉，明顯不悅。
“暖暖！”
慕暖卻像是聽不見他的警告一樣，視線移到了厲憬衍那張曾經讓自己着迷心動不已的俊臉上。
她很想說什麼，儘可能地刺他，可話到嘴邊，想到那晚他對自己的警告，最終她還是嚥了回去。
厲憬衍是沒有心的人，他不會在意的。
但，失憶的慕時歡就不一樣了。
脣角微勾，她就要開口嘲諷什麼。
男人卻抬起了手。
慕暖身體倏地一僵，心底竟是莫名升出一股害怕不安情緒。
“憬……”
話音未落，喉嚨恍若失聲。
她眼睜睜地看着男人伸手替慕時歡捋了捋碎髮，又別到了耳後。
那眼神和動作，分明化成了兩個字——
溫柔。
可厲憬衍，何曾對人溫柔過？
心，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利刃狠刺了下，尖銳疼痛迅速蔓延的同時，鮮血淋漓。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她，哪怕一眼。
慕暖呼吸一滯。
而下一秒……
“口紅帶了麼？補一補。”
她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卻是對着慕時歡說的。
慕時歡還沉浸在覺得慕暖有些奇怪的思緒裏，聽到男人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溫熱指腹輕柔碾過她的脣角，男人提醒，語調平靜淡淡，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口紅被吻掉了，需要補一補。”
慕時歡：“……”
這人！
小臉因羞惱漲紅，想也沒想嬌嗔瞪了他一眼，慕時歡低頭從手包裏找到口紅。
剛要動……
狡黠自眼底閃過，她頓住，將口紅遞給男人，半撒嬌半威脅：“看不見啊，你給我補。”
“好。”男人應下，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
慕時歡嬌笑着懷疑：“你會麼？”
厲憬衍睨她，哼笑：“別動。”
“哦。”
慕時歡乖巧地應着，就見男人一手拿着口紅，一手抬起她的下巴。
動作有些生硬甚至是笨拙，是完全不熟悉所致，但他很輕柔，很慢。
慕
時歡被迫望着他，分明捕捉到了他一閃而逝的皺眉。
他不會，但在看明白她的小心思後還是願意配合她，給她最耐心的溫柔體貼。
心，一下就軟了，軟得不可思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劃過。
慕時歡不自覺抿了下脣，想朝他笑。
“別動。”厲憬衍涼涼警告。
慕時歡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會很聽話。
兩人就在自己眼前，一舉一動，甚至是神色變化，慕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嬌，一個雖冷，但眼中，分明盛滿了只給慕時歡的溫柔。
她從未想過，哪怕在慕時歡沒有出現，她和厲憬衍算得上感情令人羨豔的時候，她都不曾想過，厲憬衍這樣的男人，竟然有一天會放下骨子裏的驕傲冷漠，如此溫柔地替一個女人整理頭髮，補口紅。
旁若無人。
這一幕恩愛，刺眼異常。
不。
單單是刺眼，根本無法形容。
慕暖覺得心很疼，那種尖銳的疼痛彷彿積累了一個世紀之久，一下噴湧而出將她包圍，她無法承受。
就連呼吸，都疼極了。
她剛纔故意說的那些話算什麼呢？
慕時歡絲毫沒有被她影響，反而是自己……收穫了入骨入髓的疼，更比被當衆打一巴掌還要讓她難堪。
“好了。”皺着的眉頭舒展開，厲憬衍將口紅還給面前人。
慕時歡也沒去照鏡子檢查他的水平，一副完全信任他的模樣。
挽着脣，她笑得明豔：“那走吧。”
“嗯。”厲憬衍淡淡應了聲，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慕時歡明白了，剛要把手給他。
手，被男人緊緊握住。
十指相扣。
“好了。”
四目相對。
慕時歡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
他眼中只有她。
“好啊。”心悸動了下，她開心地朝他笑。
厲憬衍牽過她的手轉身，在對上慕斯年的視線時，他淡漠頷首。
男人之間，很多時候一個眼神便懂。
心底最深處的那份陰暗的不爲人知的慾念肆意地橫衝直撞，慕斯年剋制着，臉上愈發溫和。
“時歡。”在即將擦肩而過之際，他出聲。
慕時歡停下。
恍若不覺從厲憬衍周身散發出的寒意，以及只有兩人才懂的警告，慕斯年眸中笑意漸深，再開腔時，他嗓音帶上了幾分柔軟：“明天就是週一，別忘了來公司辦理入職。”
像是想到什麼，他又笑着問：“甜品是不是還和當年一樣好喫？明天我再給你買。”
話落，他也不等慕時歡回答，朝兩人點點頭後，便帶着身體明顯有些微涼的慕暖先走一步。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慕時歡微微蹙眉，眨了眨眼。
“很好喫？”
男人的話忽然砸下。
慕時歡回神：“什麼？”
厲憬衍沉沉地凝視着她，嗓音也沉了幾分，不悅和剋制悄然藏匿其中：“決定現在就要進慕氏？”
慕時歡並沒有聽出來。
“還沒有，我本來想和你商量的，”她不自覺咬了下脣，嬌軟的嗓音裏質問和抱怨意味明顯，“可你這幾天回家都好晚，每次我都睡着了，白天你又那麼忙，就我們來的路上還在處理工作，我就是想和你說也沒機會啊。”
厲憬衍盯着她，沒有作聲。
慕時歡作勢瞪回去。
想了想，她哼了哼，質問：
“先不說這個，就說慕暖……她剛纔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挽着你的手出入過不少重要場合？”
話到最後，已然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意。
厲憬衍撩起脣：“慕時歡，我是不是跟你說過，翻舊賬沒意思，不準再翻，嗯？”
慕時歡：“……”
混蛋！
她咬牙切齒地暗罵。
“所以她說得就是真的了，對不對？！”昂着脖子，她氣呼呼地瞪着他，滿臉寫着我就是要翻舊賬我不開心了你必須哄我。
“慕時歡……”
“我就是不講道理啊，你難道不知道麼，女人都是不講道理的，講道理的時候就證明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了！”搶過他的話，慕時歡得意又傲嬌地說道。
厲憬衍額角跳了跳。
薄脣微抿，他拽過她的手直接往前走。
慕時歡：“……”
“你心虛！”她控訴，偏生嗓音軟糯。
厲憬衍輕呵了聲。
“……”
明明該心虛的是他，但此時此刻被他的眼神看着，慕時歡竟有種反過來是她心虛的錯覺。
真是……討厭的男人。
慕時歡在心裏暗罵。
眼看着他的眼神越來越危險，她哼哼兩聲：“行吧，看在你剛剛給我塗口紅的份上，我就原諒你這次吧。總之……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
“一定什麼？”微眯着眸，厲憬衍涼涼逼問。
……危險！
慕時歡……秒慫。
她眨眨眼。
“你說的那個靠譜的心理醫生什麼時候能到？”她突然換了話題。
眸色微暗一閃而逝，厲憬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慕時歡沒有發現到他微小的神色變化。
“就是忽然想到落水那晚，慕暖曾經跟我說過什麼，但我又想不起來了，我看資料說，我這種情況可能叫記憶障礙，”她很是憂愁地望着他，“再這樣下去，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忘了……”
“沒有如果。”
話，被打斷。
男人似乎神色不虞，聲音也冷了好幾度，甚至眉目間隱約可見寒意。
慕時歡一怔。
“沒有就沒有嘛，你兇什麼兇？”她嘟囔了句，莫名有些心虛。
就好像……她的確把他忘了。
不是兩年前的失憶遺忘。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慕時歡着實被嚇了一跳。
她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那種感覺。
那麼……
真實。
甚至於，這一刻，她的心臟深處湧出了一股難言的悲慟，好像屬於自己，又好像不屬於自己。
只是不等她有所反應，忽的，手腕被緊緊扼住，疼痛蔓延。
慕時歡猛地回神，一下撞入男人幽沉深暗的雙眸裏。
那裏面……
“回去我們再好好算賬。”低沉涼漠的嗓音，其中盡是危險和威脅。
“算什麼賬？”慕時歡下意識脫口而出。
但男人沒有回答她，緊攥着她的手帶着她走進了舉辦訂婚的宴會廳。
慕時歡追問：“厲憬衍，你說啊。”
然而無論她怎麼撒嬌，男人都不執一詞。
最後，她決定使出殺手鐧。
只是，當她一腳跨入宴會廳時，她分明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詭異的震驚赫然籠罩在了上空。
她下意識順着人羣的視線抬眸……